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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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就如此確定?”遲音怔怔立在原地,思量了好久,才慎重問顧行知。

連他都不知道沈明河會不會殺陳太傅。畢竟上輩子陳太傅雖然只是被趕出京,可上輩子也沒有刺殺攝政王一事。

雖同樣的欲加之罪,這情節可不太一樣。

“這件事情一言難盡,臣既然說知道,那就有臣知道的辦法。與其想著這件事為何會發生,皇上不如想想怎麽將陳太傅全須全縷地救出來。”顧行知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垂著眸淡淡道。

“你剛才都說,陳太傅此番必死無疑。”遲音轉過身子,心裏泛起一絲冷意。總覺得哪裏有問題,卻是說不清楚。

“皇上您覺得呢?”顧行知莞爾笑笑,神色和煦,耐心地問他。

“朕覺得救出來倒是不難,沈明河尚未與朕撕破臉皮,只要朕出面,他便是想殺人也要顧忌一二。”遲音皺著眉,身上華服層層,套在有些瘦削的身上,哪怕年齡不大,也讓人覺得他一派穩重從容。

“哦?是嗎?臣方才進來的時候,看到門外大量的沈家軍,沈家軍向來只為攝政王所用,他們來到了乾清宮,這代表著什麽你可知道?”顧行知笑意未改,可說出的話卻有些咄咄逼人。

“修身才能治國,行此荒唐之事便是在表明態度,告訴別人,他並非清淳忠良之輩,他就是野心勃勃。什麽君臣,在他眼裏都不存在。”

“你口口聲聲在朕面前說他野心勃勃,倒是不怕隔墻有耳?你們這些人日日把人往絕境想,到底是你們心裏臟還是他人不幹凈?”遲音聽到顧行知眼色一冷,臉上卻仍然帶著笑,睥睨著顧行知,絲毫不客氣。

沈明河是忠是奸難道需要他一個投機倒把的人來評判?這人身份不明,立場不明,過來這兒來大放厥詞,難道他覺得自己比沈明河清正?

可別說,人心隔肚皮也不是誰都能看透的。若不是自己早已經經歷一回,從現在看,什麽事情還沒來得及做的顧行知倒真的比劣跡斑斑的沈明河要清白的多。何況此番,顧行知還是打著呂謙的幌子進來的。

“既然您這樣想,那臣也沒辦法。畢竟是非曲直到底如何,總要自己去試試的。”顧行知眼裏閃過一絲詫異,卻是片刻間恢覆神色,心裏深深嘆了口氣,諄諄告誡道:“可皇上,陳太傅危在旦夕,您有時間試嗎?”

“若按你這般說,朕沒有。”遲音心裏翻了個白眼,卻是無奈道:“把你有的說出來吧。好歹讓朕聽聽。陳太傅年高德劭淵渟岳峙,一輩子殫精竭慮,不該到老罪名加身。何況是這莫須有的罪名。你也是讀書人,知道文人最是孤高自許,目下無塵。即便再讓他無端受辱,他也只會魚死網破,並不會隨波逐流。”

遲音說這話的時候是有點昧心的。別人可能孤高自許,目下無塵。在這混沌官場看了一輩子還能在他老子眼皮子底下混成太傅的陳懷恒定然不會。端著架子必然失去裏子。遲音在陳太傅手裏讀了那麽多年書,自然知道這老頭子才是識時務的俊傑,從他私下教導遲音“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就可見一斑。

當然這話他當然不能跟別人說。老太傅一生正本清源,從來都對得起遲音。

“還是算了吧,皇上。讓臣說了您也未必會信。”顧行知跪在地上斯斯文文的,說話倒是硬氣極了。絲毫不怵遲音打量的目光,端著孤高自許的樣子,淡然道:“辦法,臣沒有。臣只是來替安國公來傳話的。”

“那誰知道你到底有沒有?”遲音哼一聲,一甩袖子就走到了顧行知面前,咬牙切齒道:“安國公那麽穩重的一個人,即便是讓你傳信,也定然是提前想好了應對之策之後才會讓你來。而今你與朕說,你把信丟了,連個辦法都沒有?如此有種?那你可別讓朕以後知道真相。”

“辦法不是沒有,是臣覺得不妥。”顧行知聽到遲音提到呂謙的時候睫毛顫一顫,可一張嘴還是風輕雲淡的。“安國公飽讀詩書,鐘靈毓秀,可這官場不是空有文墨便可以的。臣不覺得帶著滿朝上下文諫有用。攝政王是帶著刀進來的怕是不會管那些口誅筆伐。若真到了魚死網破的那一步,救不救得出來陳太傅是小,會不會滿朝折損怕才是大問題。”

“你看的這麽清楚,你怎麽還來?”遲音知道他這話說的不錯,可就是想陰陽怪氣地刺他。

“這法子好不好是您的事,臣來不來是臣的事。”

遲音自然聽懂了他的畫外音,感情人家不過是為了博人一笑才甘冒此風險。倒是可敬。

“可朕若是想不出辦法來,依了安國公呢?”遲音面不改色,蹲在地上認真端詳顧行知,緩緩道:“即便你說的朕都明白,可朕心有餘而力不足,有個辦法總比無計可施好。你說對嗎?”

