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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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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起眼的馬車快速行在官道上。馬車裏,遲音從一上來就直勾勾望著沈明河。

沈明河在看書,又寬又大的手緊緊拿著一本,時不時翻一頁,連著頭都沒擡。白皙的臉因為凝神顯得有些生人勿近。可那時不時眨動下來的長長睫毛又讓人看了心癢癢。

遲音覺得沈明河是真好看。若不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只怕早早被媒人踏破了門檻,排著隊給他說親。

想到這裏,表情一肅,端著臉咳嗽一聲問道:“攝政王比朕年長不少,怎遲遲不見結親成家。朕看你那屋裏,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可是有什麽內情?”

上輩子遲音對沈明河私事關心不多,只知道他娶田家小姐不成,後來流連花棧,玩得不亦樂乎。著實在京城裏聞名遐邇,給那街頭坊裏增加了不少談資。

只是他曾經聽聽也就一笑了之毫不在意的事情,現在仔細回想起來卻覺得有些天方夜譚。

眼前的沈明河是端肅認真的,溫柔妥帖的,哪怕平日在外人面前表現得狂傲不羈,可也絲毫沒有傳聞中的任何不良習性。他就像是黑夜裏的雲影,初看他時只覺得他毫無定質,一團黑霧。唯有靠近的時候,才會知道這人只行當行之事,月光一晃,便是燦生生的白。

“皇帝。”沈明河終於了擡起頭來,朝著它微瞇著眼睛,嘴角輕勾著,罕見笑了笑。只那笑容有些耐人尋味,笑得遲音心裏發毛。

沈明河慢慢靠近他,仔細打量他一遍,看了他好久,才伸出手,覆在他白潤的下巴上,然後順著脖子,停留在他脆弱的後脖頸上,輕輕摩挲道:“你還小,聽本王一句,即便想要在後宮納人,也不能是現在。”

“誰,誰想要納人了。”遲音在沈明河湊上來的一瞬間就僵了身子,待到那人靠近更是連呼吸都忘了。只覺得自己脆弱的脖頸被他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又是驚懼又是癢,待到反應過來之後瞬間憋得耳臉通紅。

“再說了,朕又不傻。納了宮妃,讓自己身邊藏汙納垢嗎?”遲音低低訥言道,緊張得兩手隨意繞著衣角,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憋了半天,才扭頭委委屈屈小聲道:“朕只是想問問你可想納妃,怎麽就扯到朕身上了。”

“呵。”沈明河突然冷笑一聲兒,眼裏幽深似谷。因為離得太近,遲音甚至能感覺到他鼻端輕噴出來的氣息吐在自己臉上,像是一陣火,灼得自己臉上熱辣辣的。“皇帝,既然不傻,就該當知道,咱們現在在一條船上。你這宮中不能藏汙納垢,臣身邊就能魚龍混雜了嗎?”

遲音倒是沒想到沈明河會說出這個理由,下意識覺得有道理。可細想想又覺得他在搪塞自己。上輩子他不照樣是想娶妻娶妻,想風流風流?還能橫插一手,攪了自己的桃花。

遲音想到這裏也不怕了,一把打掉他放在自己下巴上的手,大大方方扭過臉來,垂眼盯著他,幽幽道。“那這麽說,反倒成朕耽誤你了?”

“嗯哼。”

遲音臉朝過來了,沈明河反而挪開了視線,身子往後退了退,臉上不自然一紅,收了手放在袖子裏蜷起又放開。

“那可真是難為您了。”遲音假笑著,裝作漫不經心道:“不若這樣,您若是對哪家小姐囑意,提前跟朕說說,哪怕不能娶,朕也為你照看好了。省得日後人家小姐早早嫁人。可憐堂堂攝政王一腔深情東流水,到時候追悔莫及。”

遲音嘴上說的容易,心裏卻是無奈的。

想想上輩子自己納妃,禮部挑挑選選,宮裏思量再三,待到自己點頭應下。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千辛萬苦選定了田家小姐入宮為妃。

卻好死不死在入宮前夕才知道原來這位小姐是攝政王心有所屬的。

嚇得禮部當晚跪在自己門口,誠惶誠恐,不遺餘力地跟自己說,這妃千萬不能納。

不能納就不能納唄,自己對納妃也沒什麽想法,不過是為了堵住悠悠之口。即便選人的時候,也不過是隨意應聲,聽憑安排。

誰能想到好巧不巧,他們正選中這一個呢。

只是這事情都已經擺出來了。自己不能納,沈明河也沒明目張膽地來叫板。反而是苦了姑娘,帶著一身的傳聞,找了家庵堂伴著青燈古佛去了。

當年這是明面上的傳言。至於背地裏沈明河怎麽對人家姑娘付諸深情又在背後怎麽金屋藏嬌,他自然是不知道的。

不過,依照他對沈明河的了解,這個中隱情,倒是真的不好說,不好捉摸。

可不管怎麽樣,說不尷尬是不可能的。況且重來這一世,他早早上了沈明河的船,自然更不會奪人所愛,強人所難。這種事情還是要提前說清楚的好。

“不必了。”沈明河不假思索道。看見遲音水潤潤的薄唇不停動著,臉上一僵,抿著唇垂著眼再不說話了。

遲音心想這人也是個別扭的。既然喜歡,又為何不說出來呢?只得嘆了口氣,苦口婆心道:“朕說真的,你若是有喜歡的,可定要跟朕說。”

