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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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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陳太傅鋃鐺入獄的可能是沈明河,可想要他命的,卻是姓沈的。

這確實是兩個消息,只是因為沈明河也姓沈,所有人便把這賬算在了沈明河頭上。

“這件事情,安國公知道嗎?”

“您以為呢?”

該是不知道的,上輩子安國公和自己一樣,視沈明河為奸臣中的典範,權臣裏的梟雄。日日巴不得他早點去死,才能救黎民百姓於水火。

後來沈明河死了,他以之為戒,不敢胡作非為。每日宵衣旰食,兢兢業業也算得上是施政有方。再後來,海清河晏了,再沒人鉗制他了,他就覺得,果然這一切就是沈明河的錯。

可真的是沈明河的錯嗎?沈明河死的時候,沈家分崩離析。他摧枯拉朽,收拾了殘局,卻從沒想過,為何盤踞在江南幾百年的沈家會如此不禁打。也沒想過,五年前他遲家江山都已風雨飄搖,為何還能堅持到他來扭轉乾坤。

說什麽因為他雄韜武略,才比堯舜。人貴有自知之明,至少別人誇他雲熙帝的時候,他知道,沈明河比他高明多了。

這江山若不是因為自己才能被守住,那能是因為誰?

遲音心緒滿滿,只覺得鼻酸難抑,眨巴了幾下眼睛,才讓自己冷靜下來。

若真是他想的那樣,那沈明河的處境並不好過。

所有人一直覺得沈明河代表沈家,沈家也覺得沈明河的一言一行皆為他沈家。

唯有沈明河自己不把自己當做沈家人。

可他卻不能說出來。因為他要借著沈家一步登天,他要慢慢地扳倒沈家。

於是他一邊陽奉陰違,一邊暗度陳倉。有如在懸崖邊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攝政王是個什麽樣的人,安國公不知道,安國公也沒必要知道。”

“那又憑什麽讓朕知道?”遲音吸了吸鼻子,臉上一片茫然,兀自坐在地上喃喃自語。

沈明河和沈家同床異夢,這件事若是讓其他人知道,無異於對沈明河釜底抽薪。他是而今的沈家家主,他也襲了沈家的王爵,他更是代表沈家掌控著京城。

他現在離不開沈家。

“因為臣覺得,您該知道。”顧行知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跪在地上時間太長了,剛站起來有些不穩當,扶著旁邊的椅子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撣了撣自己的衣服,才慢條斯理道:“臣話盡於此,未盡之意,您自行處置。”

……

顧行知從乾清宮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晚風拂來,廊下的宮燈輕輕搖曳著,風聲颯颯,吹起了不遠處沈明河長長的衣擺。

“不勝榮幸,讓攝政王親自候著。”顧行知停在他面前,揣著手,雲淡風輕。

“先生神通廣大,透過層層守衛到這兒來做客,親候著您是應該的。倒是打了沈某的臉,說好的蚊子飛不進,卻讓您進進出出,有如入無人之境。”沈明河似笑非笑望著顧行知,倒是不知道是生氣還是玩笑。

“屬下自去領罰。”身後沈落從看到顧行知起便鐵青著臉,而今聽到沈明河揶揄更是擡不起頭來,拱了拱手就要退下。

“領罰倒是不必。不過借著您的名義行了個方便,歸根結底是您禦下有方。”顧行知不卑不亢,看也不看沈落,眼睛眨也不眨地奉承著人。

“您這話說的,本王倒是不好意思罰他了。這些親軍守著本王,識得本王的信物,倒也怨不得他們。”

“既然是親軍,怎麽放在這裏?您為了那位,可真是勞心又勞力。”

“勞心勞力說不上,只本王身邊容不下差錯。”

“您的身邊?日後您住進來?”顧行知挑了挑眉,打量他一眼,眉宇一軒,忽然道:“傷好了?”

“什麽傷?”沈明河倒是不含糊,笑臉仍在,片刻遲疑都沒有,應聲而回。

“看來這傷也見不得人?也是為了那位?”顧行知笑意加深。指了指身後,剛轉身突然看到沈落拔出一半的劍,挑起眉毛,下意識後退一步,輕聲道:“王爺大可不必如此,臣無心探尋什麽。”

顧行知眼睛不敢離開沈落的劍,皺著眉斟酌著道:“上次見您,只聞得其聲,並未見其人,再加上喝茶時聞到了淡淡的草藥香,便猜到了七八分。”

“七八分?”

“聽您想入住乾清宮,便堅定成了十分。”

“哦?”

“入住皇宮不失為一個好法子。既能護著他,也對您的“名聲”有利。關鍵是您若是想,早就能進來了,何必等到現在?能讓您等到現在的原因,臣猜想,怕是因為這傷與那位有關,還要花費些時日養好。”顧行知風輕雲淡的,只那微微笑的臉上擺明了他什麽都懂的意思。

“怎麽就那麽確定?”沈明河同樣的笑,只他的笑容太冷,有如風雪壓境般讓人心裏泛冷。

“與其說是確定,不如說是相信。”顧行知笑笑,無奈道:“王爺,您的弱點其實很難找,但是您到底是有多麽在乎他,才會這般小心翼翼地隱藏起自己,不想在他面前露出一絲端倪?”

