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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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人是鐵飯是甘”這個理,於錦樂被邊想拖出了家門陪覓食。

晚上八點多的時間,吃晚餐太晚,吃宵夜又太早,倆人在摩托車上幽魂似的兜了一圈,最後還是去到了學校後門的商業街上。

那邊正餐沒有,小吃倒是不少,倆人在一炸豆腐攤前停下。

豆腐攤老板熟練地將豆腐平均切成八小塊三角形後入鍋油炸,等到豆腐炸出金黃色的色澤後就出鍋控油,擺上一小碗韭菜鹽水,蘸著吃起來又鹹又鮮,外酥內嫩。

兩人一開始要了五塊豆腐,吃不過癮又加了五塊,還叫後面小賣部送過來兩瓶啤酒,和邊想的煙。

邊想吃得鼻尖冒汗,幹脆袖子一擼長腿一跨把褲筒給卷到膝蓋上,就是屁股下面那張紅色的小塑料凳實在太委屈他了,往大馬路牙子邊邊一坐,跟蘿蔔蹲似的的憋屈,稍微不註意隨時就可以把小矮桌給頂飛過去。

他呲喇著嘴對於錦樂說,“以前剛到鮀城的時候,我就覺得這玩意兒莫名其妙,怎麽還會有專門買炸豆腐的攤子,又不是臭豆腐,就一普通的豆腐塊,嘿!居然還蘸鹽水吃。結果現在吃上癮,沒有十塊八塊的根本就不夠過癮!”

“你祖籍哪兒的?”於錦樂問。

“魯省泉城那邊的。”邊想頭也不擡地說。

“你是漢族人啊?你這姓我第一眼看到還以為是少數民族地區來的,還給你弟起了個名叫邊做。”

邊想張嘴擡頭,嘴巴還帶著塊韭菜粒,傻了吧唧地問:“什麽邊做?”

“邊想邊做啊,跟做題似的,一個過程。”於錦樂笑著說。

“怎麽就不是個妹妹啊?”邊想皺眉。

“那多難聽!女孩子的名字怎麽也得文藝點兒。”

“於錦遙這名字是挺文藝的。”

就是人不怎麽文藝。

兩人互瞪眼,都想起那竄天猴似的小鋼炮。

於錦樂抖著肩笑了。

“好了!”邊想說,“不會有邊做的,老邊家就只會有一個叫邊想的崽子。”

於錦樂與有榮焉地點頭,“計劃生育好家庭!”

邊想手肘拐了他一下,“你家罰了不少吧?”

“可不是!”於錦樂說,“聽我媽說,當年生於錦安的時候,居委會那邊過來說要罰款一千,然後我奶奶說,一千沒有,五百吧,然後就給了五百。”

邊想笑到咳嗽,“這還能講價的啊?”

“那必須能啊,生都生了,還能塞回去?”

“可後面還有一個呢?”

“小丫頭那就是我爹我媽的殘念,就覺得吧,兒子都倆了,非得有個女兒才能人生圓滿啊……”於錦樂摸著下巴說。

邊想戳著竹筷指著他,“兒女雙全。”

於錦樂把他手拍開了,“吃你的吧,亂指什麽!”

夜色加深,周圍各種小吃攤檔漸漸熱鬧了起來,腸粉粿面燒烤果汁冰一字排開,圓的方的折疊小桌滿滿當當地擺上了街邊步道,大型的立扇發出轟隆隆的巨響,滾滾爐煙翻了個卷兒,一下就被抽到九霄雲外去。

鮀城很多小年輕們都習慣晚上開個摩托車就兜過來,各自帶著個妞兒,哪怕肚子不餓也要喊上幾根串串幾支啤酒,咬著煙坐在路邊塑料凳子上侃大山。

“這邊的夜生活就是熱鬧,我記得小時候在泉城,晚上也就八點多吧,街上都黑了,人影都不見一個,特別是冬天的時候。”

“那邊下雪嗎?”於錦樂問。

南方人對於雪,幾乎都有一種特殊情結,尤其像於錦樂這種從沒見過雪的南方孩子,那種幾近於無緣無故的向往,讓他在每一次冬季來臨被凍得手腳冰涼鼻尖冒白氣的時候就會想著:都這麽冷了,怎麽就不下點兒雪呢?那好歹也被凍得值當些啊!

