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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錢曉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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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錦樂在店裏不到半小時,就看到店門口有個小身影迅速閃過。

夏季蟬鳴和隔壁裝修噪音吵得他腦瓜子疼,他盯著門口看了一會兒,琢磨著莫不是自己幻覺了?

暑假放假,倆小的就跟脫了韁的野狗,繩子松了就別想能綁回來,別說綁了,連拉都拉不住,雖然於媽媽一再交代過不要讓他們亂跑,但腿長在他們身上,一個都能鬧上房,兩個加起來能拆屋,只要一天沒把他倆栓在褲頭上,這日子就一天沒法安寧。

他用店裏的座機分機撥通了家裏頭電話,半天沒人接——得!果然又脫韁了!

他擼起袖子往店門口走,也就走了兩步,就見剛才的小身影又飛速跑過,他瞇起眼,這回可總算看清了!

於錦遙顛顛地披著一個碩大的黑色垃圾袋呼哧而過,也不知道哪裏撿來的,那垃圾袋被風吹得呼啦呼啦直響,上下翻飛不止,伴著馬路邊的飛沙走塵好不拉風。

小姑娘大概也知道跑過店門口被人發現了馬上會被逮回去,幾乎是在一店門範圍就開始加速,試圖在被人發現之前離開“高危區”。

於錦樂看得眼角青筋突突直蹦,跳動頻率跟隔壁刺耳的切割機聲擰成了一線。他反應迅速毫不遲疑,手捏著電話就從店裏沖出來,“於錦遙——”

小姑娘這時已經跑過自家店門口,聽到自個兒名字時條件反射地身形一頓,隨即又意識到那是她家大哥憤怒的咆哮,頭頂上的小雷達“叮”一聲亮起警報,識別到危機逼近,果斷裝聾沒聽到,足下一轉就想溜。

於錦樂被她氣笑了。

“再往前跑你以後就別給我回來——了——”

氣震山河的一吼從氣勢上就蓋過了隔壁人家的裝修噪音,只不過血肉之軀到底有所局限,這一聲從中間就破了音,扯出了高八度的尖銳走調,偏生後頭還有字沒說完,又生生讓他拐了回來,這種破音讓他喉嚨深處頓升出一股火辣辣的撕裂感,像是被人用砂紙磨礪過去一般,又辣又疼。

他扶著店門口擺著的理療椅咳個不停,一股鐵銹味兒從喉間蔓延開來,席卷了他整個口腔,一邊還不忘伸手朝於錦遙警告性地用力點了點。

脾氣再軟,也能被這倆熊孩子給激出點毀天滅地的血性來。

於錦遙見她大哥咳得都快站不直,扶著理療椅就要癱上去了,她總算知道自己行蹤暴露再無避開的可能,當下蔫巴巴地回頭走回來,低眉順眼地看著於錦樂。

“大哥……”

她這一靠近,於錦樂可算看清楚了她:

好家夥!這小要飯婆子是哪兒冒出來的?衣服褲子沾滿了泥沙也就算了,她要哪□□服整潔上一整天他都要懷疑她是不是被換了個芯;現在為了她的發型能牢固持久一點,於媽媽都給她紮了麻花辮後圈成倆包子固定好,結果這種加強版包子頭耐得住她普通時期的造作,卻抵不住暑假期間加強版的犯熊,這會兒連麻花辮整個兒都劈叉了,全方位無死角地支棱出根縷分明的亂七八糟的碎發,亂出了新高度。

好吧這些還不算最糟的,畢竟鳥窩頭是自家妹紙常年發型這事全地球人都知道——最絕的是這貨不知道打哪兒撿來的黑色大背心袋,就是用來當垃圾袋那種,她把倆提手盤著自個兒脖子打了個死結,整個背心袋被她披在了背上,就跟電視劇古裝片的大俠披風似的,跑的時候那背心袋就在後面嗚啦嗚啦地飄啊飄的,好不“氣派”。

於錦樂巴拉了一下,所幸袋子還是新的沒有裝過亂七八糟的臟東西,他真不知道是不是該慶幸這小孩兒的缺心眼還沒到極致。

他顫著手指著她那張“披風”,聲音喑啞地問,“你這是幹什麽?”

