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光太亮,影太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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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樂,我沒家了。”他聽到自己這樣說,委屈巴巴的,聽著特別特別可憐。

他看到於錦樂穿著皺巴巴的T恤頂著烏糟糟的鳥窩頭,看到他急促地喘著氣兒頂得胸口起伏不斷,還看到他臉上表情是顯而易見地夾雜著不安和擔憂。

一時福至心靈。

他想,這個人,總歸是在乎自己的。

兩人回到於家。

於媽媽知道自家兒子這周日就是起步來早,於是早上出門前給留了早飯,她煮飯下米向來手門重,連煮個粥都硬是能給煮出個飯的效果來。粥晾久了難免連那點兒粥水都給熬幹了,於錦樂自己是吃慣了這種米量比飯還多的粥早已見怪不怪,按照以經驗,見著他家這碗粥的人多半會嚇著,就連跟於錦樂幾乎是穿著同個褲襠兒一塊兒長大的吳澤飛莊爾東看了那麽多年都免不了要哆嗦一番。

邊想可憐兮兮地摸著肚子瞅著他手裏的白粥說餓的時候,於錦樂正要把白粥拿進微波爐裏叮,聞言條件反射就是想下樓給他買早餐,誰知邊小爺就盯著他手上的那海碗白粥瞅著了。

被盯得沒轍,好嘛,你要我就給咯。

結果就是於錦樂分出了一半白粥鹹菜。

所有的擔心在看到他稀裏呼嚕埋頭就吃的架勢後,全然化為烏有。

白粥鹹菜都能吃成這樣兒,就跟餓了幾輩子一樣。

於錦樂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氣。

邊想比於錦樂想象中要冷靜許多。

他條縷分明又思路明朗地在吃早飯的間隙向於錦樂闡述了一番從昨晚到今早自家發生的一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時間、地點、人物、起因、經過、結果,六大要素樣樣不缺,整一篇完全不用修改就能直接拎上作文課當範文來分析。

他這狀態就有點像昨晚了。

人模人樣得好像無堅不摧,就連於錦樂也一時拿不準他的真實想法。

傷心是一定,畢竟前一天他還理直氣壯地宣誓了他對他爸跟他佳姨的所有權,結果二十四小時不到就變了天。

氣憤也是必然的,父母是一早就對邊想就許諾過不會要孩子的,可是現在說變就變,溝通的過程又一刀切似的生硬死板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那是換誰聽了都不忿氣啊!

可一個人又是傷心又是憤怒的,會現在這個模樣?

於錦樂下意識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麽,可剛要開口,又腦子一片空白,組織不起語言。

一如既往的嘴笨,連安慰人都不會——

他還在琢磨著得說些什麽來安慰人,可那個被安慰的對象卻擺著手對他嗤笑道:“得了得了,知道你啦,想安慰我啊?省省吧,就你那點兒安慰人的功夫,可愁人!還不如我自個兒想通來得實在!”

於錦樂氣得把碗筷一收,感覺自己的好心都餵了狗,真是懶得理他了。

他怎麽就記吃不記打了!每次安慰這家夥都能被恥笑一通,最煩人的是他還會閑著沒事提溜出來笑話他。

“根據以往經驗,你是不是該勸我節哀順變啊?”邊想摸著鼻子嗤嗤地笑,也不顧他瞪得都要鼓出來的眼睛正欲噴火。

看似跟往常沒有二樣的貧嘴賤樣兒,可是狀態還是不對勁。

於錦樂把他踢去了客廳自己玩兒,自己在廚房一邊洗碗筷一邊出神地想著。

“樂樂,你家還有這玩意兒啊?”

那家夥就是個不消停的,於錦樂還沒洗完碗呢,他就從廚房門邊冒出個頭來,晃著手中的一盒黃色塑料殼的游戲帶問。

“還沒買電腦前不都玩這個嗎?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於錦樂說。

邊小爺還真就大驚小怪給他看了。

他從電視櫃下面的抽屜裏翻出了一打游戲帶,鬧著於錦樂要游戲機玩兒。

於錦樂被吵得想打人,匆匆收拾完廚房就趕出來幫他接游戲機。

游戲機接好,邊小爺挑挑揀揀總算把要玩的游戲帶給挑出來了,這才剛一插進去卡槽,於家電話就響了。

小霸王游戲機嘛,單人模式也玩得轉,於錦樂示意他自己先玩兒就走過去接電話了,可當他拿起話筒“餵”了一聲後,就不懂該怎麽接話了。

他聽到一個低沈男聲傳來:“錦樂同學,邊想在你那邊嗎?”

