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驚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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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想一直知道自家的環境很不錯。

住家環境雖然不比王志超翁琳之流的行商之家,但政法委宿舍本身就是個身份象征。

官商官商,官前商後,任由商家平日裏如何風光,也總繞不開他們這些圈圈繞繞,他們經由形形色色的關系網牽扯,或是恭維或是諂媚,又帶著或近或遠的目的,最終提著禮盒敲開了邊家大門,連帶他這個邊家獨子都成了借花獻佛的對象,只稍稍露出點偏向喜好,那些人就猶如嗅到了糖罐的螞蟻,想盡了法子送上門。

心血來潮餵個貓,都有人投其所好地送來了成箱貓糧。

這些小恩小惠在他看來並不值錢,便從未放在眼裏,就如同逢年過節流水般送來家裏的節禮,送禮人形形色色的面孔沒幾張能讓人記住,甚至還有些根本就沒露面的,那些節禮自家用極有限,最後大部分也是益了他人,或是過期處理掉了,只有少數諸如煙酒之類的在邊爸的收藏裏留了下來。

你說連送禮都送得如此隱晦,指不定人家都記不住你呢,到底圖個什麽呢?

一直到後來他才明白,那些人送不是禮,而是在維持一種相互牽連著的關系,送禮的人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來自哪一條社會關系線。邊振華在鮀城有所經營,跟那些心心念念將這個地方當跳板一蹴而就的人不同,他手頭上是實實在在握有大量資源的,能搭上他的關系走,頂得過跑斷了腿求人還雙眼茫茫看不到個盡頭。

眼下他想不明白這些事,他爸也從來不刻意讓他摻和,特權的東西之所以是特權,無非是別人求而不得的東西而你唾手可得,成長需要時間,他家有這個環境和條件,邊想總歸遲早能懂這個道理,所以不是特別敏感的小玩意兒,別人送上門來收也就收了,沒有刻意的避嫌。

一直到現在,乍然看到這些名不副實的月餅盒,邊想才猝不及防地清楚意識到,那些人能往小邊手裏送貓糧,就能給老邊送掛羊頭賣狗肉的月餅盒。

當初翁琳有一句話說得很對。

真要出國,他爸不可能供不起。

只是他沒勇氣去面對,並且以一種生硬的護短的可笑方式,迅速為自家豎起一道屏障,隔離了撕開表象的那個人。

跟王志超他們同個水平的衣食用度,他們可以光明正大坦坦蕩蕩,因為他們是行商之家,金錢關系坦蕩無遮;而他們邊家就未必能有這股底氣了。

他穿的看似平平無奇的白T,只認準固定的幾個進口中高端運動品牌,因為版型漂亮用料舒服。

他戴的運動手表,排好了擺出來能堆滿整張床。

他用的手機,永遠能跟上電視廣告裏的最新款。

他身上的現金,基本不少於五張紅色毛爺爺。

……

這些在同齡人之中堪稱高配的東西怎麽來的他之前從未想過,如今卻仿佛是被驚雷一聲乍響捅破了天幕,讓他看清了深藏在雲層裏朦朦朧朧的真相。

宿舍區裏頭同樣的人家決然不少。

張弘寬就是他身邊的代表。

他可以用這個理由來自我安慰,可真的這樣就好嗎?拿人手短,真有天上砸大餅這樣的好事?

他知道自己這會兒的思維混亂,大腦裏頭盡是“嗡嗡嗡”的耳鳴聲。

學校所教導的仁義道德跟他的情感傾向產生了最直接的碰撞,面對父親,他說不出那個最嚴重的詞,也沒資格去進行批判,因為他也是不自不覺中深陷其中的人,一部手機、一塊表、甚至一包貓糧,跟月餅盒裏東西又有什麽區別?

很多長輩喜歡他,很多平輩管他一聲“老大”,他也以為的自己人品人緣足夠好,但這當中如果脫離了“邊書記獨子”、“邊局兒子”這個身份,又有多少人是真正願意親近他的呢?

他突然就想起了陳文桐,他的親舅舅。

如果不是那層親戚關系在,陳文桐犯下那麽多糟心事,求到他爸身上,那是不是也得如此“禮數周全”地走一遭?

那些違法犯紀甚至人命攸關的刑事案,又有多少是因為這些彎繞關系和人情往來而被“網開一面”的?

而他身為邊局的兒子,每天都坐享其成陳文桐們的獻禮而處之泰然。

他當初有什麽資格去勸阻他爸不要徇私?

這些東西不知道也就罷,一旦揭開那層遮羞布,他才對腳底鋼絲線下的萬丈深淵心升畏寒,他的人生觀在眼下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這種打擊早在翁琳面前就經歷過一回,卻遠不及現今的震撼。

貧乏的閱歷是這個年紀的硬傷,他一時間進入維谷進退兩難,有點兒原地打圈兜轉跟自己急的意思,偏生上天似乎還嫌他不夠糾結似的,非得再讓他歷練歷練。

偏生這天王志超還顛顛地跑來他面前說,“你今晚在家不?我上你家看看你。”

長大後懂的東西多了,顧忌也就多了,基本初中以後,他們那個小區的人就很少邀外頭不同圈子的同學上自家玩了,邊想如此,張弘寬也是如此。

邊想埋頭統計要上報的助學名單,頭也不擡地問,“有什麽事現在說,幹嘛還非得等晚上來我家?”

