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雲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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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奔波讓人身心俱疲。

夜裏,邊想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腳身形佝僂地蜷縮著。

他雙目放空,唇角幹裂,僅著緊身背心的他露著兩條肌肉線條明朗的小臂,上頭還有早上反抗時落下的淤痕,此時用“憔悴”二字尚且不足以形容他一天的焦慮煩躁與滴水未進交織下現出的難看臉色。

他的左臂松松地屈在身前,手指頭神經質地抽動著,右手臂搭著床角在另一面垂落,食中二指之間夾著一根香煙早已燃去大半,忽明忽暗的煙頭火星中白煙冉冉,一縷一縷地慢慢游蕩在小房間並不寬裕的空間裏。

墻壁上大大小小貼著一水兒的獎狀,映在眼底只剩下花花綠綠的色塊,他沖著那堆色塊發楞,陷入了一種幾近於不知所以的狀態。

手機關了機,被倒扣著丟在床上,揉得癟扁的煙盒和煙屁股在他身邊七零八落地散開著,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久未散去的煙草味兒。

唯有耳鼻間熟悉的味道才能帶來心安。

煙是之前從他爸那兒順來的,這還是壓在書包最底層的存貨,點完這最後一根,便再沒有了——他家的煙酒今早都被一並打了封條擡走,成為所謂的“證物”中的一部分,儲藏室掃蕩得空落落一片。

平常他爸在這方面盯他盯得緊,他本身煙癮也不大,偶爾嘴癢時叼上一兩支也就頂天了,一包能抽個十天半天的不在話下,可今晚實在控制不住——

焦慮與不安令他幾近崩潰,他就像是個末期癮君子,思維與動靜全然不在自控之中,滿腦子充斥著焦躁和多疑,病急亂投醫之下唯有用這股煙熏繚繞,賺得那一時半會的心理慰藉。

吞雲吐霧中,那是書房裏常年充斥著的煙草味兒,有了它,他才能將心率往下壓。

最初的焦慮與恐懼,被煙熏繚繞的煙草味掩蓋過去,麻木與茫然隨即無接縫覆蓋而上,席卷了他整個大腦,他明明只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卻硬生生被體內雜亂無章亂竄亂撞的萬千思緒逼成了壓抑。

該做點什麽呢?

又能做點什麽呢?

明明不久前他還就虛十八和實十八跟於錦樂抱怨過,聲稱包括他爸在內的那些人都當他是不經事的小孩兒,半點也不相信他的能力……可到了如今,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真就是個屁事不懂尾大不掉的小孩兒,他甚至連阻止那些人搬空他家都辦不到!

是啊,他有什麽能耐呢?就憑他自以為是天下無敵的所謂“討喜”嗎?

早上張國毅的那個態度,早已說明了一切。

沒有他爸,他憑什麽去討人喜歡呢?學校的領導老師會多加關註自己,不也是因為他爸的關系?沒有他爸三天兩頭借著關心兒子的緣由約著學校領導們吃飯應酬,他們憑什麽在上千名學生之中就偏偏特別關註他邊想?就連玩到一塊兒的哥們,王志超之流的,也很大程度是奔著邊家的背景而來的,這也是他一早就知道的,不是嗎?

成人世界錯綜覆雜,沒有對錯,只有利益。

沈昀佳裹著薄薄的毛衣外套,在燈光敞亮的大廳裏靜坐著,一整天的奔波下來,不論是身體上的疲憊,還有心理上的打擊,都足以對一名初期孕婦產生巨大的副作用。

她單手支起額角,輕蹙著眉輕輕地靠在椅背上,前頭茶幾放著半杯涼白開,撕開包裝的止痛片靜靜躺在一邊,半片未少。

她像是在思考,又像是正等著什麽,這種無力感甚至比當年她拋卻泉城跟著邊振華千裏迢迢赴往這個南方小城還要重上幾分——不,不僅是無力感,還有所有的不確定性。

突然而來的災難毫無預示。

家裏的主心骨沒了,家後全無依仗,泉城那頭邊家是指望不上了,邊二叔那小打小鬧的職位,這事不波及到他就得燒香拜佛謝天謝地了,怎麽可能指望上什麽?邊爺爺七八十歲高齡,他老人家老實巴交了一輩子,是到了城裏也住不慣的老農民,又哪來的能耐呢?剩下的親戚七零八落,以往也全是巴望著邊振華來雞犬升天的一溜兒人,能幫得上什麽?