他們有太多關於雪的幻想了:雪是什麽樣的?摸起來是不是軟綿綿的棉花糖一樣?真的是天上飄下來的一朵朵花嗎?鵝毛般大雪是不是就像南方的傾盆大雨?那北方人可真幸福,不會被淋一身……

“下。”邊想點頭,“有時候下得大了,人一摔倒人形就出來了,我記得有一次我穿太圓了,摔進後怎麽翻騰都爬不出來,還越鉆越深,最後還是我爸的戰友把我給□□的。”

於錦樂看著他的長胳膊長腿一臉嫌棄,“你長這麽高什麽用啊?占地兒用的嗎?滾地上還爬不起來!”

“嗨!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現在你讓我穿再多,也圓不成一個球啊!”邊想說,“而且搬過來鮀城後,我都沒回去過泉城了。”

於錦樂歪頭想了一下,對於那個“圓乎乎一跌倒就自己起不來”的小邊完全是構思不出一點兒有效圖像。

“來南方是不是覺得這邊冬天一點也不冷?”在於錦樂的想法裏,這個答案是肯定的,可是邊想聽完卻把頭晃成了鐘擺。

“可別說,不是南方的冬天不冷,是你們南方人特別抗凍。”邊想一臉心有餘悸,“我剛來的時候也以為這邊冬天不冷,還瞎得瑟來著,結果冬天一到就凍傻了,臥槽,還沒供暖啊!室內室外一樣冷,特麽的晚上睡覺還得靠自己體溫來暖床!尤其那個下雨的時候,那首歌怎麽唱來著?‘冷冷的冰雨在臉上胡亂地拍’?這歌詞簡直讓我淚牛滿面!我告訴你,北方人覺得南方不冷,南方人覺得北方人抗凍這個想法,絕逼是南北方代溝!”

於錦樂:“我讀的書少,你別騙我。”

他對下雪的冬天有太多的遐想,你要跟他說是天老爺漏了天上下雲彩了他都信,可跟他說鮀城的冬天比下雪的北方還冷,那他就很懷疑了。

邊想說:“真沒騙你,小魚兒,以後有機會,我帶你去看看就信了。”

於錦樂瞥了他一眼,“小魚兒?”

邊想蜜汁一笑,“要不叫花卷?”

於錦樂:“???”

又犯毛病了?

兩人吃吃笑笑,時間很快過去。

這裏跟鮀中只有一墻之隔,九點多家長會結束,陸陸續續有家長和學生從後門出來。但沒看到沈昀佳和於媽媽,應該是走前門回去了。

這時於錦樂嘆了口氣說,“真煩。”

邊想拿出剛買的煙點上,挑眉,“嗯?煩什麽?”

於錦樂,“什麽都煩,家長會,成績,排名……都煩。”

邊想吐了個煙圈,“就還是因為學習的事煩唄。”

於錦樂盯著那一圈圈緩緩褪去的煙圈出神,“你跟我不一樣。”

邊想楞了楞,“什麽不一樣?不一樣得上課、考試、做題,以後也一樣得高考,上大學,找工作……”

於錦樂不說話了,看起來像是不知道從何開口,又像是不想繼續這話題了。邊想也沒追根到底,就是默默抽著歷經一波三折最後終於買回來抽上了的煙。

白色的煙氣從他指間升起,煙草味夾著燒烤的孜然胡椒粉味兒無形中籠罩了二人,於錦樂垂下眼瞼,在這個燈火闌珊的街邊,小心翼翼地收住了自己的心思。

兩人最後吃了十五塊豆腐外加二十串烤串兒,牛肉丸山雞肉雞翅膀輪著來了一圈,還幹掉了兩支啤酒,坐上摩托車時邊想感覺褲頭一緊大有爆鏈子的趨勢。

“這才幾點啊我們就吃完宵夜了,撐死我了。”於錦樂在後頭說,“我晚飯也吃得分量很足啊,陪你吃怎麽變成我也吃上了。”

邊想啟動摩托車頭也不回道,“你那叫貪心。”

