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象牙塔的世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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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都會有屬於自己的那份莫可言狀的驕傲,這種驕傲在外人看來經常會帶上幾分不可理解的色彩,就如邊想升學不願意借他爸的助力,又如沈家瞧不起邊振華的“官僚作風”——想到這,沈昀佳就忍不住嘆氣。

“哎!”她說,“可賺錢吃飯生活跟賺錢治病還不一樣——”

邊小爺生活經驗匱乏,實在想象不出賺錢吃飯生活跟賺錢治病之間的區別,便籠統地一概歸為“需要錢”的範疇,於是覺得這樣的沈昀佳實在是婆媽,不樂意再去摻和進她這番莫名其妙的多愁善感裏。

他攤攤手表示沒有想法準備回房,這時電視上畫面一轉,便從苦仇大恨的生活倫理劇變成了節奏緊張的都市警匪劇,他動作足下略一停頓,沈昀佳頓有所感地跟著往電視屏幕一瞄,眉頭皺成了一團,“怎麽又是這個地方?上次你舅舅——”

她突然意識到以自己的身份不方便妄加評論陳文桐,於是話沒說完就自動掐掉了後半段,邊想當然知道她想說什麽,站在原地看了會兒新聞。

屏幕上正映著亂七八糟的掃黃打非場面,上一秒還悲憫憐世深情歌頌人間有愛的主持人秒變模式,正一臉正義凜然批判著人心不古世風日下。

“燈光璀璨下難免藏汙納垢,酒吧街。”邊想看完一段後下評論道,“正常的。”

沈昀佳:“喲?合著你還挺懂?”

邊想:“一般般。”

沈昀佳斜睨他:“你去過呀?”

“有人叫到就去唄,湊個熱鬧,去過幾趟。”邊想盯著畫面上那些一個個被押著出來蹲墻角的人,輕輕地哼了句,“丟人!”

沈昀佳:“你還進出這種地方?小心老邊的雞毛撣子嘿!”

“我就沒管不住自己過。”電視上的已經開始分門別類地介紹起多種新型毒品的種類和危害,年輕人嗤笑一聲,指著屏幕道,“難怪今天那麽早就上演‘社會熱心人士’,原來是要擠出時間來整這一段市民教育——”

他繼續不以為然地大言不慚:“去玩是去玩,但絕對不碰不該碰的東西,誰那麽傻?”

通常太過篤定的語氣聽起來都怪瘆人的,沈昀佳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可偏偏又過於自持身份不敢對繼子的言論多加批判,有些話邊振華能說,邊想的親媽要還在,也能說,就她這個繼母,沒有過多的發言權。

這就是很多未婚女人不肯嫁帶著兒子的男人的主要原因,對繼子管得多了顯得刻薄苛刻,管得少了吧,萬一長歪了,責任也重大。沈昀佳自詡不一樣,她當年是主動倒追的邊振華,早就對這樣的情況有所預估,可再是知根知底,一些問題依然繞不開,就比如繼子的教育問題。

正常家庭的孩子不聽話,氣狠了家長直接動手教訓不在話下,但那前提是親生的,打斷了骨頭連著筋。她當初連進這個家門最大的關卡就來自於邊小爺,眼下兩人雖然相處融洽,那也是她自覺掐好了界線的緣故。這孩子性子隨了邊振華,主見多想法也自成一套,平日裏母慈子孝不成問題,但真要是□□涉到太多,這關系隨時能分崩離析。

所以就算是再不讚同他的說法,她也只能側敲旁擊地含糊道:“夜路走多總會遇上鬼,這些場合能不去就不去,世界這麽大,難道還找不到個正經消遣的非得去這些夜場嗎?”

邊想卻沒多聽她的苦口婆心,視線像被什麽吸引住似的膠著在屏幕上,沈昀佳跟著回頭,卻只看到一排被拷著蹲在墻角的嫌疑人,一個個垂著頭埋著臉,喪得很。

“……我草?”

