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千禧年(四)

關燈
邊想的態度幾乎是一瞬間就冷下來了。

翁琳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邊想,頓時不知所措了起來。

“我沒別的意思。”她說,“我就是想你陪著我一起走。”

“我不會走。”他說著,神情淡淡。

翁琳惶惶地看著他。

“走吧,我們該回去了。”他對她揚起了下巴,“一早還要看日出的。”

“邊想!”她喊了一聲,口氣就軟了下來,“我喜歡你,為什麽你就是不明白,我就只是想要你陪在我身邊而已!”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沒吭聲。

“你有沒有想過?我走了,我們會怎樣?我們未來會怎樣!”她的聲音帶上了哽咽,“為什麽你好像從來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呢!”

這個問題?什麽問題?分開的問題嗎?

邊想帶著迷惑的神情很明顯就告訴了翁琳,他真的從沒想過兩人的未來。

他的未來或許有翁琳,也或許沒有,他每天的學校生活忙忙碌碌打打鬧鬧,也沒到人生仿徨期,如何能去想到在這事?——或許高三畢業班的時候會考慮,但不是現在。

他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他的未來絕對不可能跑到大洋彼岸去展開。

翁琳如墮冰窖,她嚅喏著被泛白的唇,腦海裏將最近發生的事都抽絲剝繭地過了一遍。

“難怪你從來就不奇怪我突然就報英語補習班的事,難怪你也從來沒有跟我提過在家長會遇到我媽……原來你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她之前想著出國的最終事宜時間雖還沒定下,但是這一點點有意無意間透露出來的蛛絲馬跡,足以讓她的男朋友註意到並且過來質問她。

但她忽略了男女之間思維邏輯大有不同。

她一直在等他問英文補習班的事,他始終沒問。

家長會當天晚上會那麽急給他電話和短信,也是因為她媽媽說在學校遇到了邊想,她想著他可能會問她什麽……

她以為的太多太多,可是唯獨沒有想過,他竟一件都沒放在心上。

邊想皺眉:她又翻舊賬了。

但他現在完全沒有心思陪她翻。

“走吧,回去。”

他伸手拉她,下一秒卻被“啪”的一聲拍開。

“不說清楚,我不回去!”

她哭著說,又沖著他露出了尖尖的爪牙,“你給我說清楚了,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是不是變心了!”

“你別動不動就扯這個問題。”他聽著自己的聲音也覺得挺冷漠的,“這跟喜不喜歡沒什麽關系。”

“怎麽就沒有關系了!”眼淚一掉,就停不下來了,她現在完全沒了翁家大小姐的氣派,完全是一副被愛情折磨的小女孩子樣兒,“你不喜歡我了,你不想跟我在一起,怎麽就沒關系了啊!”

她想不通,兩個人完全可以在一起的,只要相互喜歡,就沒有什麽不可以的,可為什麽他就是不肯,這不是變心了是什麽?

她說著說著,越想越傷心,嚎啕大哭了起來。

平常她掉幾顆豆大的淚,邊想都心疼得不得了,可是這會兒她都哭喊成歇斯底裏了,他卻一點上前安慰的跡象都沒有。

“你怎麽能這樣啊邊想,我那麽喜歡你,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啊!”她痛哭著,控訴著,覺得自己心就要死了一般地絞痛,難受得蹲地上起不來了。

邊想終於邁開步子朝著她走去,在她面前停下,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哭。

“那我叫你不去,你就不去嗎?”半晌,頭頂上才悠悠飄來這句話。

她楞住了。

不去?怎麽可能!她心裏馬上反駁道,卻不敢出聲。

邊想的聲音又繼續傳了進她耳中,“我說國內我們也能讀個好大學,也能做我們想做的事,你信嗎?你能不去嗎?”

夜裏的海風吹得臉蛋生疼,卻遠沒有邊想的話那麽刮著心肺火辣辣的疼。

“不能是吧?那你憑什麽要求我跟你一起走呢?”

