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離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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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時間的流逝,事情進一步發酵,就連那些一開始兩耳不聞窗外事不關註與考點無關的本地新聞的同學也漸漸從各種各樣的渠道知道了邊想家出了事,正如於錦樂一開始就預想到的,邊想在學校的人氣有多旺,這事在校內就越是沸騰。

所幸鮀中的學生,骨子裏的教養總歸算得體面,加上邊班長平日與人為善人緣佳,大多數人不會正面去給他難堪。

只不過,曾經繞著邊想轉的人,漸漸散了。

王志超那崴傷的腳康覆期似乎長了點兒,一直纏著厚厚的繃帶仿佛穿了個蠶繭,放學時間一到馬上被家裏的司機接走;李欽不再帶著籃球或者足球來校,轉了性子一樣突然瘋狂迷上跟班上一群女生玩起了毽球——那是邊想以前哼笑過特別娘們唧唧的項目;而張弘寬,則開始“挑戰”老胡威嚴不做物理作業了,經常在早讀課上見著他到處找人借抄……

邊想像是一點也沒有覺察到這些細微的變化,依然擔著他班長的職務,該說說,該笑笑,只不過放學後留在學校的時間大大縮短了,經常鈴聲一響他就拎包走人,還不忘捎上於錦樂……

他跟沈昀佳的關系絲毫沒有冰釋的預兆,有時候午飯晚飯會在於家吃,但大部分時間還是自己隨便在外解決了完事。

中間鮀城官場幾經震蕩,明裏暗裏又下去了好幾撥人,走私案牽起來一串官員就像栓成一串的螞蚱似的,被人從繩頭輕輕一抽就整串擼到了底。事態持續發酵,鮀城太小,本地勢力又雜,誰跟誰都扯不清,真要追究起來,沒幾個撇得清,就看你端的是幾兩幾的能耐,機關的、企業的,人人自危,鮀城官場掀起了驚濤駭浪,所有人都在浪中翻滾。

可身處臺風眼的邊家獨子這時候卻好像突然屏蔽了外界所有訊息一樣,除了留校玩兒的時間縮短了,每天依然該幹嘛幹嘛,就連日覆一日的晨練都沒落下。

這樣的邊想,以一種極端的狀態控制著精細到毫厘的張弛平衡,吃飯、睡覺、上課、鍛煉樣樣不落,卻總讓於錦樂有一種腳踩泥沼的不踏實感,好像稍微一動,就會失足深陷……

如此這般半個多月過去,一覺醒來,鮀城一夜入了冬,前一天的薄透襯衫秒變毛衣冬衣時,2000年已經餘額不足。

這一年的春節來得早,元旦的到來也意味著期終考的逼近,教育局剛宣布了要對全市高二生進行起底摸查,統一排名,如春姐所言,高三於他們,迫在眉睫。

遇上市級統考,經由學校層層施加下來,有壓力的不單只是學生,老師們都面臨著巨大的壓力——新生代的學校都做夢都想壓下傳統重點老學校,而像鮀中這樣的百年名校又更不容得半分失利,大環境的較量,落實到最底層,便是均攤在學生身上了。

因而這個元旦新年假,除了最基本的面上宣傳欄能看出丁點兒新年喜慶,其他活動一律就沒高二級什麽事。

不巧於錦樂所在的板報組就是唯一在這緊張的覆習期間忙得團團轉的少數團體,組長陳苗苗同學簡直窩了一團火,既得不敢落下覆習又不屑於應付式工作,繼而逼得其他人也跟著摳分摳秒來加班加點。

於錦樂為了趕任務,體育課找蕭帥請了假,留在教室裏出板報,一個多鐘頭過去,末了回頭,早就過了中午的放學時間,留校的人都吃飯去了,教室裏就剩下他,以及等他等得睡著了的邊想。

他籲了一口氣,過去把人叫醒,邊想揉著眼睛坐了起來,臉上還有一小塊紅色的壓痕。

“好啦?”

“嗯。”

二人鎖了門後一起往外走,說好了中午一起回於家吃飯,耽擱得久了於媽媽少不得得念叨,於錦樂急吼吼地推著邊想跑,空蕩蕩的教學樓將一動一靜無限擴大,光是走廊拐過年級辦公室的那一小段,便是能明顯聽到腳步的回音。

二人下到四樓,聽到樓梯口的那個教室傳來了嬉笑聲,大概是吃完了午飯回來歇著的午間留校生,一開始他倆都沒往心裏去,直到裏頭的笑鬧聲中夾著這麽一句入耳:

“哎!邊想的爸爸被雙規了這事你們聽說了吧?”

於錦樂往下走的步子硬生生一頓。

裏頭的喧鬧也因這句話而突然卡殼了一下,但很快又有更多的聲音傳來——他們尚且不知道話題的主角就跟他們一墻之隔:

“廢話麽,這都可以當選本學年度鮀中最大新聞了!”

“看不出來啊!邊想居然有個巨貪的親爹!”

“那是你瞎吧看不出來!你看他身上的東西,哪一樣不是名牌貨?他爸不貪哪來給他那些?咱別的也不說,就說他那些運動鞋,那一雙不是限量版?之前不是有誰閑的蛋疼給他數過了,就他那些鞋啊,一天一雙可以半個月不帶重覆的!”

