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

暴吼伴著尖銳瓷器碎裂和甩門板的巨大聲響接二連三，劃破了澗水淵一向寧靜沈重的默然，此時詭譎奇異的氛圍別說仆役，就是符家人也不敢輕攖其鋒，何況是接近？深怕被這陣暴風驚雨給囚困在內。

被符宸潁咆嘯又摔東扔西的態度嚇到，原本捧著皇帝禦賜的新藥──凝馥玉脂藥讓主子過目載錄的藥僮顫著身子，刷白一張小臉，軟腳地扶墻而逃。

由長年跟隨的藥僮反應看來，可知符宸潁這次的異常不容小覷，稍有疏失便有可能招致被怒氣分屍之虞。

一地的破碎，滿堂瘡痍，加上一個飲酒澆愁、意志消沈喪弭的人看來格外搭軋，卻又有說不出的刺眼。

符宸穎心煩氣紊，狂亂又灌下一瓶清露，喝完後把空壺扔向墻角，不多時，墻角邊已然堆成一座小山丘。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啊──」

仰天長嘯，他悲慟地難以名狀，符宸穎又慍惱掃落桌上瓶瓶甕甕，免不了又是碎塊、殘片，精亮的子夜烏眸僅剩狂戾與焦躁，大手撫著隱隱抽疼的太陽穴，難受地趴在桌上。

為什麼好不容易有個想愛的人，他竟同為男兒身？

過多的為什麼硬咽在喉頭，上不去亦下不來，令他幾近崩潰的無力感仍不時打壓著他薄弱的意志底限，不得不藉酒冷卻擾人的心，但，更讓他陷入重重的迷霧裏無法自主。

在他沈澱著失控到瀕臨瘋狂的情緒時，一陣細碎腳步聲闖入耳裏，他立刻蓄起敵意，朝門外的人開口：

「誰！給我滾進來！」

「是我！」熟悉的柔潤嗓音，雖下意識抗拒，卻每在夜晚夢回時思念、眷戀的纖瀛倩影，現在正雙重震撼著他的靈魂與殘存理智，這一刻，他明白自己再也無法平靜了……

「綃……你為什麼要來這裏？」為什麼要讓我更清楚自己的情感？

樂綾綃捏著俏鼻，一臉嫌惡地踏入符宸潁的寢居。

「哇……，才兩天不見，你這日日飄著草藥香味的雅地竟然醺臭得可以令駢聞者逃之夭夭，可謂聞風喪膽之最高段數也。」

還不忘調皮地抱拳對符宸穎行揖，樂綾綃溜轉著水亮的鳳眼環伺著五天裏她就睡了三天的房間。

慘不忍睹……

「哈！好說好說！」

盈滿深情的眼直勾入他的眸底，為掩飾自己的糗態，只能硬扯起一抹苦笑，他撐起上半身面向樂綾綃附和笑道。

徐徐靠近，嗅了嗅他身上濃烈的醺酒味，再偏頭瞄了眼墻角那堆“屍骸”，她翻個大白眼，將小手貼上他的額頭探溫。

「有心事呀？真是的，喝那麼多不怕提早見閻羅嗎？」

閉起眼，感受他沁涼的體溫，聞著他身上特有的馨香，符宸潁覺得連日來的躁亂全都蒸散，都被一股安定感取代，反射性，他伸臂攬住樂綾綃進懷。

睜大眼，傻住。「你……」

「你就是我的心事，就是一直困擾我的事，說我借酒裝瘋也好，說我不正常也好，只要此刻讓我緊緊抱著你就好。」

近乎哀求的說法，樂綾綃不知該從何拒絕，既動彈不得，鼻間凈是吸入屬於符宸潁的醉人氣息，她也迷惘了。

任他去吧，反正……時日不多了……

※※※

相擁的兩人一直抱著彼此，沈默間流盪著一絲暧昧不明的甜膩。

依依不舍挪開一些空間，符宸穎擡頭凝視樂綾綃的臉。

「太瘦了，身為男兒這麼瘦弱是會被欺負的！」

心疼這般纖細、繞柔，他語氣寵溺勝於責備。

「我本來就……」再次察覺自己即露馬腳時，她即改口道：「就是吃不壯！」

