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雲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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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到家裏時,拍到邊想眼前的是一張搜查令。

他盯著那些穿著機關制服的陌生人在家四處翻動,深吸了一口氣,強撐起笑容問道:“怎麽回事?”

來到鮀城的這些年間,日常接觸養成的生活習慣早已磨掉他身上那一層本就不甚明顯的北方口音,他的音調上帶了點潮閩地區的口音,這會兒發出音來,竟帶著單薄的顫抖。

主臥有人影走動,書房裏動靜不斷,邊想用粗略地掃過一眼,光是客廳裏就有兩三人在四下翻看——

從主臥到書房,再從客廳到邊想的房間,那些人進進出出地忙碌著,他們戴著白手套,夾著記錄本,每每拿起一樣東西,都要仔細端詳上幾分:矮幾上的木核桃,櫥窗裏成排成列的酒,櫃子上的青白玉臥佛翡翠掛飾,墻上掛著的鑒賞都不懂的書畫,甚至連他爸的實木功夫茶桌都被仔細敲了一番……末了才一條條登記造冊,當中大部分物件,都是他平日裏看慣了“毫不起眼”的東西。

這種感覺很微妙,一群陌生人,公然登堂入室,還自帶工具,對著自家天天睜眼見的日常家電、家具擺設端詳個沒完,將它們每一樣都翻來覆去地拿在手上仔細琢磨,就好像那些最普通不過的東西一夜之間成了什麽古玩文物一樣。他們像是在估算價值,又像是在追查證物,完了還進行一條一條進行記錄、封存和收繳……

邊想茫然,這種感覺就好像是有一天你錯愕地發現自己每天用來吃飯的瓷碗原來是出土國寶一樣,被有關部門監控到了,現在必須要上交國家……

大廳裏唯一名沒參與翻找的女同志回答了他的問題:“邊振華涉嫌利用職務便利貪汙受賄,已經被捕……”

那音調平板而冷漠,可楞是令在場的人都聽出了一陣眩暈。

“放你狗屁!”邊想驟然暴起,打斷了她的話,一把推開那女人沖進書房。

書房是他爸平日在家處理公務的地方,多少個夜裏,他都看著他爸架著眼鏡坐在大班臺前一份份批閱著文件一頁頁標記著備註,那也是整個邊家裏最有井然序最莊嚴安靜的地方,連邊想都不敢輕易在裏頭犯熊,所有動過的物件都得在用完之後及時歸位——

可如今卻被翻得一片狼藉:電腦主機被打包好了放著,保險櫃上了封條被搬到了過道上,地上一個瓦楞箱裏堆著一摞摞文件夾和一疊疊的資料堆……

還在裏面埋頭忙著搜找東西的三個男人看到邊想沖進來,迅速上前攔截。

“你們什麽東西!你們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

邊想像瘋了一樣朝那兩個正翻動他爸書架的男人身上撲去,旁邊另一個就近的男人見狀試圖上前攔截,可他實在小估了十七八歲年輕小夥兒暴怒之下的物攻水平,剛到跟前眼睛一花就被掀翻在地,書架前倆男人被他這咄咄逼人的陣勢嚇得一驚,下意識後退,撞到書架的一刻又隨即想起自己身份,放下手裏的東西迎上前來大喝,“站住!”

“滾出去!”邊想勃然大怒地吼著,這段時間來所壓抑著的所有憤怒、不甘、委屈與恐懼決堤而洩,糾集成一股來勢洶洶的滿目猩紅,他就像一頭失了控的公牛,挺著兩角不管不顧地往前沖……

可沒還沒沖出幾步,又被人從後面給擒住了。

邊想掄起胳膊肘猛地向後撞去,就這麽毫無緩沖地頂在身後男人的胃部,那人悶哼了一聲,捂著肚子蹲下了,但剛才被掀翻的第一個男人很快又夥同同伴趕上來,一人一邊架住他胳膊往後拖,邊想悍然不顧地反掙,手被制住了就舉起雙腿往前蹬著試圖解脫束縛,一米八五的大小夥一股橫氣掙起來勁兒大得嚇人,兩個成年男子都差點要壓制不住,最後無法,兩人將他手臂往後反剪著往下一按,用膝蓋頂住他後背,這才堪堪控制住場面。

“滾!”

進門後還來不及脫下的外套被強行剝下卡在手臂上,緊緊地束縛住了他的行動,邊想額角的青筋都暴了出來,動彈不得的境地讓他絕望地發出了一聲嘶吼,他又用力掙了兩下,那兩男人怕他被掙脫,手下力道又加重了幾分,他雙腿才剛離地要往前踹,身後二人力道加重,邊想的手臂隨之發出驚悚的“喀”一聲。

“小想!”沈昀佳一驚,舉步就要跟著沖進書房,卻被外頭那女人伸手攔住了。

她扶著門框陣陣發暈,看著邊想被兩個男人架出書房來貼著墻角站著。

這個繼子從來追求衣著光鮮形象喜人,哪怕是下樓買個早餐都要從頭到尾配足一套才肯出門,那是眼前這個氣息不穩淩亂不堪的人能比的?