天天在學校見面,就算有什麽暗搓搓見不得人的事也能直接電話手機聯系,整這種特地登門的就跟地下黨接頭一樣。

王志超這人缺心眼,三下兩下就把底細抖了個幹凈,“哪裏是我,是我老爸,這不是中秋快到了嗎?他讓我來問問,然後今晚上你家坐坐去!”

說到底不是來看小邊,而是沖著老邊去的。

邊想臉色一沈,推開椅子站起身,“不在,別來!”

那晚的小插曲沒個結尾,他特地留意了他爸的反應,但是他爸聽沈昀佳說完來龍去脈也沒給到什麽特別的反應,反而交代她仔細收好別跟其他東西混了。

最近他對這類事情太過敏感,王志超這沒眼色的居然還來火上澆油。

是的,王志超他爹也是那些逢年過節會往各要位獻祭牛鬼蛇神的人之一,當然邊家也只是他跑動的其中一戶,而邊爸只是“恰好”地坐在了那個位置上,敬位不敬人。

換句話說,就算今天沒有邊局,他爹也會給其他王局陳局李局各種局登門送禮。

原本這類成人之間走關系拉陣營的事也不會讓他們這些小十幾的小輩摻和,可誰讓邊姓太罕見,不像趙錢孫李那樣滿大街都是!

王志超被家裏養成了地主家的傻兒子,可他爹精得很,邊想和王志超交好,少不得上他家露露臉,邊姓的外地人,王志超他爹初次聽到邊想名字的時候就有所覺察,後來幾乎不用怎麽費勁自家兒子就一個禿嚕漏了嘴,他也由此知道了自家兒子陰差陽錯之下竟然跟邊局家的公子成了哥們兒。

對於這點他自然是樂享其成的,更是借由王志超的名義跟邊家套熟了關系。

邊想刻意在學校保持低調,甚少提家裏背景,連跟他交好的於錦樂也沒去過他家,王志超跟於錦樂相比,多了兩年的初中同學情分,又同在球場上混得多,自然多少能知道點兒情況。

鮀城裏頭姓邊的人都不多見,更別提是住在政法委宿舍小區裏被人稱一聲“邊局”、“邊書記”的了。

鮀中擇校生中的關系戶,哪個不是在城裏頭排得上名頭的?不是這種過硬的關系,能在調職鮀城時就一舉讓自家兒子進了鮀中?

讀書時期的同學友誼確實是沒有利益關系的純潔,親疏遠近沒有比他們更實在的了,合得來的勾肩搭背半點不用客氣;合不來的疏遠冷淡圈子隔離。

只可惜他們不是絕對獨立的個體。

這群少爺小姐們身後家庭背景對於那幫狼虎野心的成年人來說不啻於豺狼見之肥肉、虎豹見之獵物。

連跟醫院院長的兒子交好都能討到一個好病房好床位,更別說其他利益相關的覆雜社會關系。

從少年時期培養起來的同學關系遠比成年後純利益關系牢固,不然怎麽稍微有點能耐的都要百般托人找關系擠破頭也得好死賴活地把兒子塞進鮀中呢?

當然他們這群自小在家保護得好的小孩兒們尚未有這個思想覺悟,只道是兩家關系好,連帶禮尚往來也是理所當然,這不,王志超這個腦容量只有花生米大小的傻兒子就顛顛地問上門來了,“可別啊,我爸聽說我倆都要參加十中友誼賽,前兩天出差回來給我們帶了兩球鞋呢,限量版的,今晚一並給你送去啊!”

一場友誼賽而已,他還是個替補,上不上場還未得知,現在就整得跟他要代表國家隊去征服世界一樣,是吹他還是捧他呢?

換做以前,邊想收了也就收了,一雙球鞋而已,他家不是買不起,別人送來他就收,也不會多感激涕零,可這會兒他正逢敏感期,連一包貓糧都計較了起來,更遑論動輒輕易上千的球鞋。

這些上門的人,憑什麽連帶地討好他呢?

“總之你別來,你爸有什麽事直接找我爸去,找我不管用,也不用給我帶東西!”邊想沈著臉轉身就走,不想讓其他人聽到對話內容,還刻意壓低了聲音。

迎面而來的張弘寬晃著自己的新手機,“新出的8210,昨天剛到手,班長你也弄部來玩玩?”

邊想簡直要給他們這幾個豬隊友給膈應死!

真是怕啥來啥。

這邊王志超才說要給自己送球鞋,那邊張弘寬就來拿手機說事兒。

張家情況與邊家相當,張弘寬的爹也是個任上有實權的官兒,但他家根基比邊家好,他爸走得要更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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