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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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叆豈避開左右說的話,韞和難免多疑, 猜測其中是另有隱情, 且和兵器坊密切相關。她神色微變, 壓聲問他道:“莫非兵器鍛造出了大問題?”

李叆豈道:“那倒沒有,屬下只是想通過小娘子確認一件事,夫人不必驚慌。”

韞和跟著松了一氣, “原來是這樣,若是幫先生的忙, 回頭我讓永晉陪著她去就是。”

是夜入寢她同嫤和講清了始末, 嫤和也沒說不願,面上卻浮著一絲古怪, “會見到那個叔叔嗎?”

她用食指在下頜比劃,“這裏有疤的叔叔。”

韞和這才知道她說的是白僧虔,“怎麽了?阿嫤很怕他?”

嫤和晃著頭, 抿起嘴唇,韞和以為她沒什麽說的了,她輕輕地道了一句, “好可憐。”

她不懂人世覆雜, 卻是個心善的姑娘, 見不得誰受苦,面對可憐之人就會泛濫同情, 她說白僧虔可憐, 大抵也是如此。

韞和不再多想, 拍了拍她的背, 嫤和像一尾小魚,滑膩膩地鉆進了被褥深處。

李叆豈一早來接,韞和送她到門前,萬千叮囑她寸步不可離永晉,才放心地送她出門。

小丫頭長在山裏,到十來歲統共也沒出過幾次門,李叆豈帶她出了縣府,途經集市,便直往貨攤旁湊,見到新鮮玩意就想拆開來看看。李叆豈買下幾樣中意的銀飾,嫤和掛在身上,挽在手腕,叮叮當當一陣響,十分招搖。

李叆豈帶著她到兵器坊轉了圈,走一遍過場,出來時和範承善一個照面,他朝他身後張望,白僧虔果然也來了。

他聲稱有幾件事商議,將範承善請到一旁,交談期間時不時往這方瞟上兩眼。

嫤和把銀鎖上的鈴鐺扯掉了,怎麽扣也扣不進去,她捏著那枚鈴鐺,小臉細汗遍布,永晉要替,她倔倔地避過,望著白僧虔,似乎要開口,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索性白僧虔不是那起死板無趣的男人,他伸出手,笑著道:“我來幫娘子扣上。”

嫤和遲疑著展開手心,把鈴鐺放進他的大掌。

鈴鐺被他輕松還原,嫤和眼睛都翹了起來,甜甜地笑道:“謝謝叔叔。”

她有些癡癥,偶爾顯得遲鈍,看上去似乎格外天真,然而這並沒能掩去她眼底常人不及的聰慧。白僧虔不禁悵惘,但靜下來細想,活著比什麽都強。

他二人的相處再尋常不過,李叆豈卻是將白僧虔眼裏的喜和疑看得一清二楚。

送嫤和回縣府時,他表現出的不舍讓李叆豈愈發確定心中的猜想。

在去吏舍的路上他斟酌,同白僧虔道:“小娘子也著實可憐,才出生不久便沒了父親,虧得主母寬容,順順利利長到如今。”

白僧虔一度失神,“出生不久......”

史府血案的那兩年發生了很多費解之事,譬如發誓永不聘妾的太尉忽然將一名年輕女子領進史府,稱她懷有自己的骨肉,請迦南公主給以侍妾名分,公主為此傷心了許久,夫婦很長時間不曾同時出現,此事還轟動一時,街頭巷尾都在議論史太尉卑賤出身的侍妾。

彼時的寧戈和韞和都還小,不是太懂大人間的事,但在韞和的記憶裏,茯姬的出現,讓母親美麗的面龐染上了憂郁。

但那又如何,茯姬在史府生了個女孩,站住了腳,後來父親身故,母親本可以放她出去,但看她孤苦伶仃,幼女無依,實在不忍。

不想母親這一心軟,就留了茯姬十來個年頭,兩人帶著她們兄妹三人一路扶持過來,妻妾敦睦,子女友愛,拋開身份,早已成為血肉至親,不可割舍。

想著九嶷山上的一幕幕,韞和看著不遠處燈下玩六博的兒子和嫤和,昔日她和兄長嬉鬧的場景仿佛還在昨日。

永晉在旁陪伴著兩人,幫著添些炭火,然而總是神情恍惚。自他陪著嫤和去了趟兵器坊,回來至今魂不守舍的,這會兒腳下的爐子熄了也沒察覺,還是紅蕖發現重新去升了火。

韞和脫了趙韜的鞋襪,一雙腳果然凍得冰涼,小小人兒卻一聲未坑,還悄悄地和她說,“孩兒身體強健,冷一會兒沒什麽。”

他還是稚齡孩童,思想言辭上的成熟可比一個成人。韞和眼眶陣陣發酸,心疼地抱著他,“傻兒子。”

小團子捧著母親的下巴,奶聲奶氣道:“阿娘,嬤嬤說,永晉老了。”

韞和一怔。

陪伴了四代人,永晉的確不再年輕。母親將他留下,大概就是怕年歲太大,無力照看,才交到小輩的手裏。

被兒子這句點醒後,韞和是夜就問了永晉的意思。

他少年凈身,族人都已失散,無處可去,在這悠悠亂世,她跟著趙君湲免不得四方顛沛,不是可以托付的人。她的意思,是要置奴仆田宅,好叫他頤養天年。

永晉明白她的意思,“娘子若不嫌老奴粗笨老邁,娘子去哪,老奴就去哪。”