「是嗎？」擰眉，符宸穎狐疑地盯著一臉心虛的樂綾綃。

哎呀！「不相信我！？」她為慍的嘟起紅菱。

伸指點了點他嫣紅小嘴，「不！我相信。」

不自覺，他收緊手臂。

呼……真怕他在問下去，到時我都不信我自己了……

似乎沒註意到符宸潁的怪異，樂綾綃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討厭我抱你嗎？」符宸潁眼若驚鷙，瞬也不瞬地看著他的臉，澄澈的心思就寫在眼上，水般透明、堅毅。

問出自己在意的事，雖然自己承認了對他這種驚世駭俗的愛，但，他也要小心確認他的心才行，一點風險都冒不得的斷袖之戀恐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套的心境，符宸潁喟然而絕毅。

「嗯……我想……」

聽見他冗長沈吟聲，符宸潁心便跟著七上八下，緊張地猛噙冷汗，大氣也不敢多喘一口，他屏息等著答覆。

「不討厭呀，還很舒服呢，你的懷抱……」羞紅一張俏臉，實話說出心底的感受，單純的樂綾綃心理以為男人之間的友情多半是由擁抱傳遞的，所以別無他想，便也如實回應他的擁抱。

符宸潁見他非但不排斥自己的觸碰，還喜歡他的懷抱，高興的感覺瞬間膨脹，一種算是從自我束縛中解放的快意使他雀躍綻放唇畔那朵花笑。

「我愛你！」

情難自持，無法自拔，符宸穎最後選擇了忠於自己的心，願意跟天一搏他全部的愛來贏得有情人，義無反顧，他究是開口了。

傻住，張大口，樂綾綃呆呆地瞪著自己的手捏住自己的臉。「你、你、你，我……我男的耶，你愛……你愛我？」

「上窮碧落下黃泉，我符宸潁只鍾情於你，樂綾綃，我、愛你。」

尊重又嚴肅，正經宣示的符宸潁沒發現隨著他一字一句堅定的愛語出口，樂綾綃俏臉就越來越慘白。

原來……「你真的愛同為男兒身的我？」她咬唇，眼框泛著淚。

以為他在感動的當下，符宸潁急忙又表明心態，深怕他不相信又說了一遍，此時她咬得柔唇已滲出血絲，臉色不在蒼白，已然死灰，樂綾綃無聲了。

我竟然輸給著男裝的自己，原來……情敵是自己！而他……愛男人的……

大力推開他的懷抱，燦亮的星眸裏不停冒出晶瑩淚珠，樂綾綃緩慢退了兩、三步。

「綃？怎麼了？怎麼哭了？」

見樂綾綃失常的表現，符宸潁慌了手腳，他越想往前擦掉令他心疼的淚水，他就越往後退步，不再讓他接近。

無神的眼瞟至一臉憂容的符宸潁，她知道他現在關心的是男扮樂綾綃，而不是原本的自己，悸痛的心一直提醒著，她無法給他想要的畸戀，也不能在待在這裏使他和自己深陷。

抖著櫻唇，「對不起，現在的我無法被你愛，我……我要走了，多謝你這些日子的照料，保重！我……走了。」

無神略微恍惚，樂綾綃搖搖頭，不等他開口說話挽留，飛也是，急速返身跑離澗水淵。

結束了……「呵！好糟的結束方式呀……」

大掌搔搔頭發，頹坐在椅子上，符宸潁心似被挖空般麻痹得好徹底，痛的好刻骨，愛的好銘心，他悲淒笑著，握拳大力一搥，整個木桌連帶他的心粉碎湮滅……

此時有一雙睿智精眸漾著別具意義的目光把剛剛發生的一切盡收入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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