“對。”顧行知點點頭,然後直直回望著他,道:“所以皇上您是吃定了臣有辦法是嗎?”

遲音以前從沒正眼看過顧行知,而今端詳才發現他面如冠玉,眉如漆墨,像是一幅仔細勾畫出來的水墨畫,遠看只覺得意境清雅絕塵,近看才知道這勾勾筆筆都無暇。這樣的人,若不是知道他心機叵測,怕誰見了都要傾心。也怨不得他表哥著了這人的道。

“是。”遲音絲毫不隱瞞,歪著頭笑看著他。“你這樣的人,不見兔子不撒鷹。若是不想讓朕知道什麽。即便答應了呂謙來也有法子搪塞過去。何必在這裏和朕浪費口舌?”

“不是浪費口舌。”顧行知俯著身子,為遲音理了理方才蹲下時落在地上的衣擺,慢條斯理道:“臣不想讓他去尋死,也確實有辦法攔住他。可陳懷恒死了,他仍舊會傷心。臣倒是能哄他開心。可他那麽聰明,怕是也開心不了多久。所以,”

“所以?”

“所以這等事情,臣不能哄他。”顧行知垂著白皙的脖頸,靜靜道:“不過法子臣真的沒有。您說的對,若是臣自己有,臣絕對不會在這兒與您浪費時間。”

“朕不信你沒有。”遲音耷拉著眼皮,有些不耐煩。“你要是沒有,你早就急著想辦法去了,幹嘛來這兒跟我磨磨蹭蹭?要不是看在呂謙的面子上,你以為朕願意理你?”

顧行知這個人從上到下從裏到外,所言所行遲音都不相信,除了他對呂謙的那點真心。

“臣確實沒有。”顧行知在遲音說呂謙的那一刻忽然擡頭,好似下定了決心一般,深吸了口氣。那一雙眼睛灼灼然,身子慢慢湊近遲音,試探道:“可為了安國公,皇上,臣不妨告訴您。能有法子的是您。”

“朕有什麽?”遲音突然睜開眼睛,心裏一動,半坐在地上死死盯著顧行知。

“您有,大赦天下的權力。”顧行知伏過來,在他耳邊輕輕道。

遲音終於想起來了,上輩子陳太傅是在他登基後才出的事。

一前一後,可這形式卻不一樣了。他還沒登基,哪怕沈明河再將這裏團團圍住也攔不住他,因為他必然要在登基那日出現在朝堂。而且,新皇可大赦天下。

遲音有些恍惚,癱坐在地上,心不在焉地拽著自己的袖子。卻是在想另一件事。

上輩子,陳太傅可沒有被人誣陷成刺殺攝政王的人,可還是被沈明河罷官了。

只因沈明河在朝堂上輕飄飄一點,就讓顧行知官升為了大理寺少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來取代陳懷恒的。

大家便都說攝政王偏愛漂亮俊秀的,所以才選了聞名遐邇卻初入官場的顧行知,而不是年高德劭,卻已經鶴發雞皮的陳太傅。

哪怕陳太傅自個兒都沒當自己是天子近臣。可攝政王沈明河還是一點面子不給,說換人就換人。

那時候群臣只是覺得這人手段果決,隨心所欲,總幹離經叛道的事,徒惹罵名。

後來大家才知道他對陳懷恒的那點手段,不過是小菜一碟。血清朝堂的時候才是手段毒辣,心思詭譎。

那個時候遲音沒有多想,可到了這兒,他才發覺沈明河似乎一直給了陳太傅一條生路。

可現在呢?他不知道沈明河在幹什麽。既然已經栽贓給了陳太傅,為何不下死手。他才不相信沈明河會想不起來他能大赦天下。

可是為什麽要走這一遭呢?既要害陳太傅,卻不斬草除根,故意給他們機會救他;既然有意給他生路,卻又要給他一個足以死無葬身之地的罪名?

“你剛才說,你是有兩個消息要告訴朕。”遲音咬著唇,皺著眉,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

“對。”

“可你只說了一個。”

“皇上,臣確實說了兩個。”

“你剛說,姓沈的,”遲音若有所思點點頭,拉扯著唇間,苦楚一笑。“那朕明白了,這年頭,誰都身不由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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