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與眾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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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塊錢一盤的腸粉滿滿當當地堆了一盤,薄得透明的粉皮下蒸蛋裏裹上了肉、蝦、小蠔,又夾上些豆芽菜,光是餡兒鮮甜豐富得讓人幸福感爆棚,灑上油爆過的菜脯粒,最後淋上調了味兒的醬油就裝了碟。

噴香的腸粉入口,末了再漱上一口粗糙的濃茶解膩。

那滋味能讓幾個正在長身體的小夥子食指大動地幹掉幾盤。

老城區的東西不止帶著回憶,連的消費都比新區那邊便宜,他們還不懂“情懷”一詞,卻早早地就依據了喜好而意會到了當中的意義。

吃完腸粉繼續出發,時間已經接近早上八點,吳澤飛家的小診所就在附近,不用刻意拐就來到門前,還沒到開門時間,清潔阿姨正從裏面拎著垃圾出來。

“珍姨。”面對面碰上,自然是停下來打聲招呼。

“都來了?”珍姨拎著垃圾往外走,對幾個大小夥子隨手一揮,“正好,去給我堵著門,我剛把鑰匙放包裏沒在身上,省得風大把門給吹關上了。”

三人便搬出一條長凳放在門口排排坐成一串。

小診所沒有加卷閘門,還保留著以前的老式裝修樣式,晚上關門的時候用幾條木板契著窗軌給拼裝起來就能上鎖了,珍姨回頭過來開店的時候也是開鎖後逐塊板卸下來放著。於錦樂家的店沒搬過去新區的時候,也是這種裝修,但那時候他小,記憶朦朧,所以這會兒看著特別有意思。

珍姨收拾得差不多了,就端著個不銹鋼小碗出來,敲著碗邊“鐺鐺鐺”。碗裏頭裝著隔夜的稀飯和魚頭,這種熟悉的配方讓於錦樂眼前一亮。

很快從隔壁巷口躥出來一道矯健的身影,繞著珍姨腳下打起了圈。

是一只約莫七八個月大的橘貓,跟一只迷你型的小獵豹似的,動作迅速輕快,落地不帶一丁兒聲響。小碗剛放到地上,它自動自覺地湊上去埋頭就吃。

於錦樂跑了過去,“什麽時候養的貓?上次來還不見呢。”

吳澤飛在後面看著,“上次我爺爺家的貓下了一窩崽嘛,其他都送人了,剩下最虛弱的就是這只,仔細給它養好了後就拎過來這邊了。”

那貓仿佛聽得懂人話,擡頭沖他們“喵”了一聲。

“我家樓下那個停車場有好幾只流浪貓,一開始只有我拿東西過去,現在連其他鄰居都會時不時給它們投餵了。”這橘貓不怕生,於錦樂就幹脆蹲在那兒看它進食了,“我家養不了,就也只能餵餵野貓了。”

之前小白要跟他回家,他對邊想說他找不到帶它回家的借口,就是純粹的沒想養貓,其實是有淵源的。

養貓貓狗狗要費心費力,小學時候他也從吳爺爺家抓了一只小貓崽子回家,結果還沒進門就讓於媽媽勒令往外丟了,那小奶貓才巴掌大小,那一丟肯定也別想活命了,自那時起,他就再也不敢往家裏帶小貓小狗。

這事實在過去太久了,人類對於小貓小狗之類的小生命總有一種生殺予奪的食物鏈頂端的掌控,他曾經因為自己的一時好奇和喜愛把那只小奶貓帶回家,卻又因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最終放棄對它的豢養,不可否認,這碼事確實在他心裏留下了一筆不輕不重的陰影,導致他現在面對這種脆弱的小生命總有一種不自覺的退縮。

就好像他的肩膀還不足以強壯到對一條小生命擔負得起責任。

一串清脆的單車鈴響起,是有年紀相當的女孩兒騎著自行車路過,陽光下微揚的裙角泛起了好看的弧度,莊爾東在後頭吹了一哨子,引來那女孩回頭嗔怒的一瞥。

吳澤飛哈哈大笑,指著莊爾東說,“被嫌棄了吧!叫你耍流氓。”

莊爾東不甚在意,“我們學校的女生簡直一言難盡,完全一點也提不起勁兒撩啊,好不容易放我出來了,吹下口哨還不行麽?”