他揉了揉眼,又用力睜了開來,幾步上前認真盯著新聞內容,然而電視畫面一閃而過,早已跳轉到了主持人那張義憤填膺的臉。

“怎麽了?”

新聞跳轉,進入了廣告。

“沒什麽”邊想收回視線,“我回房了。”

他寧可是自己眼花看錯也不願把希望寄托在陳文桐那傻逼玩意兒會自覺不惹事之上,老邊不在,考試又臨近,最好別出什麽事才好。

正如沈昀佳所說的,他爸快回來了,早會晚回他沒他倆夫妻間那默契沒法預感,橫豎把無關緊要的事情甩一邊去,該吃吃該喝喝,還是回到備考的正途上就是。

學校的大小活動早在距離考試周還有大半個月的時間就都收尾了,按行程這學期還有個運動會也是十一月中下旬的事,不過那也是期中考後的事了。

邊想按照慣例時間一到就收了心,任由王志超這個倒黴孩子撒潑打滾也始終堅定不移地把以往在操場上浪的時間都挪回來投入到覆習上,作業、卷子、背誦輪著來,晚上看書累了中場休息,就著喝水的時間飄到外面跟著沈昀佳瞄了幾眼電視劇,再回房埋頭苦幹,不到半夜不收工。可這人就是個一級裝逼犯,第二天回了學校要被人一問覆習進度,還能唱作俱佳地將電視劇情節演繹一番,用來彰顯自己並未使勁全力——

你看,我晚上回家是真沒覆習,電視劇都看了不少!

不止戲多,還專業,吹拉彈唱樣樣通,奧斯卡那是欠了他一座小金人!

這種人矯情得要死,私底下明明發功努力到了極致卻還要裝模作樣地擺出一副“我沒有很努力”的樣兒,春姐看在眼底明在心裏簡直巴不得一巴掌扇飛他,可偏偏鮀中裏有相當大一部分人都這個畫風,憑她有限的孤拳單腿刷不過來,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拿來鞭策後進生警示優等生,力求讓所有人都能受到這種波動影響。

暑假兩個月不到的軍訓時間雖短,對邊想的影響卻是觸目可見的強大。背誦語英政史等文科資料他不再局限於拎著籃球砸墻的機械記憶,每天一早精神氣爽地往小區裏一站,就著跑步的韻律,嘴裏念念有詞記下來的效果比什麽都好。

離考試周還有不到一周的時間,王菁菁家裏有事臨時請了假。課程時間安排得緊,這期間新課一直都在接著上,春姐就算不怕她耽誤期中考也要擔心她後面過來上課中間空了一段會接不上,便一邊交代學委每天把新課的筆記都給她覆印上一份,又把邊想喊到辦公室去交代工作。

“菁菁家離你那兒不遠,你放學時候順路幫她帶過去。”

她把筆記覆印件和幾份卷子交給了邊想,邊想應了下來,拿著東西回到教室就聽到一幫人圍著說王菁菁是因為她媽給她新添了個弟弟,她爸又出遠門在外回不來,家裏人手不夠她要幫著照顧才請假沒來上課。有人聽完唏噓不已,嘆到這年紀才多了個弟弟那代溝都得跨上好幾道,換作在古時候都趕得上當母子了。

邊想隨意把卷子往桌上一扔,心不在焉地接了句:“有個弟弟妹妹挺好呀,閑著沒事逗一逗,你們那是沒見著錦樂家那倆,又傻又萌,可逗人。”

於錦樂在班上的存在等同於“班長的後桌”或“班長同路的同學”,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聽到於錦樂家的情況,這年頭城市裏大多都是獨生子女,偶爾聽到家裏有二胎的頂天了,這會兒冒出來個三孩的,簡直是要驚呆,廣播組的某位同學反應快人一步,舉著水筆當話筒就要上前采訪。

邊想眼明手快地奪過那支筆,大步一跨坐上於錦樂課桌,抱著手臂斜睨人,“幹什麽?說話就好好站著,動手動腳算什麽?”

