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爾爾(二更)

關燈
“本王昨日可說了什麽?”沈明河第二日過來繃著臉問他。

“嗯?”遲音沈著臉懶得理他,誰知道他自己卻專門跑來問,只能假笑著,陰陽怪氣的。“您自己不知道您說了什麽?”

“本王昨日喝醉了。”

“所以?”

“找人辦事,推脫不得,喝了幾杯。”沈明河說到這裏眼神一閃,皺著眉道。“本王輕易不肯喝酒。因為以前喝醉後跟沈落說過話。說完自己卻不記得。”

說罷又瞥他一眼,不確信道:“不過也不是見誰都說。當年沈府人員眾眾,不得不喝的應酬也不少。卻唯只對沈落說過。不過跟他說過一次後沈落便再不讓本王喝酒了。除非他親自在身邊盯著,喝完酒就能把本王帶回去。”

那可不,這喝完酒就任人施為問話的習慣,在沈府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要是讓人都知道了,不用別人努力就能讓他死無葬身之地。何至於讓沈明河蹦跶到現在。

“原來攝政王還知道自己有這習慣?”遲音聽著心裏冷笑,面上卻是裝糊塗,反問道:“倒是不知道說的什麽話?”

沈明河便沈默了,盯著遲音那欺霜賽雪的臉,怔了良久。臉上便有些勉強,沈沈低語道:“胡話,皆是當不得真的胡話。”

遲音的眼淚一下子就忍不住了。憋了一晚上氣的心裏有如團了一團雲,軟到一塌糊塗,被風一吹便散了。

這人哪怕心思千回百轉。和人鬥狠殺傷連命都不要。卻唯獨在自己面前垂眉落眼,連說了實話都不敢承認。

昨日說的又怎麽會是胡話,若真是胡話,又何必如今緊張?

“我當真說了什麽?”沈明河看到他這個樣子臉色一變。清冷的臉上眉梢一緊,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般,無措地蜷著手。

這次卻輪到遲音沈默了。眼裏含著水蘊著雨望著他。想要說出來又害怕一語成讖。只能囁嚅著唇,將臉埋進沈明河的懷裏,狠狠擦幹凈了眼淚。才吸了吸鼻子,訥訥道:“你當然說了。朕與你說,朕昨日看到了狀元郎,果然俊逸非凡。你是不是對這樣的溫文爾雅的人格外偏愛些?”

“本王如何說的?”沈明河忙不疊問道。蜷著的手霍然一松,又馬上一緊,懸著心解釋說。“本王自然不是這等膚淺的人。”

“朕本來相信你的。因為你昨日也是這麽說的。你說周熙來自持自重,又析情講理,日後定能擔大任。倒並不是因為他豐神毓秀。”

“可你今日就告訴朕,你昨天說的是胡話。”遲音邊說著,又硬生生地擠出淚花來,抽抽噎噎的。“你果然~”

“我不是!”沈明河慌忙打斷他,深吸一口氣,臉色變了又變,才強笑道:“本王說的是胡話又不是假話。不過是喝醉了隨口由心,不似平時顧慮重重,倒是太過輕率了。”

遲音一怔,忽覺得他說的也有些道理。心道不愧是沈明河,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實在是一絕。

“那您若是平時說他,會如何評價?”遲音面無表情,嘴上卻是好奇問道。

“周熙來?”這就回歸到正常題了啊。這題堂堂攝政王他會!

沈明河這才將心裏的石頭放下。耷拉著眼皮,似有若無地沈吟了一會兒。才淡淡道:“不過爾爾。不及本王。”

遲音:“……”您知道您有多悶騷自戀嗎?

遲音覆雜地望了他一眼。到底是沒把心裏的腹誹說出口。

倒是不再因為這件事刁難他了。沈明河既然不想讓他知道,他就權當不知道。看得破才忍得過,沈明河哪怕心存死志,他也要將人從地獄裏拉回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過到時見招拆招罷了。

只是還有一件事遲音倒是想問問。

“何方神聖敬的酒,連攝政王您都推脫不開?”遲音想到便問了出來,想到最近沈明河格外忙碌,只覺得還是有事是他不知道的。

“處置孫家一事,有人幫了本王大忙。他昨日派人來京,本王不喝杯酒聊表謝意,倒是說不過去。”沈明河知道眼前的人素來心思活絡,倒也不瞞他,坦率說道。

“誰?”遲音一挑眉,眨眼間一個名字浮上心頭,脫口而出道:“顧行知?”

“顧行知。”沈明河和他異口同聲。

遲音心道真是他。眉宇一軒,感嘆道:“他而今倒是越發能耐了?”