然後回頭問於錦樂,“樂樂,你們學校的女生全市聞名啊,公認的才貌雙全,你就沒撈著一個?”

於錦樂一頓,不知道該擺出什麽反應,最終只能硬邦邦地回他一句:“全市聞名關我什麽事?”

他起身走到自己的單車邊,沒事找事做地翻著花樣折騰自己那輛單車,好好的一輛單車這邊拉拉手剎那邊敲敲車鎖,好像生怕它不壞似的。

莊爾東卻極沒眼色把他的反應看成了不好意思犯羞,指著他哄笑,“還問我關你什麽事?我看你這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吧?快說說,你是不是有行情?”

吳澤飛湊了過來,“什麽行情?樂樂有行情啊?”

於錦樂突然就煩躁了。

身邊這倆哥兒們一聽到女孩子的反應都這樣,讓他心神不寧。

又有幾個穿著短褲背著羽毛球拍的女生走過,一路說說笑笑神采飛揚帶出了這個年齡層獨有的青春氣息,吳澤飛和莊爾東註意力直接就被帶跑了,兩人眼神自然而然地追逐上她們的身影。

唯餘於錦樂不尷不尬地戳在原地。

其他男生看到這種場面會有什麽反應他想象力匱乏一旦也勾勒不出來,但好在身邊就有兩個“正常”的。

他極力地強迫自己模仿莊爾東和吳澤飛那種下意識的目光追隨,以此來彰顯自己與他們並無不同,哪怕這完全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小街對面又走來一群穿著球服的大男孩,一路過來笑鬧成一片,當中不知是誰說了句什麽,領頭人搶過足下傳來的足球,腳尖輕輕一勾便抱進懷裏,隔壁有人伸手來搶,他便嘻哈著往臂彎裏一挽躲開了,隨後幾步向前,把球立在食指上轉出了花樣,卻不料技術沒過關,轉不到幾圈就往下掉,耍帥不成變成一陣手忙腳亂,引來其他夥伴毫不掩飾的哄笑。

大抵是喜歡踢球打球的大男孩都有那股子絲毫不遜色於初升陽光的熱力四射,於錦樂從他們身上依稀看到了邊想的影子,然後,註意力立刻就跑偏了。

莊爾東、吳澤飛、耍著足球的大男孩們看著那群女孩兒;而於錦樂,視線卻膠著在那群熱情迸射的男生們身上。

如此對比之下,他淒涼地再次肯定了一個事實:自己對女孩子這種生物,是真的不存在任何一丁點兒的興趣。

這個認知其實並不意外,早在十五歲那年某一天早上從粘膩感中醒來,他就已然所覺察,只因前一晚出現在他夢裏的不是膚白眼大的女孩兒,而是力道與線條十足的男性軀體。

這個認知不是意外,卻是打擊,猶如一柄千噸大錘,狠狠地敲碎了他對自己的所有預設與想法。

他該就是個普通人,遵循一切的“中庸”原則:在同齡人中成績不上不下,日後會有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組建一個平平常常的家庭,然後平平凡凡地終老……

但命運在跟他說“不”。

眼下吳澤飛莊爾東的反應,就是現實在對他甩大耳刮子。

他醍醐灌頂,從鏡花水月中再一次看清了自己扭曲醜陋的真身;他又驚又怕,縱然之前懵懂模糊,但猜疑是一回事,有了鮮明對比後更加明確了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環顧四周,身邊的那麽多同學、朋友,哪個跟他一樣?

吳澤飛莊爾東會下意識盯著女孩兒瞅,邊想王志超都有過女朋友,連張弘寬和李欽都經常泡在鮀中的網絡聊天室裏跟小姑娘撩著玩兒……

他呢?別說去交女朋友還是盯著女孩兒看,就算被逮著上網去聊天室,他也寧可跟邊想兩個人一起鎖在臨時小房間裏傻瓜似的鬥嘴扯淡,甚至在邊想惡作劇的戲弄下還會無法自抑地心跳臉紅與暗自竊喜……

對!還有邊想!

按認識時間的長短,他壓根兒比不得吳澤飛和莊爾東;論家庭交集的深淺,他倆完全不是同個世界!

