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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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走來的老太太通身的富貴,鎏金的項飾, 鎏金的釵環, 滿頭珠翠琳瑯, 叮叮當當地撞,裙邊的雲紋在腳下翻湧,繚亂了目光。

吳夫人有封誥, 作為縣令夫人韞和自是要向她行禮,她的膝蓋彎了一個弧度, 一雙比她更為富態的手按在了小臂, “夫人身子要緊,不必多禮。”

她來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韞和既知道了,也不願和她客氣,“夫人裏面請坐。”

吳家隨身攜帶杯具茶葉, 連泡茶的水都自己準備,誇張至極。但吳夫人寒暄起來有禮有節,笑瞇瞇的, 任誰來瞧都是一個面慈心柔的老人家。

韞和不由地想到佛口蛇心四個字, 用在吳夫人身上最貼切不過了。

言歸正傳, 吳夫人講明了來意,唏噓道:“都是我那孫兒言辭輕薄無禮, 開罪了夫人, 我和他父親已經責罵罰過, 他自己也有悔意, 要來向夫人賠禮,又怕夫人計較前嫌不肯理會,我便舔著老臉替他來了,還請夫人能寬宏大量饒恕於他。”

話畢,故作親昵地牽了韞和的手,從頭到腳地打量,誇讚她是個可親可敬的女子,對她一見如故,心生歡喜,邀請韞和年底赴她的壽宴。

韞和道:“夫人親自邀請,妾身榮幸之至,屆時必來赴宴。至於賠禮,那就不必了。”

吳夫人蹙起眉頭,“那怎麽能行,賠禮道歉,重就在一個禮字,夫人不收便是沒有寬恕的意思。”

她怎麽說都要她自己占上風,韞和同她說話嫌累,索性閉嘴讓她說個夠,自己在旁點頭。

吳夫人表現得十分健談,侃南侃北,又落回韞和身上,誇她簪子別致,從未見過。

目露貪婪,大致是看上了她的簪子。韞和暗暗腹誹:你想要,就怕你沒命受。

“夫人謬讚了,妾哪有穿金戴銀的福分,能戴什麽好簪子,銅胎鍍的金,以假亂真罷了。”

韞和瞎掰起來,紅蕖都忍不住笑了。

一聽是銅做的,吳夫人臉色也跟著變了,暗撇了撇嘴,把話岔開了。

看天色不早,她不想過夜,著急告辭,韞和陪同著走到府門外,目送她和她的豪華車隊消失在昏瞑的暮色裏。

轉眼入冬,臨阜荒地陸續開墾了出來,比戶栽種冬菜,搜山狩獵,腌制臘脯,韞和也讓紅蕖和張婆子趕制冬襖,準備應對最漫長的北地嚴冬。

十月過後緄戎再次進攻,兩軍交戰,梁軍頻傳捷報,緄戎糧草告急,饑寒交迫,漸顯疲態,趙君湲計劃在年前痛擊緄戎,爭取給以臨阜休養生息,築墻積糧的緩和時間。

為此常駐關隘,通常半月都難回一次縣府,偶爾回來也只是更換衣裳立馬就走。

這次回來是北地最冷的月份,韞和穿了紅蕖縫的棉衣夾襖仍是扛不住,還需升火取暖才勉強能過。

據說邊關上還要冷些,吐口唾沫都能凍成冰坨,遑論睡在根本不能避寒的破營帳。將士們不能穿棉,衣裳厚了盔甲穿不上,交戰時也不靈活,每日泡在北風雪霰裏,手和腳生滿了凍瘡,即便趙君湲這樣強悍的也無法避免。

“年關上越發冷了,你不愛惜自己,凍壞了別想著我會服侍你。”

他凍的地方是耳朵,紅得嚇人,韞和拿姜給他塗,堅持要他喝姜湯,穿張婆子縫的棉衣。

棉衣壓的緊實,薄薄的,套上甲胄修身又暖和。

甲片冰冷,趙君湲沒法抱她,就用力握了握手,“你生的時候我應該也回了。”

“孩子是我在生,你回來不回來都幫不上忙。快去吧。”韞和送到門外,在屋裏和他揮手作別。

順遂地過了一陣,十一月中旬,梁帝駕崩的消息終於傳到僻遠閉塞的臨阜縣。

岐王登位後,因為年幼,政權被朱家左右,幽禁陳王及王妃辜氏於禁中,渤京亂成一團。境內諸侯懷疑梁帝死的蹊蹺,新帝非正當繼位,強烈不滿,要求解禁陳王,甚至在聽聞另有改立陳王的詔書後,打著扶持正統的旗號和朝廷對峙。