於錦遙嘴巴咧出了一個得意洋洋的角度,“我是黑蜘蛛精,我要吃掉鐘楠他們!”

蜘蛛精?

於錦樂當下就只覺得腦子缺氧陣陣眩暈。

他家附近這個年紀的小孩兒基本都是小二缺,能玩到一塊兒去真不是沒道理。這群小孩兒暑假閑著沒事在家守著電視機看多了萬年重播大劇《西游記》,這會兒居然還能自導自演地走了劇情,還這麽洋洋得意沾沾自喜,真是心大漏風不用兜!

才這麽想著,門柱後就“唰唰唰”冒出了三個腦袋瓜,全都扒在柱子後巴巴地看著他們兄妹倆。

於錦樂回頭一看他們的造型差點就繃不住了——正好把紅白黃三色背心袋都給穿齊了,把紅黃拎出來,再加個綠的就能往街頭一擺當紅綠燈去了!

“你們這是幹什麽?五彩蜘蛛精出洞嗎?!”但是紅色那一只兜半邊是怎麽回事?還懂得凹造型真是好棒棒!哦對,這“紅蜘蛛”還是只男蜘蛛——

就見那只“紅袍”男蜘蛛奶聲奶氣地出列,回答道,“我是唐僧。”

於錦樂這才想起這個小男孩名字好像就叫鐘楠,剛才於錦遙怎麽說來著?要“吃掉鐘楠”?

所以這紅色從腋下兜過去穿半邊是袈裟?

這種專屬於小孩兒的匪夷所思的思維和玩法讓於錦樂一言難盡,他直覺這會兒得堅持繃住臉皮子不能笑,如果笑場了那他剛才尬著電鉆聲吼出來的那股大哥氣勢分分鐘就蕩然無存——這麽想著,他硬生生把抽搐的嘴角抿成了冷冰冰的一線,眉梢的抖動也用力擠往眉頭形成一個深鎖狀態,再把眼睛一瞇,強行擺出了一副兇神惡煞的嘴臉。

“你們自己玩兒去!”他把那一水兒什麽蜘蛛精公雞精唐僧肉給打發走,回頭就把於錦遙身上的黑色垃圾袋給扯了,簡直恨鐵不成鋼:“你就不能像個女孩子一點兒!天天這麽熊,以後能嫁出去麽!”

他人不直,思想倒是挺直的,認為小女孩兒就該穿著小花裙梳著雙馬尾,文文靜靜坐著玩洋娃娃玩過家家,頂天了玩個丟手絹捉迷藏,而不是像他家於錦遙這樣,小時候跟著她二哥爬高爬低,現在帶著一群手下穿街走巷,連打個電子游戲都往街霸魂鬥羅FIFA這類男孩子玩的裏頭挑,真是好愁!

“你二哥呢?”他兇巴巴地給她拍幹凈衣服,前前後後都是泥沙灰土一類的臟東西,真是心好累,“我打電話回家怎麽沒人接?”

“他去哲哥哥家打游戲去了。”

家裏頭有老佛爺鎮壓著,於錦樂對這倆小的管制也就是起了個輔助作用,哪怕每次能被氣掉半管血卻最終還是口頭上兇完就作罷,對於錦安還能強硬點,因為他是男孩子;但對於錦遙就沒能那麽一兇到底了,不僅是女娃娃,還是他家的老幺,大概是作為大哥生來對小妹總自有一種寵溺的放任,再嚴重的不假辭色到最後其實也是裝腔作勢。

於錦遙作為熊孩子的代表,自然深谙這點。

這娃娃每天都在樂此不疲地反覆試探著身邊長輩們的底線,賊精賊精的,誰寵她誰疼她,自個兒心裏門道請得很,歷來無數的實戰經驗告訴她,她大哥這種人從來都是雷聲大雨點小,也不用怎麽怕他,就是在他跳腳的時候適當地伏低做小一下,回頭事情翻篇兒了就又能覆活了。