雖然總是對邊想的主動親近面露嫌棄,但自己內心分明是默許的,甚至暗喜的。

會因他的傾訴而沈默,會因他的體貼而感激,會因他有意無意的觸碰而又慌又喜。

可這是不對的。

家裏從小對他們三兄妹的教育就是從眾和合群,不能出格不能獨樹一幟,連於錦安小時候稍微有點兒左撇子傾向的苗頭都第一時間被掐滅。

於媽媽的原話是這麽說的:“大家都是用右手,他就不能用左手,不然大家圍一桌吃飯的時候連夾菜都能打一塊兒去!”

後來於錦樂懂得了左撇子這種並非病態,跟於媽媽爭論過,她還是堅定不移地認定哪怕不是病,總歸是出格就不行。

現如今於錦樂自己的問題可比於錦安當年的左利手問題要嚴重得多,左撇子吃飯跟普通人夾菜算什麽?打一塊兒那換張方桌就行了,可他呢?能換個什麽?

這種細思極恐的認知猶如驚濤駭浪,風卷殘雲地把他死死釘在了絕望的境地裏。饒是他再天真不懂世事,也曉得跟成績比起來,這才是隔閡著他與周圍人群的最大問題!

他面如死灰,感覺內心空蕩荒蕪了一片,就好像自己是整個彩色世界中的一抹灰色孤魂,擦肩而過的人們在日光下光鮮亮麗地活著,唯獨他灰敗黯然形影相吊,偏生還得笨拙地模仿著他人的言行舉止,小心翼翼地為自己披上了一件彩衣來以示自己的“從眾”。

回去的路上混混沌沌,面對吳澤飛對他臉色發白發出關心的疑問,他也只能敷衍地笑笑。

這個時候,連朋友的特別關心都成為了一種負擔,他巴不得龜縮在一角,讓全世界的人都覺察不到他的存在,這樣也就不存在什麽與眾不同格格不入了。

按照以往慣例,他們一般還會續個小攤去其中一人家裏打打游戲看看電視喝喝茶癱著來消磨掉整個上午的時間,但今天於錦樂實在不在狀態,沒等商量好去誰家,就先辭一步回了家。

早上外出得早,消磨半天這會兒到家也就九點多的時間,於爸開完店就出去送貨了,於媽媽推著黑狗仔出來,準備上市場買菜。

“你別上樓了,反正回家也是玩游戲看電視的,在這看會兒店,等一下那倆小的過來,讓他們好好待著別亂跑。”

黑狗仔從屁股後的排氣筒噴出一股子熱浪,於媽媽揚長而去。

隔壁店鋪正在搞裝修,鉆子沒有間歇地一聲緊接一聲,砂輪切割機聲切割鋼材發出的尖銳噪音入了耳跟讓人用刀片刮著耳膜似的震得耳朵疼,於錦樂站在店門口站了一會,以無敵狀態生生承受著這股噪聲的洗禮,最後在臨界崩潰的點上終於回頭是岸,進店去了。

打開大門做生意的店門隔絕魔音效果有限,也就降低部分音貝帶來的魔法攻擊而已,配上大馬路邊汽車往來的喧囂——這就是他的生活了,充滿了鼓噪與忙亂。

這家店承載了他們整個家的全部,他的父母就跟千千萬萬的普通小百姓一樣,每天來去匆匆忙碌於生計,家裏三個孩子,現在重點在倆小的身上,只要他這個身為大哥的不然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來,他父母的註意力從來不會聚集在他身上。

以前他覺得自己是家裏多餘的那個,而今卻萬分慶幸成長在一個這樣的家庭裏。

他心中有事,就算強行壓制下來也做不到全然的神色自若,少不得要在言行舉止上表現出端倪,這樣冗忙的家庭環境,能讓他有更足夠的時間和心理準備在被人發現異常前掩飾好自己。

然而這樣一種慶幸又帶著些許的微妙閃爍,一方面為此松一口氣,一方面卻又抑制不住地想要抱怨家裏人對自己的不上心。

自小在家當慣了大哥,一直被教育著要懂事要聽話,可這會兒他忍不住想,這事他恐怕是懂事不了了,虧得如今還處於談戀愛拍拖都歸屬早戀的年紀,只要掩飾得好,短期內不會露出什麽馬腳。

是的,以他有限的閱歷與經驗,唯一想得到的解決方式就是掩飾,和拖。

才十七歲,什麽不可能發生?說不定哪一天他就“正常”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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