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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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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戈在渤海染了疫病, 到臨阜後出現頭目疼痛, 腹痛幹嘔之癥,幾日下來人已形銷骨立,幾乎死去。

怕傳染旁人, 寧戈在瘟癥早期自請出縣, 韞和安排好家中事務, 同他一道隔離於郊外。

“渤海的仇未報,阿兄無論如何也要挺過這關。”韞和就在一墻之隔, 衣不解帶地照顧著他,按疾醫清瘟敗毒的方子抓藥煎熬, 按時服下, 每日艾草松柏不間斷地熏著, 竭力控制病情加重。

而這時渤海爆發了史無前例的大疫, 上至地方官吏, 下至士卒平民,城中屍體每日以車計量,源源不斷地運至城外。

不單單是瘟病死去的, 但凡染上瘟病盡被魏顯屠殺, 拋屍於鄰縣, 由此瘟疫又經由河水傳播至下游地區, 北地多郡染病, 屍山堆砌的景象猶如修羅地獄。

李叆豈事先預防, 督促底下村民清潔用水, 及時掩埋病死家畜, 在各處安排疾醫發放藥材,因預防及時,臨阜和曲靖波及不廣。

反倒是衡山王疏忽大意,折了不少兵力,因他陳兵於西北,要和義軍爭渤海,重心全部移至兩地邊界,一時竟撥不出多餘的人來掣肘趙君湲的勢力。衡山王暫且放松了失了對臨阜的警惕,不想卻為押送軍資入臨阜的史家人行了方便。

伯璧的出手可謂是闊綽,獻出的糧食軍資分作三撥才穩妥地運入臨阜。薄薄的一份清單,捏在韞和手裏沈甸甸的,她幾乎能想見,萬千真金白銀都是史家全部產業及縮減用度後剩下的。

她把簽過押的賬冊給寧戈看,“等我們的兵力足夠強盛,攻渤海,克鶴拓,平亂世,太平天下指日可待。”

“犀娘放心吧,不會太久,以公澶的智勇,大梁遲早是他的囊中之物。”寧戈在韞和的悉心照料下,拼著意志熬過了幾乎無人幸存的瘟病。

韞和握住他的手,輕輕道:“那時候我們就一起回渤京去。阿兄答應過我的,一起去皇城外的面攤上吃面。”

寧戈擡手揉亂了她的頭發,微笑道:“阿兄答應犀娘的,不會食言。”

韞和鼻子酸酸的,她不想哭,迫著嘴角彎起弧度。

督促他休養了一段時日,湯藥都由韞和親手煎好,按時遞到寧戈手裏,從未誤過時辰。

徹底大愈後,韞和不許他即刻就回茴州去,“母親那裏我沒敢去信,阿兄這樣子也不好立刻就回去,還是隨我到縣府住上十天半月。”

不容他考慮,便收拾了穿戴,甲笙把馬車趕過來,載著兄妹徑直回到縣府。

薛嬤嬤在家帶孩子,一早吩咐張婆子備下寧戈最愛的菜食,寧戈戈雖然情緒稍好些,狀態還是差強人意,因此那些菜到撤下也沒動幾口。

家裏發生了這麽大的事,寧戈情緒不定,韞和理解他的哀痛,為了不讓兄長胡思亂想,一味消沈,翌日將趙韜抱到他膝前,讓他抱一抱。

說來也怪,趙韜這孩子安靜乖順,誰都能抱,但除了親近之人和誰都不會過分親近,見了寧戈竟是意外投緣,軟聲軟氣地和他說了好多話,要他一起玩魯班鎖。

多日不曾展顏的寧戈心底軟得一塌糊塗,難得地露出笑容。

薛嬤嬤道:“小公子真聰明,才兩歲就知道心疼舅父。”

趙韜知道是誇他,笑彎了眼睛,“韜兒長大了要保護阿娘和舅父。”

寧戈心裏劃過一絲酸楚,按著他頭上兩個發鬏,“韜兒長大了不要像舅父這樣,誰也護不住,實在沒用得很。”

“啊?”趙韜似懂非懂地眨著眼睛,求救地看向薛嬤嬤,薛嬤嬤微微搖頭,饒是他腦子靈活,也不懂大人話裏的那些彎繞。

廊上的韞和聽了一耳朵,忙走到門前沖兒子招手,“過來。”

趙韜爬下寧戈膝頭,劃著兩只小腳跑向韞和,自然而然地牽了母親的手,“阿娘,我和舅父玩呢。”

韞和撫著兒子的小臉,“舅父身子還未好,不要打攪太久。”

寧戈狀態漸好,韞和不允他過度勞累,說了一陣話,再三叮囑他好好將養。

坐了不到半盞茶,前庭上的僮仆來請,範承善和伯璧托付的那位押車人來了。

日行千裏,押車途中又有諸多不測風雲,這位替伯璧辦事的貴人她不得不去見。

寧戈也說要以貴客之禮,不可怠慢了,韞和應了,起身喚趙韜走了,趙韜規規矩矩地站著向寧戈行了個兒拜。

前庭上韞和才露臉,範承善就引著那人大步而來,朗聲笑道:“老早趕去迎,偏巧了,押送車隊的頭領是我一位故人。

韞和一壁走一壁笑,“前幾日為兄長侍疾,不在家中,怠慢之處還請貴客見諒。”