邊想到家的時候沈昀佳和他爸都在。

兩人待在客廳裏泡著功夫茶看新聞重播,邊想進門的時候正好趕上第一巡茶的最後一杯。

邊家在鮀城落戶也好幾個年頭了,一些生活習慣漸漸被當地的風俗影響,像是功夫茶一類,邊爸爸還挺喜歡的,平常閑來沒事,就算沒人陪他還也能自沖自酌上一番。

但是他們家的茶具挺簡陋的,就是最基本的一套配置,茶盤沖罐外加三個茶杯,不像邊想見過的一些同學家那種直接弄了長樹根雕的茶桌,連泡什麽茶用什麽沖罐水壺茶杯都要標個一二三四五。

大概終究還是因為北方人學不來南方茶道的精細,過過癮罷了。

約莫是因為部隊轉公安系統工作的緣故,邊想自小對他爸的印象就一直是又英偉又嚴厲的硬漢形象。六歲以前關於生母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但邊想爸爸的威嚴卻是實實在在貫穿了他至今十六年人生的,小時候不聽話他爸揍他那是完全一點兒不手軟,現在雖是不揍了但是那股油然而生的敬畏並未有所減退,哪怕只是稍微沈下聲,邊想也會條件反射地想要順墻根貼著面壁罰站。

邊想在外頭有多叱詫風雲,回家見到他爸就有多謹小慎微。

往他爸面前湊之前,他風馳電掣地在腦海裏過了一遍最近的表現:每天乖巧溫順地跟小綿羊似的上學放學;最大的意外就是害於錦樂崴腳了不過也有妥善地安置好處理好;成績方面正好這次期中考班級排名列位二十,位處中間偏上一點點,無功無過……

遂打心裏松了口氣,放心坐下喝茶。

“怎麽樣?高中的生活有不習慣的嗎?”邊爸沿著邊沿往沖罐裏緩緩註入熱水,問。

“還行吧,跟初中差不多,也沒什麽習慣不習慣的。”邊想把嚼完的香口膠用紙巾包好了丟進垃圾桶裏。

“今晚李老師一上臺就說感謝班裏班幹部的家長們呢。”沈昀佳說,“她還說你們這種學校啊,很多家長都是寧可自家小孩兩耳不聞窗外事,就怕擔個班幹部誤了學習。”

邊爸爸皺眉,“那純粹是越俎代庖,孩子長大了該有什麽樣的擔當難道還能阻著?”

滾水的白煙裊裊升起,邊爸爸長著厚繭的大手靈活地刮沫淋蓋,將澄亮的茶湯註入三個白瓷小杯中。

邊想雙手放膝規規矩矩地聽著。

“你是我老邊家的兒子,就不要怕什麽責任什麽擔當,只要不違法違紀,該你做的就去做。”

“小想也當了很多年班幹了吧?我看很多老師都認識你。”沈昀佳從茶幾下拿出一盒薄荷糖,“潤潤喉,你從下午去學校忙到晚上,晚上還站那裏接待家長們,嗓子都啞了。”

邊想默默拿了顆後勁激爽的薄荷糖吃了。

他爸坐單人沙發上沖茶,沈昀佳坐在三人座的第一個,他剛進屋就坐了她隔壁。雖然路上嚼過口香糖了,但他身上的煙味避得過他爸,逃不過隔壁沈昀佳。

沈昀佳的聰明,向來不動聲色。

“我看也挺適應的,成績都沒變化。”邊想爸爸把茶杯分別拿沈昀佳和邊想前面,“這個我不怎麽管你,反正也這個年紀了,所有事你自己心裏都該有數。”

沒什麽特別的事,這句話就是邊想爸爸關心自家兒子校園生活的結束句了。

邊想陪著他爸和沈昀佳坐著喝茶看電視,一家三口的周末這樣看來似乎有點平凡有點索然,但不可否認的是正是這種平凡的小日子才是專屬於人間煙火的小幸福。

回房後拿出手機看到上面三十多條短信和十多個未接電話,全是翁琳的。

要完!

一直在學校忙著家長會的事,手機調了靜音,晚上跟於錦樂一起又全程沒拿出來,翁琳的電話和短信從八點多開始轟炸,一直到剛才九點多就停了。

他頭皮一陣發緊,趕緊回撥過去。

果不其然,一直到電話斷線都沒人接聽。

又連著打了幾個,還是無人接聽。

他籲了一口氣,將自己往床上一扔,腦子發空。

手機就松松地拿在手上,他楞了一會兒,又試著撥了一次,這次沒有響到斷線才自動掛線,而是很快就被按掉了。

他閉上眼,沒由來地感到一陣淡淡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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