於錦樂拿了濕毛巾給她擦臉擦手,讓她舉手就舉手,讓轉身就轉身,滾圓的大眼不瞎打鬼主意的時候看著倒還挺乖巧。

“你到底得什麽時候才能懂事點兒啊?”他把毛巾掛到椅背上,苦仇大恨地瞪著她頭上的鳥窩。

從來就沒有一次能對她的發型有過什麽建設性的貢獻,這點上他這個親大哥還遠不如邊想那個便宜大哥。

總歸先拆掉就沒錯吧,反正他媽去趟市場而已,回來就能給她紮起來了。

“你好,我就是隔壁新搬來的——”門口人影一閃,進來一個女生,舉著手裏的螺絲刀朝他們兩兄妹打招呼,“請問有小號的螺絲刀借一下嗎?我這把型號太大對不上。”

於錦樂嘴裏咬著發夾正奮鬥在拆於辮前線上,一時騰不開手,只能揚起下巴指著旁邊的椅子含糊道,“你先等等啊,我等下拿給你。”

於媽媽紮得緊致,他連松個橡皮筋都擰半天,中間幾次掛到太多的頭發,把於錦遙扯得哇哇叫。

那妹子站著看了一會兒,大概是實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道,“你在幹嘛呢?是要給她紮頭發還是松辮子啊?”

這……也太狠了吧?一次就扯下來那麽一簇頭發,看著都瘆得慌。

“需要我幫忙嗎?”

於錦樂這才擡頭正眼看向她,然後眼睛一亮,好像這才意識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個妹子一般。

他顧不上客氣了,馬上如臨大赦地起身,“太好了!那就麻煩你了,我去給你找螺絲刀!”

每次給於錦遙紮頭發都要掉他半管紅,這種技術性活兒簡直要他老命。

那妹子“噗嗤”一下笑了,“不麻煩,舉手之勞罷了。”

行家一出手,就只有沒有。

於錦樂進去隔間找工具箱,走一半又轉身問她是否需要點清水當輔助時,那妹子已經把於錦遙那個雞窩頭連拆帶紮給綁成馬尾辮了。

鄰居妹子擺手表示不用,他才又接著找工具箱。等於錦樂提著工具箱出來時,妹子正好把最後一個發夾卡進去固定好,前後不到三分鐘的時間裏,於錦遙整頂頭發全然重砌完畢,煥然一新。

她拍拍於錦遙的肩膀示意她轉身,再微調了一下發髻角度,宣布任務完成。

於錦遙摸著自己頭上新盤好的包子頭,跟於媽媽全然不同的紮辮子方式讓她感到新奇,她興高采烈地拍手,“姐姐真厲害!比哥哥厲害多了,他每次都把我頭發抓得好疼!”

這小姑娘二缺的時候是挺二缺,但拍馬屁順帶踩人一腳的技術倒是一點兒也不含糊,“而且沒一次能紮好,連邊想哥哥都比他強!”

隔壁新搬來的妹子被她逗笑了,點著她鼻子說,“那下次過來隔壁找姐姐,姐姐給你紮。”

於錦樂在工具箱裏扒拉挑揀著,頭也不擡道,“你信不信我等下拎你去剃個寸板頭?”

於錦遙撅起嘴,親哥每次都拿頭發來威脅她,真是好憋屈。

“去,桌子下有你的暑假園地,今天寫五頁,沒寫完下午的雪糕就沒收!”於錦樂跟指揮小狗似的隨手往櫃臺內一指,就算埋著頭翻找東西看不到表情也能感受到他對親妹深深的惡意。

紮不好頭發怪他咯?太年輕!

看著於錦遙嘚瑟不過三秒就為了今天份額的雪糕而低頭扁嘴找作業,於錦樂先是冷笑一聲,回頭又換上了一副正經的嘴臉把翻出來的幾把大大小小的螺絲刀遞給鄰居妹子,“你拿去試試能不能用。”

妹子抿嘴一笑,“謝謝啦,你們倆兄妹真有意思。”

於錦樂笑笑沒接話,她接過螺絲刀就往外走,走到店門口又想了什麽似的一頓,回頭喊了一聲,“對了,我姓錢,人民幣的那個錢。”妹子說,“錢曉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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