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烏鯊停下來的時候，於錦樂還恍恍惚惚的，直到邊想一把將雨衣掀開，被秋雨洗刷了一遍的微冷空氣驟然撲面，他才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幹嘛？睡著了啊？”邊想被他的反應逗樂了，笑問。

於錦樂擺手表示沒事後便下了車，邊想把摩托車開到停車場，保安把停車卡遞給他後，就示意他往車棚方向去。

陸景家這個小區跟翁琳家小區是隔壁，中間就隔了一排白玉蘭樹，若無似有又界限分明地隔開了彼此。兩個小區是同個開發商開發的，又是走一樣的高檔路線，布局區別不大，邊想熟悉得很，停好摩托車後，就帶著於錦樂從正門花園的階梯上去，沿著石子小路七繞八繞地往前頭走。

“摩托車不能進來嗎？”於錦樂看到花園下面還有一條小路，偶爾有汽車經過，應該是小區裏的車道。

“可以，但是底下停車場摩托車不能進，裏頭的地面停車場又沒有車棚，等一下雨要大了就全濕了。”

繞過小區園區草木欣榮的小徑，來到陸景家時候，正好看到陸景站在門外頭跟程爍說話，穿著睡衣嗒啦著拖鞋，頭發這裏翹一撮那邊支一塊的，眼睛都沒能完全睜開，看著像是剛從被窩裏鉆出來。

程爍沒停留多久，跟他倆點了個頭算是打招呼就走了。

“他不一起？”邊想扭頭看著他背影問。

“賽前培訓啊，就會瞎折騰。”陸景跺了跺腳，抱著一袋東西往回走，“快進來，外頭冷死了。”

這還是於錦樂高中以來第一次來同學家，現在不比小時候，以前跟吳澤飛莊爾東他們認識不到半天就能呼啦啦一幫人往家裏帶，認識久了三家父母私底下關系也好，經常結伴喝茶閑聊。鮀中裏的人終究還是不同，大家興許在初中時候也沒心沒肺，但進了高中後就像是一夜長大，突然就懂得了什麽叫隱私和遮掩，就算是相近如邊想，也未曾開口邀約過他去家裏，這好像是一個怪圈，又似乎理所當然，因為他們仿佛天生就不是同個世界的人，如非刻意，便不會有交集。

連跟邊想都如此，這就莫怪他總是跟鮀中的同學圈格格不入了。

小區很安靜，陸景家很大，同樣是一樓的覆式房，屋前有雕花鐵欄圍出來的獨立小花園，園裏綠意盎然，其間不知名的花花草草錯落有致，鮀城溫濕適宜，便是秋天也是綻放了滿地的小花。鐵欄上攀爬著翠綠的藤類植物，被秋雨洗刷得煥然一新，紫紅色的角梅盛開在墻邊，底下拼著假山，又鑿有一立見方的人造池，池裏游著兩尾斑斕錦鯉，池邊設有石桌椅，再過去一些還擺有一架鐵藝秋千，天氣好的時候泡上一壺清茶，在花園裏蕩蕩秋千看看書，也是愜意十足的一樁美事。

還沒進屋，陸家的經濟情況一目了然。

三人在玄關處脫了鞋就進屋，陸景把抱著的那一大包東西往桌上一扔就往樓上跑，“你們先隨便坐，我去去就來。”

袋子口裂開，裏頭東西在桌子上散開，全是薯片巧克力蛋卷之類的零食，滿滿當當裝了一大包。

陸景很快下來，換了身家居服，頭發懶得弄就直接拿了發箍往上一勒，露出個光潔的額頭，他一邊問他們一邊往廚房走去，“你們喝什麽？飲料？牛奶還是咖啡？”

接著又蹭蹭蹭跑回來拆了一包巧克力餅幹：“不行了，我餓死了，我先吃點東西填下肚子，你們稍等一下啊！”

於錦樂看了下墻上的掛鐘，正是下午兩點半左右的時間，“你還沒吃午飯啊？”

“我從昨天晚飯到現在都沒吃。”陸景叼著一根巧克力棒又往廚房走，“程爍剛才就是來給我送餐的。”