“我那是為了你好!”她無力地辯道。

然後就聽見一聲嗤笑。

“為我好?那我也是為了你好啊,你怎麽就不留下呢?”

這恐怕是兩人交往兩年多的時間裏,翁琳頭一回看到邊想明目張膽地釋放脾氣,以往兩人有什麽不愉快,要麽他低頭要麽冷處理,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正面地爆發過,以致於她都差點忘了邊想也是個有脾氣的男生,只不過這個大男孩之前因為喜歡她,而習慣性遷就她包容她罷了。

“我們還小,翁琳,還在各自家庭的羽翼下呢,你不會抗拒家裏的安排出國,我也不可能為了你去跟家裏鬧著出國。你所謂的喜歡,根本就不足以支撐我們去展望屬於我倆的未來。”一字一句,殘忍如刀片剜心挖肺,“那這樣的喜歡,有什麽意思呢?”

翁琳楞楞,漂亮的臉蛋上還掛著淚,突然覺得這樣的邊想很陌生。

這人到底是冷靜,還是心冷啊?他怎麽可以說出這樣的話來?

“走吧。”他說,語氣就像當初喊她一聲“寶寶”時的溫柔,“夜裏風大,我們該回去了。”

回去?回去以後呢?各奔東西嗎?

她惶惶,她痛苦,但是現在的她還不懂,人生之中大部份的痛苦,都是不肯離場的結果,沒有命定的不幸,只有死不放手的執著⑥。

此時這個溫柔又可愛的小女生唯有倔強地咬緊了下唇,不讓哭聲溢出雙唇。

這番談話之前,她還深信兩個人在一起就能天下無敵,但現在,她感覺她原本的世界已然崩塌。

邊想其實遠沒翁琳看起來那麽淡定。

不知道為什麽,他腦海裏走馬觀花地掠過一張張熟悉的陌生的臉孔,有些終其一生只出現過一次,有些卻是逢年過節常年出現。當他們客客氣氣甚至唯唯諾諾地敲開他家那扇大門時,姑且不論辦不辦得成事,仿佛只要能站在那裏,就是多至高的榮幸一樣,一個個面上的神情誇張而諂媚。

他爸從不讓他摻和這些,就連他親舅舅上門,他都是回避狀態。

他也曾非黑即白過,咬牙切齒地痛恨過批判過,但是自小生長在這種家庭,這些事情根本無法避免。今天拒絕了誰,明天還肯定還會有其他人尋上門,政治博弈什麽的他不懂,但他爸總不可能把所有人都關在門外。這種所見所聞一多,很快他也自學成才認識了一種處於黑白過渡區間的顏色,叫灰色。

清高太過則傷仁,和順太過則傷義⑦。

他只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為然。

這些種種之餘他,很是微妙。

一些心知肚明的東西,現在冷不防被戳了個洞,他甚至連反駁都反駁不起。平常粉飾太平也就罷,但揭開這層薄紗的人是翁琳,他連一句理直氣壯的“不可能”都說不出口,只能自心底不可抑制油然拔起生出一股僨忿。

說到底,皆因他還太年輕,臉皮太薄,他現在的閱歷並不豐富到足以撐起他如今的見聞,就像他會本能地說這樣做不好,但他又無法找到一種更為有效直接的方法來幫他爸,告訴他爸該怎麽做、或者能怎麽做。這些矛盾把他逼成一頭煩躁不安的困獸,讓他對這個社會乃至人性生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情感,稱之為“仿徨”。

青春期的孩子,就好比動物的蛻皮、換殼期,敏感而脆弱,他們尚且欠缺明辨事物的能力,容易猜忌,在遇上對自己不利的情況時,往往會把事情想得很糟糕,甚至啟動自我保護系統無差別地攻擊身邊人。

