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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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無疑是美人, 皮囊的魅惑, 舉止的風.流, 無一處不是男人肖想的天生尤.物。可惜骨子頭生了蛆,扭曲猙獰,再美都令人惡心。

和韶如夢不多的幾次見面,韞和對她著實沒有好感,只想離她遠些,不要和她有任何肢體上的觸碰,以免遭了她的道。

韞和視而不見地走到了一旁,順著樓道往下,要去尋梁娞。

韶如夢也不知趣,伸手一攔,偏往她眼前湊,給她添堵, “怎麽我來夫人就要走了呢。莫非夫人還在為擊鞠的事情生氣?”

她聲音嬌軟得很,給人一種天真無邪的錯覺,可惜韞和領教過她的蛇蠍心腸, 不會再在同一地方絆倒, “韶夫人是無心之過,我怎麽會計較呢。韶夫人沒什麽事, 就此別過了吧。”

韶如夢笑了下,腰像水蛇一樣軟在闌幹上, “久了不出來, 險些忘了, 我已經不是太子良娣,只是陳王的妾,多虧夫人提醒,免了我得意忘形。”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也不知道耍什麽花招。韞和懶得理會,一時走不了,就坐下來倒茶喝,觀兩岸游船。

惠風和暢,眼下是最好的季節,船上賓客附庸南朝風雅,笑語陣陣。

韶如夢似乎熱得很,捏著袖幅納風,風一半往臉上,一半往韞和身上。她有意無意地說道:“我聽聞夫人懷孕,賀喜了。”

韞和戒備心起,“韶夫人應該沒興致和我探討這些罷。”

韶如夢悵嘆道:“夫人說的正是,我沒興致,不過是觸景傷情。前陣子在路上踩了石子,滑了一跤,掉下來才知自個懷了身孕,陳王為此發了好大的火。”

韞和下意識去撫腰腹,恰好撞進韶如夢眼裏,她抿唇輕輕地笑,揪著袖子在手裏絞啊纏啊,“責了府裏一幹奴婢,連王妃都被禁足面壁。王妃嚇壞了,哭了好幾個晚上,我知道不關她的事,可就是見不得她賢良淑德一切都為太子好的樣子。”

韞和斜著眼,將她從頭至尾重新審視了一遍,“韶夫人把別人的善意肆意踐踏,當真厲害。”

韶如夢摳著指甲,雙眉飛揚,“怪只怪我們服侍的是同一個男人,怎麽分也分不過那一份寵愛,我不掙著往上爬,她們就會踩著我的頭上去。遑論,我不願和她們分享。”

幾分真誠幾分炫耀,韞和道:“韶夫人一定很受寵了,否則殿下怎會格外縱容夫人。”

韶如夢撫了撫眉梢,眼角淚痣嫵媚,笑容浮於表面,眸子深處已經冰冷到底。

嫉妒心,是一個女人最大的敵人。她在嫉妒中煎熬了太久,已經成魔,恨不能一手摧毀礙她眼的所有人,包括眼前這位,她也是想方設法不叫她快活。

手肘撐上闌幹,托著臉沖韞和一笑,“夫人說是便是罷。”

袖口滑落手腕,一道道青紫淤痕觸目驚心,韞和恍然見到,震驚於心。

她咳嗽了一聲,道聲告辭了,反身走向梯口。

韶如夢在後頭幽幽道:“船是桐油抹的,夫人小心腳下。”

下面盡是二八少女,三五成群,隔著垂簾看春景,熱鬧無比。韞和兩頰發燙,按著心口,腦仁還在跳動。

下船時猛然想起韶如夢那句提醒,如神指引,頻頻回頭往那艘靠岸的畫舫看。

地衣未鋪,宮人才擺了彩仗,滎陽公主應還在船內。

韞和眉骨一跳,不過轉瞬,那船已被火舌吞噬,抹了油的船燒得極快,眨眼間湖面上只餘一團火焰。

船上的人往外驚慌逃竄,岸上的人不敢靠近,眼睜睜地看著人被活活燒死在裏面。韞和面白如紙,雙腿如灌了鉛,挪也挪不開。

身後的女郎素日哪見過這些,一個個嚇得小臉煞白,登時大哭起來,不停地推擠,催促上岸。

韞和夾在中間,帔帶卻被人勾踩住,繞在幾個女郎的裙幅繡履間,她回頭去拽,被人推搡得沒有一絲松動,反被帶著幾個蹌踉,幾乎穩不住身子。

過道本就逼仄狹窄,女郎們爭先恐後往岸上湧,這麽一擠一推,立刻搖搖晃晃,眼看支撐不住。韞和一手護著身子,一手去抓旁邊的人,急得滿頭大汗。

也不知是誰驚聲怪叫,只聞撲通一聲水響,湖面濺起巨大的水花。一個掉下去,其餘幾個也被牽連,湖裏頓時一片哀哭。

韞和不會鳧水,生生喝了幾口,奮力浮上湖面,四肢撲騰著,喉嚨裏嗆滿了水,怎麽也喊不出口。

湖面上被火光籠罩,奇亮無比,很快有人往這裏跑來,為了活命,哪裏顧得上男女有別,一個個都紮到水裏撈人。

脖子被人勾住往岸邊游時,韞和已經累到精疲力竭,恍惚之中,只覺離開水後渾身濕黏,冷得不停痙攣,下一瞬被翻轉放在地,腹腔的水吐嘔出來,吐了個幹凈。

她嘴裏道:“好冷。”隨即衣裳圍裹上來,隔了冷意。

又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抱起,一路疾走,她虛睜著眼辨認那人,五官輪廓模糊得很,卻有種熟悉感,直到了一盞亮燈下,束著濕發的金簪晃目,他的身份已是不言而喻。