“為何要跟你說?”沈明河不知道什麽時候咧開了離他好遠。似笑非笑的,深深看著他,冷清清下巴一擡,漠然道:“皇帝,你逾矩了。”

得,不高興了。遲音摸了摸鼻子,到底是閉上了嘴。

馬車還在疾馳,遲音尷尬笑笑,看沈明河真的不理自己了,才佯裝仰面嘆息一聲,恨鐵不成鋼地閉上了眼睛小憩。

他沒看到的是,因為他的話,旁邊的人始終緊緊捏著拳頭,神情隱在昏黃的馬車裏,皺著眉沈思。

……

不知過了多久,總算是到了城門口,沈明河剛將馬車簾替他撩起來。遲音剛擡眼便看到陳懷恒一人站在灞橋亭裏,風吹胡須抖,和著旁邊一排排光禿禿飄揚的枯柳樹枝,既心酸又好笑。

“他在幹什麽?”遲音下意識地笑出了聲兒,咧著嘴問著沈明河。

“陳太傅昨日傳話說,他知皇上要來送一程,實感欣慰。可人多眼雜,朝中之變還未穩定,不知多少有心人想要對您不利,若知您來送行,恐生變故。是故,即便您真的來了,也莫要出現。灞橋別柳,不過聊表心意,看得到他安好便罷了。此去一別,切要珍重。”沈明河語氣淡淡,只將那車簾又擡高了一點,低聲說:“你若是想下去,便下去看看,臣皆已安排妥當了,不必擔憂。不過,本王就不下去了。樹大招風,現在局勢,沖著臣來的可能更多。”

遲音突然就笑不出來了。沈默良久,才嘆了口氣,深深望了眼孤零零站那兒吹著風的老頭。又看著沈明河強笑道:“罷了。此時離開是好事。咱們已自顧不暇,又何必多生事端。”

看來這輩子的沈明河比上輩子要艱難得多。曾經的他不懼生死,從不會為了誰退避什麽。而今,自己在他身邊,他比以前更為謹慎。

“好。”沈明河點點頭。再不說話,只由著他看。

風聲呼號,吹得沒有枯樹林唰唰作響。

馬車再次動的時候,一個小廝從馬車上取下一件披風,轉身送給了風中的陳懷恒。

此去經年,再相見,遙遙無期。無論功與過,這年月,人人不易。

遲音放下車簾的最後一眼,看到陳懷恒披著披風,朝著他的方向磕了個頭。

“京中草木皆兵,人人都在擔心下一個身陷囹圄的是自己。刑部大牢已經滿了。不少人改判了斬立決,即時處刑。所以,陳太傅是明智之舉。”沈明河瞥他一眼,還是啟唇解釋道。“你放心,你屬意留下的人,全都安然無恙。”

意思就是,他未屬意的人,只怕兇多吉少。

遲音疲累地靠在馬車上,閉著眼睛。只覺得嘴裏發苦,不由得抓緊沈明河的衣服,有些絕望道:“這京中,竟然已經成了這樣了?怪不得人人自危,怪不得連你也怕。”

他費盡心思想要替沈明河找一條溫和的路,讓他不至於在殺伐裏被人橫加辱罵。可這世道,又哪裏有平坦通途?他早該知道,沈明河坐上了這個位置,便註定背負著這樣的命運。

他不害怕,不後悔,他只是心疼沈明河。這是他的江山,這是他的臣。這人翻雲覆雨,不近人情,手裏染了別人的鮮血,皆只是為了他遲音。

他有愧。

“皇上,人命只有一條。即便咱們能不眨眼定人生死。可沒有人會不珍惜自己的性命。”沈明河反握住他的手,目光沈穩。“狗急跳墻,困獸猶鬥。而今有這樣的處境,該是咱們早早已然預料到的。本王並不害怕他們來報覆,本王只是……”

沈明河突然頓住,恬靜從容的臉色微變,頗有些窘迫地偏過了頭去,睫毛眨了眨,才輕輕道:“本王只是不想惹起不必要的麻煩。”

“是嗎?”遲音有些恍惚,低垂著手,抿著唇再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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