永晉的前半生交給了皇室,後半生又交給了史家,他的忠,已經融入骨血。

韞和沒什麽好的辦法,只能吩咐奴仆,盡力不叫他動手勞累。

隔日,白僧虔隨李叆豈來了一趟縣府,也不知李叆豈用了什麽法子,竟親口同韞和說,要隨範承善入營。

韞和十分不解,待他二人走了後,永晉意有所指地和她道:“白將軍待小娘子似乎不同。”

他一提,韞和也覺得古怪,然而隨著瘟疫泛濫,白僧虔進軍營兩個月未曾露面,又在春天收到趙君湲的手書,這疑慮逐漸被韞和拋之腦後。

趙君湲要回北地了,不日便到曲靖,交代她帶著家小盡快搬離臨阜動身前往曲靖。

韓靈親自送的信,真偽可知。

當初她只知這一程路極其艱辛,不想一去就是將近兩年。期間傳信緩慢,又中斷數月,韞和不禁懷疑他涉了險境,無法脫身,亦或是性命攸關。

擔憂之際,韞和不敢消極怠慢,外宅奔波,內宅中饋也要主持,半刻都不能松懈。因為她深知,要在亂糟糟的梁國活下去,強硬的手腕必不可少。

兵器、士卒、將帥都有了,而今陳王和遺詔在手,天時地利似乎都站在他這方。

事不宜遲,韞和和寧戈商議好,即刻派人去傳李叆豈等人,又吩咐奴仆打整行裝,秣飽馬匹,明日盡早動身。

李叆豈知悉了趙君湲的籌算,道:“屬下立刻去安排各部各營,隨後就來。”

他管的是軍政之事,即便有範白二人,寧戈從旁協助,一兩日很難安排妥帖,韞和這頭只好先行上路,馬不停蹄地往曲靖趕。

瘟疫後的渤海儼然成了空城,魏顯急於占據地盤,但要南下,要麽輾轉衡山數郡,要麽打通棘陽郡。

衡山不必說,斷然不會借道,而棘陽郡的太守盧項又是個記仇的,去年瘟疫爆發,魏顯殺人拋屍於河道,瘟疫沿河傳播,棘陽深受其害,盧項放言,他魏顯要從棘陽借道入京,除非踏屍而過。

偏偏魏顯也是個不信邪的,盧項態度越是強硬,他越是要和他叫陣,還不知廉恥地寫下戰書,讓盧項乖乖地打開棘陽城門,容魏氏大軍通行,他還能大發慈悲納了他那大齡待嫁的妹子做小。

盧項不受他的羞辱,於是兩軍就此展開了地盤爭奪戰。君湲將曲靖作為陳王臨時落腳處,也正是這個緣由。

韞和到達曲靖後,一刻沒歇,先行整頓了吳家的舊邸,吃穿用行上按照王爵規格一一采辦備置,沒有一處不盡心。

春末,趙君湲護送陳王夫妻入曲靖,韞和率眾於長亭相迎。

黃塵滾滾,車馬轆轆,統共就五十餘人,裝扮樸素低調。趙君湲當先一騎,揚鞭催馬,眨眼間便縱到她面前,揚起黃泥漫塵,迷了視線。

韞和擡袖擋去灰塵,在指尖慢慢張眼,趙君湲將馬鞭丟給侯馬的奴仆,甩蹬下地,踏著皂靴朝她走近。

他著寬衣大袖,似有晉骨風流,儀態最是動人。縱然此刻胡子拉碴,很礙觀瞻。韞和心口亂撞,一時絞著手,一時揪著腰上小帶。

走到兩步遠的地方趙君湲卻倏地駐了足,神色凝重,註視她片刻,聲音極力平淡克制,“瘦了。”

午間的春日曬得韞和臉頰微紅,她捧了捧腮,又覺場合不妥,遂規矩地放下手,瞥著不修邊幅的男人,低聲道:“你瘦了黑了,還不修胡子。”

趙君湲露出一口白牙,彎身道:“陳王在不好多說,你先進車裏,回頭再與你細說。”

叫甲笙趕車來,看著她上車坐穩,吩咐後頭趕上來的車馬不必停,繼續趕路。

到了曲靖府邸,陳王夫妻在門前下車,韞和率仆從趨前拜見,為貴人引路。

身處異地,陳王的惆悵似乎更為明顯,他憂愁的同時,又極是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周遭,對韞和道謝。

“和京中王府沒什麽差別。犀娘妹妹有心了。”

他故作熟稔,然而其中無力掩飾的生疏卻叫犀娘頭皮陣陣發緊。

如果說漫長的囚禁生涯造就了陰郁放縱的陳王,那麽從中地到北方的生死逃亡路便是造就了更加敏感多思的陳王。

遙想當年梁羨為東宮,縱然無寵,那也是捧在杜皇後手中的天之驕子,斷不會落魄成這樣,小心到這個地步。

可是在勝者為王的世道,不就是無情而殘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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