別的餐沒看到，他們只看到一大包零食。

看出他倆的疑惑，陸景這才出聲解釋：“程爍煩死了，非要給我送吃的，我又什麽都不想吃，就讓他給我帶了零食過來。”

“你爸媽不在家？”於錦樂往四周看了圈，沒見陸景以外的人。

跟初見小花園的驚艷相比，屋內面積雖大，裝修也體面，但人煙全無，精致的裝修更像是廣告裏看到的精修樣品房，一筆一線都充滿了冰冷的味道，連配色都是版型模範的藍灰白格調，沒有一點暖色調，打從底子裏透出來的一股清冷，跟他家常年的雞飛狗跳比，簡直雲泥之別。

“都出差了，我爸都走了一個多星期了，我媽前天走的。”陸景滿不在乎道，“又不是小孩子了，還用爸媽天天盯著啊？”

於錦樂不說話了，他想起在家於媽媽時刻的大嗓門，又想起她偶爾跟朋友出去吃飯都要提前半天給他們做好一桌的飯菜。

陸家有著他被自家弟妹吵煩透時渴求不已的寧靜，卻，好像靜過頭了。

“所以沒人管著就睡到現在了？”邊想笑道，“什麽叫昨晚晚飯到現在，我看是你都是睡過來的吧！”

陸景瞪他，“怎麽，不行啊？”

“行行行，當我沒說。”邊想舉手作投降狀。

陸景又隨便吃了點東西，便跟他們往樓上去。

“走，到二樓起居室去，那邊的音響效果好。”

說是起居室，裏頭卻有巨大的屏幕和成套豪華的音響設備，陸景蹲在前邊設備搗鼓了半天，放好碟片後就拿著遙控器過來了。

“片子叫什麽？”邊想問。

陸景隨口道：“僵屍片。”

片子有一定年限了，因為知道是鬼片，片頭曲一出來於錦樂就條件反射地坐直了身子，屁股都是堪堪沾著一點兒沙發，做好了隨時奪門而出的準備。

所幸挑的是大周末下午的時間看，不然他得腿軟。

“別怕。”邊想坐在他隔壁，塞了個抱枕給他，“你往後靠著，背後靠著會比較踏實。”

於錦樂上一次看鬼片還是初中暑假跟吳澤飛莊爾東半夜在家看的《午夜兇鈴》，為了追求刺激烘托氣氛，還特地關了燈開了窗拉上窗簾，夜風吹過，在一片詭異窗簾翻飛中，三人面面相覷，彼此被電視屏幕映成慘白一片的面龐下，貞子正緩緩從電視裏爬出來——

三個慫包當場嚇尿，當晚在於錦樂房間裏那張1.5M的床上擠成一塊夾心餅。

從此於錦樂發誓再也不作死看鬼片。

結果人算不如天算。

陸景又關燈拉窗簾，於錦樂：“……”怎麽都喜歡來這一套？

“大白天的這樣看不爽啊！”陸景理所當然道。

於錦樂看這陣仗就知不能善了，當下慫成包，沙發也不坐了，直接滑坐到沙發跟茶幾之間的那條窄縫裏，背頂著沙發腳前擋著茶幾，抱著膝蓋埋進去大半個臉。

陸景見狀，也有樣學樣，抱著個抱枕坐在他另一邊，整個人窩成一團，一手握著遙控器，一手捂在臉上，只從指縫中露出半只眼睛看著電視屏幕。

於錦樂：“……”

到底是誰邀他們來看鬼片的？

電影都還沒正式開始呢，片頭曲也剛唱完，邊想直接笑噴了，“你倆用不用這樣？真有那麽怕嗎？僵屍也是人扮的哎！”

陸景動正色道：“我就樂意慫怎麽了？你看電影不用做準備的啊？”

“做什麽準備？拿著遙控器好隨時關掉是吧？”邊想這一笑就停不下來了，“看不出來啊你平時那麽橫，這該叫惡人大小膽吧！”