濕意從裏面沁到了外頭的衣袍,孟石琤俯身要解,近臣在外頭跳腳,“太孫殿下,臣喚婢女來。”

孟石琤煩他啰嗦,提著領子把婢女拎到榻前,要她趕緊換。

自個出去脫了濕衣裳,散開發髻,粗粗擦拭,再尋過來時,請的疾醫已經在診脈,他避在外頭,眼睛往裏瞟著,負手徘徊個不停。

信使自外面探了消息回來,稟道:“燒死的是幾個宮女,公主沒事,不過受的驚嚇不小,眼下已經回了府。湖邊混亂,趙夫人的奴仆沒找見,我們的人在那兒盯著,找見了就帶回來。”

孟石琤敲著胳膊,“這位公主倒是命大。趙君湲人呢?”

信使道:“今日一早走的,在京郊祭拜,又去了恩師家裏。”

孟石琤不多問,揮手叫他退下。

婢女上前來覆命,滿臉通紅,支吾道:“殿下的袍子怕是不能再穿了,血……上面沾了血。”

孟石琤曉得韞和懷孕的事,擔憂胎兒有異,臉色微白,掀開簾子大步走了進去。

問道:“她身上有血,可是哪裏受了傷?”

疾醫未開口,榻上傳出一道虛弱無力的聲音,“求你,孩子不能有事,救救他。”

疾醫一臉驚詫,分別看了二人一眼,斟酌片刻還是開口道:“娘子未曾懷孕,何來救他一說。”

孟石琤震住。

“你、你說什麽?”猶如晴天一場霹靂,韞和撐起身體,猛地抓住他的手臂,“你說……我沒有懷孕?”

疾醫沒料到她反應如此大,楞楞點頭,“娘子是被庸醫騙了吧。我瞧著,該是涼血止血的藥用多了,月事遲遲不下,誤以為懷了身孕。偏巧了,娘子溺水,月事就下了。”

韞和失魂落魄地聽著,每一個字都往耳朵裏鉆,卻又不明白究竟是什麽意思。

“沒有懷孕……”她嘴裏囁嚅著,眼中渙散,無神地看著四周,雙手撫上臉龐,淚落無聲。

疾醫起了身,躬道:“我這裏為娘子擬個方子,把月事慢慢調理過來。娘子身子強健,何愁他日沒有子嗣。”

孟石琤也不知道如何去開解,待人都退出,在榻前坐下。

韞和蒼白的一個女孩兒,就這樣了無生氣地躺著,像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子。

“你還好吧?”他問。

韞和不想說話,閉上眼,手裏揪住被衾,一點點地咬緊,淚水沿著鬢角不停地滾,疼得很,哪兒都疼。

她接受不了這個事實,蓋住臉,不住地搖頭,“為什麽要害我?到底是誰在害我?”

止血涼血的藥,應該就是王大夫開的調養身子的藥。

替她看好了病,取得信任,再毫無顧慮地往她身上下藥,弄出所謂的身孕。

這一切的一切,原來早有預謀。可是,誰在得利呢?趙老夫人?

韞和頭疼到炸烈,想不到,毫無頭緒。

接下來的路突然之間就陷入了絕境。

孟石琤抿著唇,把被衾拉下一點,讓她透氣,“我知道你難過,可這件事瞞不住,你還是想一想,怎麽去說。”

“不!”韞和把被衾緊緊攥在胸口,理智全無,“你不知道他多想要一個孩子。他希望是個男孩,教他文治武功,帶他游覽山河。他知道有自己孩兒,還帶我去宗廟,告祭先人。”

她不敢想,他會有多失望。

孟石琤動了動手指,“你瞞一時,就是一時的恐慌和煎熬,及早坦白了,未必就能中傷一個男人。”

韞和哪裏能想到那些,噙著淚珠求他,“不要說。你讓我想想。”

身上恢覆了力氣,她掙著坐起身,掀走了被褥要下榻來。孟石琤擡手壓住,神色微惱,“身上不好,還往哪去。”

“我要回去。”韞和抓住他的手,幾乎乞求,“你讓我回去好不好?”

釵環不知掉落到哪去,發髻散作一團,披覆在腰間,蓋住那截盈盈楚腰。她雙目含淚地望著他,可憐又無助,攫住他的心狠狠拉拽,他沒有辦法不應。

“我送你回去。”

一聲嘆息,手指穿過青絲,將纏繞的發結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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