凡煙小說

第134章 大廈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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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錦樂心跳驀地漏了一拍,擡頭看向前——

突兀的手機鈴聲,正是來自於邊想抽屜!

在手機尚未全民普及的年代【註】,電信固話還是主流,別說學生,就算是成年人也遠不到人手一機的普及率,鮀中的二代們算是一個特殊群體,不在此限制內,於是學校只能自己出了禁令。

手機與摩托車、早戀一起,並排鮀中“三大忌”,據說是分散學習註意力和影響人身安全的最大元兇,被殺神馬殺雞逮著罪行可從浸豬籠。

邊想張弘寬王志超他們幾個作為本校二代們的代表,開摩托車載小女朋友用手機這些就從沒停過,三忌四忌五忌什麽的根本就沒放在眼底過,但他們懂得審時度勢,行事低調不張揚,從不去正面碰學校楣頭——開了摩托車的自己找校外停車場寄存,交了女朋友的也不敢在校內明目張膽,手機使用要麽關機要麽全程靜音。

人只有得了稀罕物才會忘形炫耀,一旦泛濫就沒意思了,這些東西對他們來說就是太普通太廉價,在圈子裏就跟滿校遍地的校服一樣人手一件,沒人會拿著一件校服出來顯擺,那太沒品,沒人瞧得上。

所以手機鈴聲響起來的一瞬間,原本高度集中精神的課堂氣氛猛然一崩,老胡一句“根據力的相對作用”剛從嘴裏蹦出來一截就戛然而止。

老胡在鮀中執教幾十年的教學生涯中,還沒有過這種被人正面迎頭挑釁威嚴的經歷,當下被激出了一股憤恥交加的怒火,那怒火在毛皮底下一陣劈裏啪啦的點燃,化為一股子□□味直沖腦門——於是眾目睽睽之下,跟他頭頂的地中海發量呈正比的兩道稀疏眉毛一擰,嘴角一抖眼見就要發作,這時,邊想驀地推開桌子,桌腳在地上磨過發出刺耳的一聲。

眾人齊齊把視線投向他。

他像是沒註意到那些視線,淡定地掏出手機,朝講臺方向一晃,老胡手剛伸起來要指過去,他便一身不吭起身往外走。

班上的人面面相覷,這些天來被刻意壓下的八卦之魂到了這一刻燃到極致,終於在邊想走出去後,開始私下沸騰了起來。有老胡坐鎮,他們尚且不敢明目張膽,只得蚊子似的哼哼,聽不清內容但足夠煩人。

張弘寬用手肘輕輕碰了一下於錦樂,也想跟他說點什麽,於錦樂只是偏頭看了他一眼就不再理他,無視了他的欲言又止。

老胡這個小老頭,年紀一大把了,脾氣也跟著漲了上去,不止發火不小,還跟個小孩兒一樣既固執又執拗,完全講不通,別看他沒少在課上特別“關照”邊想,能把人折騰得魂兒都要出竅,但那是完全是表達自己喜愛的一種方式——他真心喜歡這個學生,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把精力放在邊想身上——可他沒想到會被這個自己最喜愛的學生這般無視!

刺激過頭的結果就是當下目眥盡裂,眼睛瞪得有乒乓球大,太陽穴突突突地冒出了青筋,他嘴角抖了好幾抖,就像是勃然大怒之前要先預熱一番似的。

他捏碎了半根粉筆,手抖得猶如帕金森發作,就在眾人以為他要爆起的時候,又見他突然眼神一閃,似乎瞬間想到了什麽,接著便活生生地把火氣強制壓了下去,深呼吸幾回合後,大手一揮,對餘下的人喝道:“都楞著做什麽?是不是也想跟著出去不想上課了?”

底下一片噤若寒蟬。

邊想這一趟出去,一直到中午放學,都沒再回來。

這事瞞不過春姐,老胡到底還是心疼邊想,沒當著其他班主任的面捅破這事,一下課就往年級組走,不多一會兒就跟春姐兩個人走了出來。

每周一次的調組換位,於錦樂正好就在窗邊,往外看去,正好看到走廊角落裏露出來春姐背影的一角。

他盯著那一角看,一直到他們講完了春姐轉身走出來。她一眼就看到他,他才若無其事地收回了視線,埋頭整理東西。

身為班主任,她不可能看不出班上的學生對邊想態度的變化,可她也是真沒想過於錦樂真會成為溝通邊想的唯一突破口。

邊家這事波及面比想象中要廣,在後續又同案跌落幾位看似毫無關聯的人物後,非但官場人人自危,現在就連跟邊振華走得近的那些企業家們都也岌岌可危——甚至鮀中的中高層領導現在都一派諱莫如深的作態。

一朝得勢,人人都攀了上去,哪怕論不上分一杯羹來,也沒少求著能行事方便。以前的邊局、邊書記的面子多大,現在那些人就有多心驚,收到風聲能跑的早跑了,剩下的那些都是跑不掉的,便只能縮著脖子裝鵪鶉跟邊家劃清界限了。

這個世界,對那個不知疾苦懵懂樂觀的少年,亮出了獠牙。

春姐朝教室走來,這時上課鈴聲響,生生止住了她。她隔著窗戶看了於錦樂一眼,最終還是沒說什麽,轉了個方向回辦公室。

中考經過一輪洗刷,上了高中的學生大部分就是奔著高考去的,而進到鮀中裏來的人又還不一樣,他們不止沖著高考,還沖著各大名校而來,他們連帶部手機來都自覺地靜音關機,更別說出刺頭學生這類型,邊想這次上課途中直接走人的舉動簡直可以上天了,春姐,不!是學校根本不可能輕易放過這事。

邊想非但從來不需要老師擔憂,甚至常年扮演著一個為師長們排憂解難的好角色,這樣的學生一旦反彈起來,春姐真有點不敢繼續往下想,可身為班主任,她的義務就是從一窺十,要杜絕他的後續動作。

中午放學,於錦樂沒能及時回家,被叫到了辦公室裏談話。

他拎著倆書包,一個自己的,一個邊想的,垂首站在春姐辦公桌前,盯著桌沿看。

春姐問他:“你知道邊想去哪了?”