陸景懶得理他，緊挨著於錦樂坐，倆難兄難弟相親相愛相互壯膽。

電影一開始就是一個道士在抓僵屍，僵屍出來“吼”的一聲現出個特寫，邊想很明顯地感覺到底下的沙發被於錦樂和陸景往後頂了一下。

然後兩人手握著手瑟瑟發抖。

邊想：“……”

時代限制的緣故片子看起來帶有一股粵語老劇的濃濃覆古感，以眼下的技術看來不泛穿幫破綻，演員演技顯得浮誇生硬，劇情也是按部就班毫無新意的道士捉僵屍。

鮀城這邊靠近港島，特別流行從那邊傳過來的電影電視劇，僵屍題材在九十年代是大熱，各種電影層出不窮，邊想看了不少，自然感覺無甚新鮮感。

他托腮盤腿坐在沙發上，時而看看下面那倆哆哆嗦嗦的鵪鶉，覺得看他們抖比看道長們捉僵屍有意思多了。

於錦樂雙臂抱膝，往後耷拉的左手就落在他身前，借助屏幕上忽閃忽閃的亮度，還能看到指尖間或神經質地抽動了一下，邊想一個沒忍住，就近握了上去，一感覺到有熟悉的體溫熱度接近，於錦樂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板，馬上反手握住了他，尖尖的五指因緊攥而熱乎乎的，正源源不斷地朝傳遞著主人緊張的心情。

邊想笑了笑，另一只手搭上於錦樂肩膀，於錦樂連帶也松懈了點兒。

膽兒真小！

再次瞄上屏幕的時候，開始覺察不對勁。

先是高端音響裏頭傳來了“嘿嘿”兩聲，緊接著畫面驟變，不知道怎麽的就變成了道士對著女屍進行了一番不可描述，道士猥瑣的笑聲、女鬼豐腴妖嬈的身形，影影綽綽，被翻紅浪，從劣質的畫面質量上投映出來簡直低俗又艷情，讓人一言難盡——

邊想這下笑不出來了。

剛才為了追求鬼片氣氛特地選了起居室這個巨屏廳，音響效果更是震撼得無與倫比，那充滿了粘膩感的畫面和厚重喘息的聲音分別從視覺和聽覺上最大程度地刺激了大腦中樞，看到最後，腦子裏盤踞著的除了肉色軀體，就是演員的劣質血盆大口。

邊想：“！！！！”

什麽玩意兒！！

他此時此刻只想罵娘！是特麽誰說這是來看鬼片的？！這哪裏是單純的鬼片！

女屍與肉體，僵屍與殺戮，整部片除了尖叫就是喘息。【註】

他不自在地調整了坐姿，前頭倆只鵪鶉卻是動都沒動一下，唯有握著於錦樂的那只手能感覺到被加大力道攥得更實了。

不會這都能怕吧？

他伸長脖子往前看，陸景依然一心一意地從指縫裏露出眼睛看，於錦樂用抱枕擋住了大半張臉，估計眼睛也是沒露出多少的那種。

看鬼又喜歡看恐怖片也不知道是個什麽心態，可問題這特麽還不是正正經經的鬼片！

接著音響裏又傳來尖叫聲，卻是眾僵屍在村子裏哢嚓哢嚓吃人的場景。

下面那倆只又開始抖了，哦，還會尖叫。

恐怖不足，香艷有餘，嚇人的不是僵屍吃人，而是那倆鵪鶉神神化化的尖叫聲。

邊想沒轍了。

這到底是來看鬼片找刺激的還是來看片子尋樂子的？他翻了個白眼。

少年熱血當頭，他也是欣賞過小澤圓飯島愛武藤蘭之類動作片的過來人，要不然張弘寬不會剛一聽到看片就那反應，可這樣看著僵屍片兼三級一體的奇葩題材，還真是第一次，尤其片子的畫質、演員的外形，都堪稱神制作。

沒能入戲怪他咯？

作者有話要說：

註：八、九十年代，港臺電影史上有過一陣三級鬼片的風潮，這裏借鑒《趕屍艷談》的部分劇情，電影我沒看過，只是稍微了解了一下，所以也並不完全就是電影的描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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