沈家……不提也罷!

她心力交瘁不亞於深受打擊的邊想。

她撫著小腹,撫著裏頭那個未成形的小生命……

這本是她跟邊想矛盾的根源,可如今卻成了她的精神支柱。

女本柔弱,為母則剛。

如果邊振華沒出事,她想著棄了這孩子換一個家庭合寧便是值當,總歸有邊想這個兒子她是知足的,可偏現在邊振華出事了——

她躊躇了。

這個時候,總要有人走出來,撐起這個家。

邊想還這麽小,他沒經歷過風浪,沒受過挫折,他的人生就像一汪碧水清澈而平靜,不論是邊振華,陳母,還是她,都把最好的東西拱手奉給了他,這樣的孩子,又怎麽經得住一再的打擊?

她可以不顧自己的身體,但是她不能不管這個家,她想,眼下這個時機,她是必不能倒下的。

這個家,經不起再一次震蕩了。

為了這個家,為了邊振華,也為了邊想——邊想恨她也好,怨她也罷,總歸她是要護著自己身子的。

所以這個孩子,必須留下!

否則……否則那孩子才多大,這整個家,就真要全壓在他身上了!

沈昀佳閉上了眼……

墻邊電話座機上,紅色的閃燈有規律地跳動著,是這一整天累計下來的未接來電。

平日裏家裏只有在她外出時才會錯過電話,今天家裏亂成一團,他們又在檢察院待了一整天,哪裏有心思去管這些?

邊家變天,檢察院都抄上門了,系統裏面上交好的那些人不可能沒收到風,但正如她所預料的,邊家在鮀城就是外來戶,唯一的倚仗陳家也早已樹倒,邊振華作為這顆樹上最大的猢猻,原本該繼而接棒地走下去的,如今也倒了,還能指望其他人有能耐來撈一把嗎?

她在來電記錄裏上下往覆翻了幾翻,寥寥可數的幾個號碼中,重覆得最多的是邊想一個同學的來電,其次是明叔家的,還有邊想班主任的。

明叔作為邊振華的司機,常年跟著領導上下出門,邊振華有很多事情繞不開他,這次邊振華失聯,明叔也是作為最重要的人證甚至同夥被拘的,機關人員上門一通搜查根本避無可避。明嬸一介目不識丁的婦人,出的門最遠不過城郊墓園祖墳山地,見識有限得緊,何時見過這般陣仗?唯一的孩子又出門在外讀書,家裏出事趕也趕不回來,想必她這會兒是六神無主了。

要不怎麽說殃及池魚呢?

這一夜,怕是大家都別想睡了……

她輕喟一聲,拿著手機回電過去,打的是明嬸的手機,剛接通就聽到明嬸在那邊哭哭啼啼。

“我們家阿明就是個打工的,哪裏知道領導的事呀……”

“……從來都是循規蹈矩的小百姓,怎麽就被人上門抄家了……”

“現在人也不見,消息也沒……剩下我一個老婆子什麽都不懂……”

“沈姐你說,這可該怎麽辦……”

沈昀佳嘴唇動了動,緊握住話筒。

怎麽辦,她倒是也想知道……

安慰的話對事件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推動作用,可她還得說,那是表明的一個態度問題。

邊振華在官場浸淫了這麽多年,如果沒有點識人的功夫和禦人的手段,早就被啃得渣都不剩。他對明叔一家的地恩威並施是顯而易見的:恩,可以是物質上的,也可以是行動上,至於威,人性本貪,權錢之下,還會缺嗎?