這種情況完全無法可解,也毋須去解。

時光會帶來閱歷,會帶來成長,會漸漸把他們打磨成一顆顆光鑒圓潤的珠子,最後無差別地融入到社會大染缸去……

原本每班開一個套房的初衷是讓一些熬夜不了的同學小憩休息,結果最終估計錯誤,四十多個人烏泱泱地沖進去,占了大床占沙發,別說休息,想要清凈一下都難。

都正處於搞事的年紀,又正值夜黑風高寒風襲襲的午夜,天時地利還配著難得一回的人和,遂一人高呼全班響應,決定鬼故事大會開始。

這對於這幫每天都在擡頭黑板低頭課桌的四方天地中上課學習自習做題的孩子來說是挺新鮮的經歷,沒有師長家長的管制,三更半夜同齡人一起活動的那股興奮勁兒,遠比靜靜休息來得吸引人。

但是這對於錦樂來說卻是折磨,原因說出來挺難以啟齒的,他怕鬼。

從小他就怕這種精精怪怪的相關的東西,有時候店裏生意忙,於爸爸於媽媽晚關店一點兒,他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在家連廁所都不敢去。

初中時候流行的日本恐怖片《午夜兇鈴》,他跟他表哥半夜蹲在客廳看,他表哥為了尋求刺激還關燈開窗拉窗簾,說烏漆抹黑的最好夜風能把窗簾吹來就更完美了。結果當晚他嚇得睡覺的時候對著床尾烏窿窿的窗戶瑟瑟發抖睡都沒睡好。

現在雖然房間裏人氣旺盛,但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靜靜圍著剩一人聽鬼故事時,那種莊嚴又肅穆的詭異氣氛還是引得他莫名毛骨悚然。

鬼故事大會剛開始的時候還有人遺憾沒有蠟燭,不然關燈點蠟燭那氣氛更刺激!

於錦樂靠在角落裏想用眼神殺那人。

最終他們還是關了大燈剩下一盞昏暗的床頭燈在造氣氛。

“他等了很久,總算等來了公車,那車無聲無息地靠站,公車門打開的時候,頭頂上的路燈無端端‘茲’地閃了一閃……”

鬼車故事進行得聲情並茂,於錦樂認慫,不敢全神貫註地聽,分出了幾分精神游魂天外。

這時跟他們同小組的一個王茜摸到他身邊,小聲對他說,“於錦樂,對不起啊,我剛才好像把你的外套落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了……”

晚上溫度比白天低得多,倒計時又是最冷的淩晨時分,王茜當時就在於錦樂隔壁凍得直跺著腳,他這才把外套借給了她。可回頭一圈人呼啦啦一起回房休息,她在大堂等人的時候不冷了,脫下外套往沙發一擱,就給忘了。

這個時候過來跟他說落下他衣服,肯定不會只是單純過來跟他說聲,而且大半夜的也不適合她一個女孩子跑出去找,所以這事還是得他來。

正好他對這個鬼故事大會最多也就放了三分心思在聽,興趣沒多大,於是點頭說,“沒事,我去找,很快回來。”

雖然他們邊班長三申五令不準單獨行動,上個廁所還要求他們組團,但於錦樂琢磨了下,找外套這事實在太私人,同組的男生王志超他們沒義務為了這事特地跟他跑一趟,讓王茜一個女孩子跟著就更沒必要了,還不如他自己去,省事!

作者有話要說:

註⑥:人生之中大部份的痛苦,都是不肯離場的結果,沒有命定的不幸,只有死不放手的執著——出處不明,曾經看過的一句話,借用。

註⑦:清高太過則傷仁,和順太過則傷義——by:曾國藩

釋義:太過於清高,就會有損與他人的相親相愛;太過於和順,就會有失自身正直的行為,就是一句倡導中庸之道的句子。邊想雖然知道所謂的灰色地帶,但是他的三觀遠不足以支撐他去理解和去做這種兩相討好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