於錦樂握著話筒的手一緊,輕輕地“嗯”了一聲。

話筒那邊的男聲嚴肅又平穩,語調節奏分明,不緊不慢,態度沈著從容,口氣不庸質疑,是常年處於上位者的做派。

於錦樂聽到那個聲音首先對他的坦誠表達了一番謝意,接著表示等回頭出差回來,一定親自登門謝禮,然後又陳述了一番自己跟邊想之間發生了誤會,但是現在鑒於工作原因不得不出門一趟,如果於錦樂和於家方便,請他代為幫忙照顧邊想幾天,其他一切等他回鮀城再說。

於錦樂下意識地擡頭看了一眼旁邊正帶著於錦安坐在電視機前玩超級瑪麗的邊想。

那家夥倒是悠閑,單人模式玩了一盤就趕上於錦安帶著於錦遙進門,倆小崽子一進門見著邊想差點就瘋了,一口一個“邊想哥哥”就往他身上沖,最後就是邊想左右兩邊各掛一熊孩子,搖搖晃悠地回到電視機前坐下。

托他的福,於家自從買了電腦後就被打入冷宮的小霸王游戲機又被翻牌了。

現在三小孩兒一齊蹲電視機前,按著36in1的游戲選擇界面一陣丟丟丟亂選,最終還是選了個經典超級瑪麗蹦著吃金幣吃蘑菇踩烏龜。

也不管邊家那邊丟了個兒子這會兒正天翻地覆。

邊想像是一點也沒註意到他這邊的動靜,專心致志地自顧自游戲,屏幕裏的紅色工裝褲小人兒隨著BMG節奏該跳跳該踩踩,撞了塊隱形的磚頭吃了個蘑菇變大後隨意踩著烏龜殼得兒得兒地跑,於錦安崇拜得眼珠子都快掛他身上去了。

於錦樂知道邊家早就把他未來要走的路都安排好了,甚至就連邊想自己本人都沒對這些安排表示過任何的異議,可他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連邊想的去留問題都能這樣不經商量就三言兩語地隨便給安排了。

他一時心堵了下,也不管對方不僅是長輩還是家長,沖口而出:

“叔叔。”他聽到自己說,“邊想來我家,不管什麽時間、要住多久,我跟我家人都是歡迎的,也不存在任何問題,我們全家上下都很喜歡他,但是——”

他頓了頓,看著前邊那仨小孩兒又因為下水吃多了金幣而咋呼個不停,繼續道:“關於他的去留問題,您不覺得這樣直接決定他的去留實在有失妥當嗎?這件事當事人是邊想,最首要的難道不是他本人的想法?”

邊想在他眼裏,從來都是朝氣逼人笑容煥發的,他開朗豁達不代表他沒心沒肺,開心會笑、受傷會疼是人之本能,於錦樂認識他這麽久,什麽時候見著他這麽委屈巴巴過?

要說於錦樂剛才聽邊想一字一句陳述的時候還有些不知所措連帶安慰都不懂得該如何開口,那麽在接通邊爸這一通電話後,他便是不由自主地慍怒了。

這麽好的人,那麽多人喜歡他,他就該值得最好的!

一句話,他心疼了。

對方沈默了下來,似乎是沒有想到邊想這個同學會這麽直接地懟了過去。

於錦樂又說:“首先,他是一個具有獨立思考能力、獨立行動能力的人,他對自己的行為擁有最直接的控制權與支配權,也必須對自己的一言一行承擔起責任,不管是我,還是您,都無法以任何理由和借口違背他的主觀意願來控制他。”

他垂下眼,揪著電話線圈向對方傳達自己的想法:“我向您保證,只要他願意在我這邊待著,想待多久都不成問題,我會在這兒看著他,但如果他堅持要回家——”

對方也是很沈著,並沒有因他這話的轉折而表現出任何情緒。

他又說:“我尊重他。”

他明白對一個長輩而言,自己這番話實在很是大逆不道,並且有不顧大局的嫌疑,他爸是邊想的監護人,邊想現在又未滿十八周歲,搞不好一個弄巧成拙激怒了他爸,到時候他爸直接讓人過來逮著邊想走,到時候就不是邊想想去哪兒的問題那麽簡單了!

可他又忍不住替邊想不平。

邊振華為什麽要在這檔兒把邊想托付給他這麽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同學?他連邊家都不曾踏足,是心有多大才能放任自家兒子在一個完全不了解的家庭裏任意常住?不就是因為怕邊想回家找他佳姨鬧事嗎?