陸景從窗外冒出個頭來,邊想一回頭就瞅見他朝於錦樂揮手,一看就是準備把人勾搭走的節奏。

他飛快把於錦樂往自個兒身後攬,朝他齜牙咧嘴地比劃著拳頭:“你小子有本事就進來,在外頭勾勾搭搭的算什麽男人!”

回頭又按著於錦樂的頭放狠話,“給我坐好!別老心飛飛想跟著出去浪!不聽話看我不打斷你雙腿!”

於錦樂被他按得一懵。

最近陸景是往來得頻繁了些,而邊想的癔癥還是上次籃球賽陸景堂而皇之地把於錦樂從他身邊拉走給激發的,現在但凡陸景出現在視野範圍內,十之八九是來勾搭於錦樂的,這孩子也不爭氣,被人一勾就跟著飄,每每把邊班長氣成了只炸毛海膽,更悲劇的是後來於錦樂跟人一混熟,邊想發現自己再是炸毛也無濟於事了。

邊班長表示心累、心塞,總覺得是自家養的小鳥長出了翅膀這會兒要飛。

陸景一楞,接著笑得趴在窗臺上不起來了,大家長不放人,他倒也不惱,幹脆利落地往窗臺一掛,聽他們開班討會。

張弘寬接過剛才的話題繼續道:“班長你那麽喜歡弟弟妹妹,讓叔叔阿姨給你生個唄!你家那情況又不跟政策沖突!”

邊想一邊摸著於錦樂的頭一邊飛了個眼刀子給他:“所以說你懂個屁,那哪能一樣啊?小孩兒就要別人家的才好玩兒。”

是不一樣,自家真要冒出一個來,他準跟他爸急。就像他曾經對於錦樂說過的,他就是要當他爸的生活重心,哪怕老邊罰他揍他,那也是因為他占據了他爸的所有關註,他樂意。至於要出現另一個小孩兒來分掉這些?很抱歉,他至今想都沒想過。

他根本不會也不可能去接受家裏出現多一個小孩兒來的任何可能性!

他從來沒否認過他跟沈昀佳看似牢固的繼母繼子關系前提是保障他在邊家的獨子地位,他是俗人,難免自私,並且不吝於面對。

“我是老邊家唯一的獨子。”他笑著說,笑意蔓延到最後透出一絲冰冷的涼薄,周圍無人看出端倪,唯有於錦樂在他身後聽出了這句似曾相識裏頭蘊含的覆雜情緒。

獨子與非獨生始終還是有區別的,就像於錦安出生前,於錦樂是於爸於媽的心尖,什麽東西都只要考慮他,愛吃什麽想去哪兒玩都他說了算;於錦安出生後,於家的重心驟然轉移,從一開始婉轉的“哥哥要照顧弟弟”,變成命令式的“哥哥就必須為弟弟這樣做”,哪怕是小的不講理,那也是“不懂事”,身為哥哥就得讓著不能較真。加上於錦安自小就鬧騰得要命,沒闖禍是他自己乖,要惹出了亂子就是於錦樂這個大哥“帶壞”的,誇獎表揚輪不到他,責罵批評倒是挨得不少。

後來於錦遙出生了,情況就更糟了,這一切,全因為他是“大哥”。

所以於錦樂一直在懂事之前,都不喜歡自家弟弟妹妹,並且把童年大部分的不幸都歸結到他們身上。

於錦樂小時候吵過鬧過,但根本無濟於事,日子一久,他就明白了與其浪費時間力氣去抗議,還不如默默陽奉陰違,用沈默來對抗父母的偏袒。

這種心理落差,對於一個懵懂小孩的傷害尚且巨大,更別說邊想這會兒都人格健全了。

更何況,他家的情況並不是簡單的一胎二胎。

於錦樂能理解他,就像看著心愛的大型寵物犬受了委屈,想要給予一個支持性的安慰的擁抱,卻苦於體型的差異而望山卻步,最終只能無聲息地靠近,借著邊想身影的掩飾,輕輕地搭靠在他腰際。

邊想心有所感,大手往後一伸,按著他頭發隨意摸了兩下,像是回應他暗示性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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