沈昀佳對當中的細枝末節不甚清楚的,但這不影響她對明叔乃至明叔全家做出一個最基礎的判斷。

這些年來,明叔一家乃至親戚朋友不泛有借邊家勢行事的,甚至連明叔自家,都在工業區那邊自立門戶地開了個小工作坊,攀著邊家的關系,接單出貨兩不誤不斷,生意火熱。只不過為了避嫌交給了親戚去打理,明叔夫婦就還是維持著一個給邊振華當司機,一個在家當主婦的現狀。

明叔跟著邊振華這些年來,明裏暗裏幫邊振華處理了不少事,一些不便出面或者不想直面的都是明叔去辦,他接觸到的東西遠遠不止一個普通司機所該知道的。

這代表著,他也會是這個事件的關鍵證人,汙點證人。

沈昀佳森森然地激靈了一下!

身邊放著這麽個掌握自己那麽多料的外人就是個□□,這點沈昀佳絲毫不懷疑邊振華會毫無防備,可是這些堤防,抵得過如今外界的形勢嗎……

是的,形勢。

邊振華一個副廳級神不知鬼不覺地出事,之前一點兒風聲都沒有,這種毫無預兆本來就不正常。他去省廳是為開會匯報而去的,可事實上那似乎只是一個誘他上鉤的餌……

明叔是跟著邊振華同時進去的,並且至今尚且在押,這代表了什麽?這代表了他不僅僅是一個人證,還是疑犯——

如果只是單純的人證,取供時間不會超過十二小時,可疑犯就不同了,尤其是證據在手的疑犯……

眼下,再容不得再有半點差池。

她深吸了一口氣,對明嬸說:“明嬸,工場那邊的資料,家裏沒有存底吧?”

明嬸一楞,又忙不疊地回答:“沒有沒有!當初邊局提醒過阿明,他是有公職在身的,這些要摘除幹凈,所以掛名都是掛的他三舅公的兒子……”

那還好。

沈昀佳籲了一口氣,捏自己大腿一把,提醒自己必須冷靜。

她說:“明嬸,這事必須給你交個底,我也不知道會查到哪一個坎,但是一些東西,能保的,就盡量保,懂嗎?”

明嬸更慌了:“沈……沈姐,你說什麽呢?什……什麽叫能保就保?我……我不懂啊!”她哆嗦得都要哭出來了,她在明叔身後,當了大半輩子的主婦,又哪裏有什麽魄力與膽識去擔當沈昀佳的這番交代呢?她只知道她男人要完了,他們家也會緊跟著分崩離析,又哪來的精力去顧及什麽東西和什麽保不保呢?

沈昀佳頭疼得要炸,“明嬸,家裏孩子還小……還小,你懂嗎?”

多少個家庭,能為了孩子而強行圓滿,又有多少個家庭,因為孩子而支離破碎,這幾年來身為人母的經驗告訴她,對於大部分女人——大部分母親——來說,孩子才是最直切要害的點,所占份量甚至比自己、比整個家庭還要重!

果然,那邊雖然還是哭哭啼啼,但好歹意識到要害了:“對……我們阿斌還……還在讀大學呢……”

沈昀佳一口氣稍歇,頓了一會兒又才吐氣吸氣了幾巡,挺著聲音強行道:“對,至少為了孩紙……明嬸,聽著,明天,明天一早,我們見一面。”

兩家被抄,光是面上的這些東西就夠他們嗆的了,私底下那些,如果也被揪出來,那就真不知還要再牽扯多遠了……

體制裏,各家各門利益盤根錯節曲繞難辨,師門的、舊友的、世交的、姻親的形形色色關系線錯綜覆雜,交織成網,所有人都在這張網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就像邊振華教過邊想的,但凡被護在這網裏的,便如同大海浩瀚中有艦隊護航,事半功倍。

可如果,落到網外……呢?

成年人的世界,就從沒容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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