這人上衣早被撕扯得看不出原形,在涼爽宜人室溫下硬是紮出了淋淋的汗漬,卷濕了他那不馴的短茬頭發——沈昀佳從來沒有見他這麽狼狽過。

他此時像是透支了所有力量,胸口起伏不斷,又兇又狠地喘著氣,一雙眼睛憋得赤紅,橫戾地在那幾個來來去去的人影中不斷巡視。

“小……小想……”沈昀佳哆嗦著想靠近,卻被他狠狠剮了一眼,退了兩步。

那眼神帶著刀,兇戾得能殺人。

“你這下可算滿意了?”他低吼道,“滿意了!?”

他像是要把這一切的仇恨都加諸在沈昀佳身上,在所有的冤債中找到個源頭的主兒來洩憤,他就是走投無路的野獸,被逼到窮途只能照著末路的南墻一頭撞上去!

“現在邊家完了!完了!”他又開始掙紮,雙目血一樣的紅晃晃,整個人就如同瘋一樣爆怒而起,只不過這次的目標不是那些穿著制服在他家四處翻看的人,而是沈昀佳!

身後兩個成年男子差點脫手,其中一個飛快在他膝蓋窩踹了一腳,他往前俯沖了一下,差點跪倒在地。

沈昀佳驚魂未定地護著小腹。

接著一張簽章齊全的紙質文件“啪”一下在邊想面前展開。

“這是搜查證。”穿著制服的女人冷冰冰地透過一層刻薄的鏡片看著他,那音調平穩八百,半點起伏都沒有,“請配合調查。”

邊想狂暴失控的表情瞬間凝固——

在此之前,如果有人問他,絕望是什麽滋味,邊想肯定會嗤笑著回一句“癡線”——誰他媽會沒事去設想“絕望”。

可如今,看著這群陌生人在自家忙碌地進出著,他前所未有地由衷真切感受到了這兩個字的一筆一劃。

他嗚咽了一聲,緩緩跪到了地上,縮成一團。

這一天,他找不到他爸了,而同時,一群“暴徒”帶著所謂的“搜查令”而來,將他的家“洗劫”一空。

他的家,沒了……

邊想長到如今虛十八的年歲,一路平坦無礙,一路意氣風發,他努力地經營著他的人際關系,風光霽月地在他爸畫出來的那條道上走走停停,沒有質疑也沒有不滿,因為他知道那就是他該走的路,他甚至連未來十年的計劃都已經列好了就待一路走到就水到渠成。

他兄弟成堆朋友成群,每個人都以他為中心為焦點,他自詡老大,凡事都要說上頭一份,說要往東,後面嘩啦啦地跟著一群人連西邊都懶得瞧上一樣,很少有人會質疑他,因為他就是“可靠”的代表。

他何時經歷過這種崩天裂地的撼動?

那些人動作迅速,很快翻遍了邊家各大小角落,連邊想房間那一櫃子的手表都被繳了“贓”——

被他一胳膊撞得扶著墻蹲了半天的制服男人抱著一個大箱子從他房間出來,路過他跟前的時候忽然停下了腳步,那箱子尚未上封條,邊想從半閉合的罅隙中看到裏頭滿滿一箱子全是他爸給他買的所有形形式式的手表。

他齜目欲裂,嘶吼著欲一躍而起,又馬上被人扣住了肩膀。

那男人冷哼了一聲,顛了顛滿箱子沈甸甸的手表說:“大手筆啊邊少,這裏頭換一套精品小戶型都綽綽有餘了!”

他爸的消息是在之後陸續傳來的。

眾說紛紜。

有人說他爸剛到省城就被人帶走了。

有人說他爸那時候都準備上臺匯報了,結果臨上臺前被請出去了一趟便再沒回來過。

還有人說他爸這次去省裏就是去疏通關系尋求庇護的,可奔波了大半,始終沒等來他所求的……

邊想有點茫然地看著滿屋子的空蕩蕩。

現在,他已經無暇兼顧這些了,整個家隨著他爸的出事而早就不叫一個家了,他唯一想弄清楚的,就是他爸眼下的情況。

可在四下走動關系之前,他們首先還得作為人證的一部分前往檢察院做筆錄。

邊想未滿十八周歲,被偵查人員帶走的時候,本該由法定代理人跟隨,可邊家在鮀城算是獨門獨戶,他爸一落罪,唯一的監護人自然就只剩下個沈昀佳,但同時她又身為邊振華配偶,本身就已是一個重要的人證,所以當天,他們娘倆是一塊兒進了檢察院大門的。

邊振華工作上的事邊想一概不知,偵查人員就是了解了一下他家裏的基本情況後就很快讓他走了,對於從他房間裏收繳來的貴重財物倒是提也沒提,大概是覺得老子疼兒子,舍得在他身上花錢是人之常情,邊想的存折也被他們翻出來了,裏頭最大一筆支出是前幾天往姜維戶頭去的,出於某個以邊想當前的閱歷沒能想通的原因,這一茬被高高舉起輕輕落下,最終存折沒被收繳上去。

倒是沈昀佳,配偶的身份令她對邊振邊華的所作所為難以做到全然無知,邊想不知道檢察院的人從她口中挖出了多少東西,只掐著時鐘算出了她足足在裏頭待夠了十二小時才得以歸家。

她的狀態很差,一個女人孑然一身,背後半點無倚靠,身邊唯一可以相依為命的繼子又視她如仇敵,精神上的焦慮加上身懷有孕,不論心理上還是身理上所承受到的焦慮與壓力空前巨大,她臉色血色全無,幾乎昏厥在現場,最終才在一個女偵查員的陪同下回了家。

他們是真的孤立無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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