顧行知說這話的時候,一瞬不瞬地望著沈明河。

沈明河神色淡然,許是出來的倉促,墨發只用了根白玉簪挽起,因著主人站在風口,墨發輕揚,看上去淡雅又飄逸。只是那身影太過蒼寂孤獨,像是生錯了季節,在秋風裏乍然綻放的一朵白花,風吹著,搖曳生姿。可再一吹,便馬上要落在枯黃的草地上,突然枯萎,隨後湮滅。

顧行知突然覺得沈明河這等驚才絕艷的人活不了多久。情深不壽,慧極必傷。這人何其幸運又何其不幸,能夠兩樣都占全了。

“世間妄自尊大,自作聰明者數不勝數,並不缺你這一個。再說了,本王如何,幹卿何事?”

“確實不關臣的事。”顧行知裝模作樣嘆了口氣道。“可臣天生好心腸,看到有人不自知,總免不了要說上兩句。王爺而今不屑一顧,日後可千萬不要悔青腸子。”

“口氣倒是不小。”

“是不是妄言,暫時還是莫要定論的好。若是沒事臣便告退了。天色已晚,王爺還是要保重。”顧行知斂手垂袖溫和道,說完弓著身子退了下去。

待到沒影了,一旁的沈落才咳嗽了一聲,摸了摸鼻子。

“有話直說。”沈明河今天情緒尤其地低沈,立在廊邊,頭也不回地道。

廊外星月黯淡,樹影婆娑。風一吹,便讓人下意識一顫。不知不覺,這天越來越涼了。

“我也覺得你對他實在是太上心了。不過是處置個人罷了,死了跟咱們又有什麽關系?再說了,他若是不想讓陳懷恒死,便不能自己想辦法?咱們幹嘛非要由著顧大人進來提點他?弄得顧大人還以為這皇宮是他想進就能進來的,若沒有您的授意,他還沒進來就身首異處了。”

“你以為你騙得了顧行知?都是聰明人,咱們利用他提醒遲音大赦陳懷恒,他也需要進宮一趟走個過場,安撫住急得跳腳的安國公。各取所需而已,誰也別埋怨誰。”沈明河眼皮一擡,仰著頭,望著天,神情幽遠。“別人死了便罷了,可沈信偏偏找了陳懷恒的麻煩。這人門生故舊遍地,在朝中地位舉足若輕。他若真死了,最高興的便是沈家,本王為什麽要讓他們高興?”

“你這都是借口,活到一定歲數的,誰不是門生遍地走?這樣的老匹夫,死一個兩個的,沈家能有什麽值得高興的?更何況,這朝堂舊臣人心隔肚皮,過幾天你不想殺人也得肅清。提前殺一個怎麽了?你就是舍不得殺陳懷恒。不過是因為他是帝師。與皇帝素來親厚。”

“沈落。”沈落突然打斷他,清冷的聲音帶著寒意,好似掛了霜一般,讓人渾身一抖。

“陳懷恒,是應城人。那年,他被恩準回鄉休養。”沈明河低喃著,神色索然,像極了外邊那渾茫無邊的黑夜。

“竟然在應城。”沈落臉上笑意一僵,心裏暗罵自己嘴賤。歉然望了眼沈明河,強笑著道:“怪不得當年那位會出現在應城,卻原來是被陳太傅帶去的?那陳太傅,算來,也是您半個恩人。”

回應他的是無言的沈默。現在傻子也看得出來,沈明河今兒心情不好了。

沈明河櫛風沐雨,從名不見經傳的沈明河變成翻雲覆雨的攝政王,也不過花費了區區幾載時光。

可只是彈指一揮間的幾載光陰,這局勢就瞬息萬變,世間已然滄海桑田。不過幾年,已經再也沒人會提起當年的應城沈家了。

不同於赫赫威名,哪怕跺跺腳都能讓天下地動山搖的江南沈家。應城的那個沈家,若是不姓沈,只怕誰都不會想起他們的存在。

雖曇花一現,卻總有人記得。記得那背後掩藏著的真相。

那年它一朝覆滅,那是纏著沈明河的夢魘。也是賢王沈明河一步步,踏著鮮血,踩著別人屍骨往上爬的動力。

只是這動力在沈明河決定進京的時候,大抵被換成了遲音。

應城,這兩個字太久沒人提,久到沈落差點就忘了,曾經的沈明河,只是從應城走出來的沈家旁支。

這人曾經生於微末,現在卻光芒萬丈。直而肆,光而耀。

“可能是吧。”沈明河輕嘆一聲,輕到那聲嘆息剛出來便消散在了風裏,壓根沒讓沈落聽到。“可惜了。”

“既不想讓他死,您便放過他。”沈落喃喃的,不假思索地道。“沈家那邊鞭長莫及,赦免個把人,沒人會在意的。”

“可惜啊。”沈明河突然勾起嘴角,輕輕一笑,只那笑極為無奈。“眼下誰都能去想辦法將陳懷恒救出來,唯有攝政王不行。”

“是啊,沈信把刺殺的罪名羅織在他身上,最應該追究的是您。況且您想用顧行知,他便是您的絆腳石。這人,別人能想辦法救,唯有您救不得。哪怕別人救了,也要過您這關。”沈落嘆了口氣,應和著道。“可王爺,單憑要大赦天下的旨便能過您這關?您可是挾天子的攝政王,總不能被別人牽著鼻子”

“不能。”沈明河斬釘截鐵,利落地打斷了他的話。

沈落一怔,突然就明白沈明河今日為何這般消沈了。

所有人都在想辦法救陳懷恒出牢籠,卻唯有沈明河自己知道,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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