他搖頭。

春姐手指在桌面上“篤篤”叩了兩下:“他現在是怎麽回事?說走就走!當學校是什麽地方?”

他還是搖頭,一動不動地杵著。

春姐苦口婆心:“他爸出了事,他心裏一定不好過,可那又怎樣?他現在能做什麽?還不如靜下心來把書給讀好了,拿自己的前程來開玩笑這是最不值的!”

一通談話下來,並未從於錦樂口中得到只字片語——因為他確實什麽都不知道。

但在春姐眼中,他就是邊想的代言人,他說的不知道就是不想說,他搖頭的否認就是為邊想作掩護。

最終沒法,她只能看著他手裏拎著的邊想的書包,嘆了一口氣:“你跟邊想好,看著他點,別讓他走岔了。”

何謂走岔,於錦樂不懂。

在他這個年紀,正是經歷過港島黑幫港片紅火的一代,他在那裏面看過所謂的逞兇鬥狠,也在初中時期見過校門口的學生鬥毆,更沒少聽他那位沒受過多少教育的表哥吹噓自己出去混的時候飆車砍人的種種“豐功偉績”——於錦樂想,這大概就是岔路了吧?

可邊想分明又不屬於上述的任何情況之一。

那天上課途中走人只是開端,一個令所有人猝不及防的開端。

於錦樂把邊想的書包帶回家,給邊想去了一條信息,先是借口說明他書包在他這邊,又問多了一句他下午是否到校,那邊沒讓他多等,很快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覆,並還不忘婆媽地多叮囑了他一句千萬記得把書包帶著。於錦樂盯著短信翻了個白眼,心道那麽大一個包他想忘也難。

邊想沒他食言,那天下午到校於錦樂果然就見著前桌上趴著個人,閉著眼睛也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睡,書包一哐當拍上去也只能從他擡起頭來額角的那塊紅印推測出此人已經維持了同個姿勢有好一會兒了。

——於錦樂就當他早上匆匆離去是臨時急事來不及交代了。

他不懷疑課上的來電跟邊振華的事有關,可他自己痛恨這段時間以來把邊家的不幸當作茶餘飯後消遣來打聽的人,連身為朋友的陸景都被他打發走,自己就更不可能主動開口去問當中的細枝末節。

問了又有什麽用呢?哪怕他就是抱著單純的關心,絲毫跟看好戲的不搭邊,可在邊想看來,難保不帶上其他色彩,退一步說,他又幫不上什麽忙,問起各中詳細來除了讓邊想在覆述中加重認知深度便不會有其他效果,不過只是徒增他的痛苦罷了。

他想,他唯一能做的,大概就只能是在邊想需要的時候,盡量提供到一個足夠寬容、足夠祥和的環境給他了……

當然,這只是於錦樂一廂情願的想法,他這人慫,從一開始就慫,暗戳戳地喜歡人,打著哥兒們的虛名,畏首畏尾地跟在邊想身後,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跑,有女生接近邊想他更是心虛得落荒而逃。意氣風發的邊想,於他是最艷羨的存在,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自卑又敏感,仔細地藏好自己的那點兒見不得光的小心思,可大多數時候,喜歡又偏是最無法自持的:他在上課走神之際視線永遠是鎖住前桌那個筆直的背影,又會在他回頭的瞬間匆匆埋頭,他會在每一個不經意的觸碰中心跳加速,歡喜又畏懼。

邊想說他很好,他就真的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挺不賴;邊想說想跟他網聊,他就真的每周末固定時間上線;邊想喜歡跟一群人打成一片,他也就跟著試著去融入鮀中的同學圈;就連口渴的時候,也會有意無意地選擇邊想最喜歡的碳酸飲料買……

喜歡一個人就是這麽神奇,會因他的一舉一動而忐忑,也會因他的一兩句鼓勵而信心大漲,更會潛意識地去嘗試以前想都未想過的新鮮事物。

他還去看他喜歡的電影、哼他唱過的歌,就好像貼著他印在沙灘上的足跡給走過一遍,隱秘而親昵。

作者有話要說:

【註】:2000年,還是諾基亞摩托羅拉等非智能機的天下,也兼有部分的BB機,即時通訊上還是固話居多,像手機這種移動通訊的收費很貴,很多品牌都是雙向收費,比如說前頭說的神州行,國內暫時還未全民普及。

這幾章大概都是寫他們情感上的一些升華,嗯,尤其是傻貨邊小想。一開始構思就是想寫一個凡人凡愛的故事,他們都不完美,都有缺點,一個躊躇不前自卑膽小,一個自以為是自大中二,但是他們會成長,會因為對方而變得更加美好。他們不完美,但會是最適合彼此的那個人,情感方面不會寫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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