內戰一觸即發。

韞和給兄長寧戈修書一封,請他審時度勢,設法掌握西南要地。

她有仔細考慮過,北地趙君湲勢在必得,寧戈若是掌握西南,有益無害。



年底,家家戶戶準備年節,太守吳茂同涇侯勸衡山王南下,衡山王愛子在宮中為質,他不敢輕舉妄動,苦於師出無名,只能在暗中操練兵卒,蟄伏待時。

全然不知臨阜動向,趙君湲正以伐緄戎為由征收兵馬。臨阜溫飽解決,願意參軍掙爵的不在少數,趙君湲一呼百應,短時間內也組建成了一支軍隊。

這日風雪交加,臨阜縣府迎來了一位故人。

李叆豈孤身一人,須發披雪,滿面寒冰,竟是徒步來的。他聲稱梁國內戰紛紛,群雄逐鹿,他跋山涉水而來,願意投在趙君湲賬下效力。

韞和遣甲笙去報信,趙君湲求賢若渴,飛馬趕了回來。

家中沒有盛具,便拿出最得體的以示對他的尊敬,連腌藏的臘脯也拿出大半來煮,韞和招呼韓靈買了一甕釅酒,用火燙上。

趙君湲斟酒敬他,“君湲落難在此,寸步難行,先生能來相助,君湲三生有幸。”

兩人開懷暢飲,無所不言。

李叆豈拱手道:“李某身無長物,實在汗顏。”

趙君湲笑道:“先生此言差矣,臨阜貧瘠之地,食的是粗礪,穿的是纻衣,才是委屈先生了。”

兩人相視而笑,舉杯痛飲。

燙酒下肚,身上熱意驟升,漸漸暖化了鬢邊的雪粒,李叆豈眼角細紋舒展,微微笑道:“令君有雄心,李某願傾囊相助。李某來時,已變賣全部家產,所得將悉數獻給令君,助君早圖大事。”

征調的軍隊遠不如招買的兵馬,他要一支所向披靡的勁旅,需要用到的錢財無可計量,而就在他一籌莫展時,李叆豈雪中送炭來了。

不說他富可敵國,這筆錢足以解他燃眉之急,至少已經有足夠的兵馬對付吳茂和涇侯。

趙君湲震驚於他的慷慨解囊,離席重重地朝他一揖,“他日事若成,先生當為社稷第一功。”

李叆豈不敢受,忙扶起他來,二人重新坐下,議論起如何取北地,李叆豈給與中肯的建議和意見,趙君湲虛心采納。

李叆豈道:“有一個人,可以不費兵卒取曲靖。”

趙君湲暗暗心驚,除了韞和之外,還有別的人?

“先生說的這個人我認不認識?”

李叆豈撫須笑道:“不僅認識,還很熟悉。他就是我的外甥,蜀國太孫孟石琤。”

趙君湲眉頭輕蹙,“他在梁境?”

李叆豈搖手,韞和進來,他便指了指韞和發上的鳳首簪,“此簪名為皇後匕,是蜀國先皇後征調兵馬的信物。是不是可不費一兵一卒?”

韞和眼角揚起,“蜀軍入梁,就是兩國結怨,再者,精銳蜀軍取一小小的郡守縣,未免大材小用。”

李叆豈哈哈大笑,意有所指道:“夫人所言極是,但我看夫人似乎胸有成竹,莫非另有奇招。”

老狐貍怕是看出什麽來了,韞和不敢再多說一句話,替他二人各自斟了酒,“寒天凍地,冷死人了,你們慢慢喝罷。”

起身退出,藏在隔壁聽了陣壁角,最後只聽李叆豈說要耽擱幾日,才能去關隘。

趙君湲走了之後,韞和讓紅蕖尋他來。

李叆豈能托詞留下來,也是知道她有話要說,而且要說的話他也猜到了,“夫人不會是要在壽宴上發難吧?”

他果真看出來了,韞和不但不驚訝,反倒平靜不少,“壽宴上重要的人物都在,正好一張網兜上來,一勞永逸。”

她看著無害,沒想到心機如此沈重,膽量也異於常人,李叆豈眼裏露出幾分欣賞,“夫人膽識過人,但李某不明白,夫人如何就篤定自己會成功?”

雪風很冷,捱著縫隙鉆進來,韞和打了個寒顫,把手慢慢握進袖子,“因為我要至高無上的尊榮,就必須成功。”

她背過身點上油燈,鳳首在烏發中熠熠生輝,“沒有運氣可言,只有必勝的準備。”

“夫人為了什麽呢?”李叆豈問她。

韞和低眉一笑,“為了我的孩子無可替代,孩子的母族穩若磐石。”

為了這一刻,她精心算計,日夜祈禱。

在壽宴的前幾夜,北風料峭,大雪鋪天蓋地,邊關城門大開,梁士在趙君湲和守城將軍的帶領下長驅而出,同緄戎廝殺起來,李叆豈以帳下幕僚身份,和兩位縣尉登樓督戰。

而韞和已經住在曲靖某處客邸,入夜過後,韓靈來見,稱一切準備妥當。

她問:“我們的人具體多少人?”

韓靈說了一個數字,韞和點頭,範叔叔訓的人一個能抵十,百人已經足夠了。

摩挲著手裏的簪子,她眉頭隱隱蹙了起來,韓靈不大放心,“娘子能行嗎?”

韞和腹中略有不適,她看過翁翁留的醫書,大致要生了,“你去找一個穩婆來,扮作仆婦跟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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