“是呀。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離開京城,再不必束手束腳,他這才算是物盡其用。”沈明河瞇著眼,輕嘆道。“只不知道,潛龍在淵,能發揮到什麽地步。”

遲音覺得他話裏有話。卻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只能抿著嘴巴巴望著他。

“陳太傅早先被請去了白雲書院執教一方。”沈明河頷首跟他相攜站著,平靜道:“顧行知這次借著疆王的手打壓信王處置孫家。轉身卻找本王討要了書院院首的活兒。”

“嗯?他要幹嘛?”遲音覺得顧行知是真的厲害。上輩子只在京城長袖善舞,都能風生水起。這次被沈明河放到應城,更是如魚得水,這步步路走得都透著不可說的玄機。

“幹什麽現在倒看不出來。只本王知道,這人總會回來的。那個時候能拿多大的籌碼來跟本王叫板,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結果遲音沒多久就知道顧行知在幹嘛了。

他收到了陳懷恒千裏迢迢托京中門生帶給他的一封書信,裏邊洋洋灑灑一篇文章,羅列顧行知種種罪行。小作文寫得極盡才情。痛陳顧行知去了白雲書院後結黨營私,教唆學生拉幫結派,讓他們組團文鬥。濫用酷刑,月月考校學生,不合格者皆被趕了出去。還有以學識定束脩,厚此薄彼等等等等諸多罪狀。寫得椎心泣血,讓人不由動容。反正遲音看完後就覺得,打死都不能讓自己落到白雲書院那種地方。簡直嚴苛嚴厲又嚴酷。

狠,還是顧行知狠。

可感嘆完了又不能不解決問題。遲音怕老頭遠在應城氣得背過去。只能抖抖嗖嗖地拿著信去找沈明河。

沈明河卻是眼皮都不擡一下,不緊不慢地又遞給遲音一封信。

這封信是顧行知寫來的。和陳懷恒的截然相反,信的內容十分簡潔明了。不過區區幾條名言,所顯示的文學水平十分有限。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沖天破地,兩年而已。”

“老而不死是為賊。”

遲音自動忽略了罵陳懷恒老不死的最後一條,攤開信紙讓沈明河解釋第一條。其實第一條也不需要解釋,遲音只是怕自己想錯了。

誰知沈明河卻是會意地慎重對他點了點頭。

好一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遲音只是怕顧行知這邊自顧自地明修棧道了,可陳懷恒那邊知不知道自己是要暗度陳倉的人呢?

若是不知道,該多尷尬。

“顧行知而今和疆王交往從密。疆王定然不想讓陳太傅在他的地盤上風生水起。所以這白臉顧行知他必須唱。畢竟,誰都知道他攀上了疆王這棵大樹。而今既能花著疆王的錢,還能在書院借著打壓之名,把寒門學士們越挫越勇,也算是做了好事。所謂寶劍鋒從磨礪出。只要他們這白臉紅臉唱得好,白雲書院不會差。”

“顧大人為人刻薄狠辣。這白臉唱出來的效果倒是不擔心。就是怕陳太傅能不能唱好這紅臉。領著那幫苦其心志的寒門學士們暗度陳倉,兩年之後出人頭地。”

“陳太傅不需要和顧行知密謀,他老人家跟你一樣素來不喜顧行知,他只要正常發揮就好。”

遲音尋思今日沈明河說話也沒有什麽水平。什麽叫自己不喜顧行知!有那麽明顯嗎?自己那只能算是厭惡至極。

“再說這件事不急。”沈明河不置可否。“顧行知既然說了兩年,那便等兩年。”

所以陳懷恒那洋洋灑灑的小作文算是白寫了。倒不如顧行知那寥寥幾個字好用。

遲音只能寫信回去苦口婆心安慰他。寫得好不如寫得少,下次可別那麽多字了,看得人眼疼。學學人家顧行知,人狠話又少。

只是這些安慰大抵是沒有效果的。有如脫褲子放屁。遲音料想陳懷恒日後在書院裏日子不會太好過。畢竟要跟他杠上的是顧行知。

顧行知說他需要兩年出人頭地。其實是謙虛了,這人他還沒到兩年就聲名赫赫了。

成長的速度比遲音長個子的速度都快。

遲音長個兒的速度倒是也不慢。王小五月月給他量身的時候每次都說他長了。

不過遲音自己倒沒什麽感覺。因為日日在他眼前晃的沈落和沈明河個個比他高。

所以實踐出真知,靠身高來達到英偉的效果是有限的。顧行知定然耍了其他手段。

遲音聽說江南地界,有人不聞天子,但聞白雲書院院首-江南按察使-疆王座上賓-顧行知。

這就耐人尋味了。遲音第一時間聽到的想法就是有人在背後造勢。倒不知道,這造的到底是誰的名聲。看似是顧行知,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顧行知他要這麽大的勢幹嘛?

不過疆王這兩年可謂是得意至極。在顧行知不遺餘力的輔佐下,將信王和韓王打得頭都擡不起來。

遲音跟沈明河說這回事的時候這人卻不以為意。只定眼認真看遲音確實長高了些的個子,還讓遲音在他自己的胸膛上比了比。漫不經心道:“大勢底定之前莫要評論。鹿死誰手,可不一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