“哈!你們那是嫉妒吧,偉彪之前要買雙籃球鞋不得憋足了勁兒攢了好久才買下一雙打折款的?”

另一聲惱羞成怒的男生低吼:“我嫉妒個屁!打折款怎麽了!那可是我爸辛苦賺來的錢買的,他那些不幹不凈的錢能比嗎?”

“可人家邊想帥啊~”

“你們女生就是膚淺,帥怎麽了?他爸倒了,他還帥得起來?我可告訴你們,我阿姨就住他們樓下,檢察院去查封的那天,聽說他們家有堆了大半間屋子的金條和現金——”

裏頭又是一陣驚呼。

……

於錦樂往邊想那邊看了過去,就見他站在原地一臉莫測。

裏頭的談話還在繼續。

“哎,沒想到邊想有這麽個爸爸!”

“別說得他多慘似的,就從來沒見他低調過,來路不明的錢,花多也不心疼吧!”

“要不你說他真能當什麽老大啊?你看他們那幫人出去,哪次不是他請客?換了誰家有錢能那樣花?”

“對對對!之前有一次在金灣大酒店旋轉餐廳遇到他請客,我靠!我纏了好久我爸才帶我去的,他倒好,大搖大擺拉了一群人過去,那是把高級餐廳當做學校後門的小吃攤了啊!”

有人欽羨道:“可真大方……”

“大方個屁!”剛才那惱羞成怒的男聲又道,“他爸行賄受賄,他能好不到哪兒去,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看著吧,還有他受的!活該!”

……

於錦樂再也聽不下去了,腳下一頓就把方向往那邊轉,堪堪一步剛跨出,手臂便被邊想從後頭鉗住。

他神情覆雜地回頭,那表情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一樣,倒是邊想見著他這樣沒忍住笑了。

他將於錦樂往自己的方向輕輕一拉,攬住他在他背後一下又一下地拍著,跟哄小孩兒似的,“傻瓜,做什麽這副表情?我不是還好好的嗎?”

於錦樂咬著下唇,憋著一股勁兒盯著他。

能不難受麽?那些人說的都是些什麽話?他爸做的事,為什麽要扯上邊想?又不是邊想讓他爸去收這些贓錢的!而且誰家還不是兒子吃老子的用老子的了?怎麽就是活該了?

流言之利不輸於刃,人言之畏不亞於虎,這些人,不求他們身同感受,可至少也別往硬生生就往人家心頭上剜肉啊……

邊想平日裏對誰都一視同仁,也一直很有領班的自覺,班裏有事他二話不說第一個上,外班有問題他也能幫就幫,更別說那些個專門拜托到他身上的雜事,學校裏不討好的、無人願意上的活動,他哪一次推辭過?他毫無負擔地在人群中插科打諢跟師長同學打成一片,說他沒心沒肺尤不為過,。

他這麽好,卻在最需要支持的時候見識到世間的險惡。

邊想拉著慢慢往下走,像是牽著一個委屈極了的小孩兒回家,“讓他們說去唄,又少不了一塊肉,走了,我們回家。”

於錦樂低頭任由他牽著走,滿腔的怒火化為委屈,他想,明明是這麽好的一個人,他本來就值得最好的,可為什麽會遇到這種爛事呢?

於錦樂想給邊想一點兒什麽幫助,可事實上,他除了在言行上跟那些人劃清界限,其他根本做不來,別說具體幫上什麽忙,他眼下吃住行都靠著家裏頭,經濟、生活都不獨立,就連請邊想連續吃幾天點心,都囊中羞澀,又能幫得上什麽?

邊振華這案子,自從新聞通報了一回,便沒了後續,中間下馬的那些也不知道多少與這案子有關,事關副廳級幹部,保密級別高,開庭公告下來之前,即使是身為直系親屬也很難找到獲知消息的門道。

邊振華一案看似板上釘釘,可於錦樂知道邊想不信。

“別看我爸橫,他可護犢子得很,陳文桐就算爛成一坨屎他都不會放棄他,他是打從心裏想為我媽家留住這麽個根,只要他不惹出大事,我爸就算供著他養著他一輩子也願意。”

這話是邊想私底下跟他說的,也是在這時候,於錦樂才明白,並不是只有自家有那種爛賬親戚——說是爛賬還是擡舉了,只是要錢,邊想舅舅這種,要的是命啊!

“再說我爸都要上調了,你說他在這檔口授意陳文桐去幹這回事,能有什麽好處?”

邊想說的這些,於錦樂不懂,也一點兒都幫不上忙,但他知道,邊想心中存在一個碩大的疑問。

他盡可能地在於錦樂面前不表現出任何異常,說完的時候還不忘故作輕松地原地伸了個懶腰,隨後一個起腳,把腳邊的小石子踢出老遠一段。

空軍一號從起步到落地,在半空輕輕劃了一道鐘擺弧線,動作一氣呵成利落帥氣,從於錦樂眼底一閃而過,他微一怔楞,神色迅速黯了下來——

其實,變化也不是看不出來的……甚至更多的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許多東西正悄然變化著。

邊想開始曠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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