她歪頭往他身後瞧,範承善側過身體,後面的中年男子隨之駐足,拱手朝她作揖,“哪裏是什麽貴客呀,娘子兒時大將軍幾次抱在懷中,我曾有幸見過,後來卷入紅字書一案,我在西南茍且偷生,再未回過京,娘子怕是認不得了。”

中年男人的臉頰處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左臉顴骨拉至下頜,雖然掉了痂,粉白的瘢痕還是猙獰可怖。

韞和心驚了一下,似乎猜到了他的身份。

“你是......白叔叔?”她不敢置信,父親麾下大將白僧虔竟活著。

她一眼辨認出,白僧虔目中漸漸發紅,“正是白僧虔。”

當年他為蜀國大將搭救,到隴西避難,得知梁國生亂後,為助史家脫困,輾轉多地和史家通上音訊,伯璧要押送軍資,他便自告奮勇接下差事,帶著人一路北上。

昔日同袍在臨阜重逢,範承善為他接風洗塵,促膝長談了一夜,知道他的過往遭遇,感慨萬千,韞和回府後迫不及待地將人帶來。

韞和欣喜地同寧戈講了,由寧戈出面,設下盛宴款待。

席間寧戈屢次為他斟酒,“南北不太平,白叔這趟可說是拿命在搏。白叔和範叔為我史家犧牲良多,寧戈不甚感激,卻不知該從何謝起。”

白僧虔道:“我二人均為大將軍一手提拔,高官厚祿,榮華富貴,也都享盡,公子不必如此。若是要謝,就謝那些為天下為大將軍發聲的義士,他們無關利益,更令人欽佩。”

“這話極對,公子可別再說謝字。”範承善舉起酒杯,“白兄死裏逃生,而今重逢,過去的事我們就別提了,痛痛快快喝一場。”

範承善這一開口,緩解了氣氛,幾人也不提陳年舊事,只說眼下。

其實白僧虔回來是有一事亟待弄清。

在軍中時他曾納有妾侍,懷了身孕,他求人四處打聽,至今沒有音訊。既然沒死,還是抱有一絲希冀。

範承善給他出主意,“你隨我們平了這亂世,來日高官,眼目更廣,尋人豈不容易。”

做官白僧虔是不願再做了,“白衣庶民,一身輕松挺好的。不瞞諸位,過幾日我就離開。”

各人志向,不好強求。

氣氛眼看又凝重起來,韞和讓永晉盛上酒來,給兩位世叔都舀上半盞,“北地的酒烈,比不得中地南朝的綠酒,二位叔叔興致再好,也別豪飲。畢竟明日一早範叔叔還要看阿嫤改的連弩呢。”

範承善猛地拍了下大腿,拉著白僧虔道:“說到小娘子,我險些忘了。昨日白兄說馬槊改的趁手,我說是小娘子的手筆,白兄不信,那我明日就讓你眼見為實。”

範承善是說一不二的,翌日天還蒙蒙亮,果然就引著白僧虔來了。

嫤和不怎麽賴床,韞和起身吃過早膳,去看了寧戈回來,嫤和已經督促工匠按圖趕制出連弩模型。

李叆豈這趟也趕得巧,三人前後進了縣府,將連弩上手試了試,即刻吩咐下去趕制。

白僧虔打量著弩,不禁想到周國公的機關術,驚嘆連連。範承善拍了拍他的肩,下巴指著前方,“小娘子來了。”

裙幅蹁躚,花枝顫顫,一個十來歲的少女走入目中,她瓊鼻玉腮,臉龐秀美,在旁人看來沒什麽不同之處,偏偏那一雙眼將他深深勾住。飛挑上揚的眼尾,是如此熟悉,熟悉到他以為是夢境裏的情形。

白僧虔屏住呼吸,目光一瞬不瞬,握住弩的力道不覺間加重,範承善撞他的胳膊才醒過神。

旁邊的李叆豈將這一幕收在眼底,在二人身上來回看了陣,隱約瞧出點意思,腦中隨即跳出一個膽大的猜測。

先帝一直沒查到白僧虔侍妾和子嗣的下落,莫非......莫非就在眼前?如果真是這樣,白僧虔估計不會走。

他隨意一想,心頭止不住地狂跳起來。

韞和把圖紙和連弩一並給了李叆豈,讓他酌情打造,畢竟連弩精細,費工耗時,不可能大量生產。

李叆豈應下。

紅蕖引著嫤和回後宅,嫤和扭著頭,歪著臉,視線和白僧虔撞一塊,她也沒有害怕,只是好奇地問紅蕖,“他為什麽一直看我?”

紅蕖順著看去,幾人都在說話,哪有朝這裏張望,“小娘子看錯了吧。”

事情安排妥了,範承善帶著白僧虔告辭,李叆豈走到一半又退回來,對著韞和欲言又止。

韞和琢磨著他有事,笑道:“方才我看先生似乎有話要講,是什麽事不妨直言。”

李叆豈吞吐著,還是開了口,“工匠手裏的活出了差錯,李某沒看出癥結所在,想請小娘子去兵器坊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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