他爸到底還不信任兒子已經足夠成熟足夠理智。

這就可笑了。

為了護著另一個尚且未成型的孩子,就要把這個長大的兒子往外推?往外推的時候不覺得他還小?他想回家又怕他不懂事了?

他們這個尷尷尬尬的年歲,生理上已經趨近於成熟,心理上卻還遠不足以令人放心,家長們一方面期盼他們早日成熟,另一方面又怕他們在無知中犯錯,進而給他們套上了無數縛手縛腳的枷鎖。

就像邊爸,他一方面希望邊想能理智地接受他們再要一個孩子的決定,另一方面又打從心底不信任自己兒子會冷靜下來思考利弊,他們甚至連一句半句的勸解和開導都吝於表達,僅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宣讀降旨般的口氣宣布了這個消息。

於錦樂的思路瞬間就清晰了,邊家要多個孩子是他們這次家庭矛盾的根本原因沒錯,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卻是邊爸早上那句“把小想送走。”

誰都無法接受自己最重視的人居然為了別的什麽原因而拋下自己,更何況是心理狀態尚且不穩定的邊想。

於錦樂突然就明白了他現在的狀態,他已經極力在壓抑自己了,從昨晚到今早,或許還嘗試著調整過,可那道彎兒還沒調整過來呢,邊振華那句要送他離開的話就猶如當頭一棒,將邊想的努力敲得個支離破碎。

電話掛斷,於錦樂就這樣坐在沙發上看他們一大倆小打游戲,超級瑪麗之後是魂鬥羅,再之後是坦克大戰。

“謝謝。”邊想沒回頭,卻突然背著他說了這麽一句。

於錦樂發楞著。

邊想把游戲把手丟給於錦安,給他倆調了個雙人模式,於錦遙馬上拿起副手把,顛顛地跟著她二哥開始“突突突”地掃障礙。

身邊的位置一沈,邊想親親昵昵地靠了過來,沒等於錦樂說話,便接著放平了身子往沙發上躺平了。

“好困,借我瞇會兒。”他說。

三人座的沙發,於錦樂占了最邊邊的位子,剩下中間和另一頭的長度,根本就塞不進邊小爺這麽一尊一米八五的龐然大物,於是他把自己蜷成了蝦米,又自動自發地霸占了於錦大腿當枕頭。

他側身躺著,闔上眼,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說給於錦樂聽:

“真疼啊,怎麽會那麽疼呢?跟刀子捅心窩上一樣,一刀一刀的,又狠又利……”

他猶豫再三,最終把手搭上邊想的頭發。

短茬茬的頭發刺得他手心發癢,他的視線停留在電視機上的游戲界面,沒有接話。

透過薄薄的布料,於錦樂感覺到大腿上有點微濕的感覺。

“你看,那小玩意兒還不見蹤影呢,他們就想把我踢開了……”

他這是真的委屈,像個被拋棄的孩子,明明很無助,卻非得梗著脖子裝堅強。

於錦樂遮住了他的眼睛。

微濡的濕感迅速在他掌心蔓延開來。

疼,那是真的疼,沒人慰藉的時候,他尚且能憋著忍著,遇上了鄰裏街坊都要扯出個笑來顯示自己一切如常,可是這會兒,在於錦樂面前,他卻百無禁忌了。

他沒哭出聲,就是靜靜地掉眼淚。

二樓采光不好,昏暗的室內光線此刻成了他最好的屏障,他任由自己無聲地哭,哭成了個孩子。

於錦安游戲還沒通關就把幾條命都給死光了,回頭要喊他邊想哥哥救命,卻被自家大哥豎起一個食指噤聲了。

“噓……”於錦樂給了他一眼神,“邊想哥哥睡著了,你們小聲點兒自己玩,別吵到他。”

濕感從掌心蔓延到大腿,可邊想的臉被他用手遮去了大半,任誰都看不出一點兒端倪。

這個大男孩哪是睡著了,明明還在他掌下落淚,只不過想他也不願在這倆小鬼頭面前失態,便胡亂扯了個借口忽悠過去。

於錦安馬上收聲回頭,不敢吵人,就是於錦遙還眨巴著大眼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大哥。

“大哥你怎麽捂著邊想哥哥的眼睛?”小孩兒其實也沒看出什麽來,就是單純覺得兩個哥哥的姿勢有點奇怪。

“外面陽光太亮了,給他遮點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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