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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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道理父親在兵書中寫, 在她和兄長寧戈的名諱中藏, 無時無刻不在警醒後人。

“止刀戈,韞良弓, 淬兵器。”她讀來都覺震撼無比。

字字句句, 心血著就, 梁帝棄之如敝履的兵書, 也只有趙君湲引為至寶, 一字不落地讀完, 不止一次和她慨嘆, “不能和父親促膝長談, 是今生一大憾事。”

梁羨顯然聽懂了韞和的意思, 他赧然地笑了笑,眼角染的醉意還未消散, 塗著一抹斜紅。

沈默的當口低頭瞧著手指,大傅教他捉筆習字的情形仿佛還在昨日。

“大傅他,太苛求完美了,我這樣的性子, 註定做不成他心中的太子。”

從旁人口中聽到對父親評價的一刻,韞和脊背莫名地起了陣陣涼意, 只覺頭頂懸了張大鋸, 鋸子掉下來落在脖子上,她被無情地撕裂開, 大卸了八塊。

完美, 這兩個字是父親殞命的罪魁。

在太尉的位置上, 父親是高處不勝寒的孤獨之人,走的每一步都謹慎艱難,但凡他有一點瑕疵,也不至於落個身首異處。

然而他的完美是梁國上下一致承認的。他一生力求一個平和的理想化朝廷,試圖通過勸誡帝王革新的方式打造中原最繁榮的大國。

可他要造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自古皇帝掌控的家國豈能容臣下指手畫腳。梁帝仰仗著他,籠絡著他,讓他中和黨派之間的紛爭,唯獨不給他休養生息的太平盛世。

失望之下,父親將畢生理想寄托於太子,嘔心瀝血地栽培,指望他將來做一個厚待賢良、造福百姓的仁君。

他一手教導的儲君,無疑是仁愛的,卻也懦弱到了極致。正如梁帝所言,此兒空有一身熱血,嘴上卻不敢言語半句。

如今廢了他,他就整日困住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一味地頹喪作死,印證了梁帝對他的評價,又怎怨旁人看他不起。

大傅似乎喚醒了梁羨枯竭已久的心火,他目中的亮光微閃,幹燥的嘴唇囁嚅著,有些話噎在喉嚨裏,很難啟齒。

韞和以為話說重了,細聲寬慰道:“不要妄自菲薄,殿下的弓現下不能用,就藏起來,等熬過眼前的寒冬,到再用它的時候,還是一如既往的稱手。”

告訴他這麽多,無非就三個意思:忍耐,磨礪,待時。

一個養在深閨的女子繼承了史家男人的行事風格。

梁羨笑了,“犀娘妹妹,你兒時撕壞我的書,害我被罰時,可沒有成篇的道理來說教。”

他純粹地調侃了一句,韞和神色一怔,卻沒有想象的那般輕松,“殿下,出了宮未必就是壞事,好好過吧。”

梁羨點頭,漆黑的眼珠在她臉上定了定,隱約瞧出幾分大傅的影子,不禁動起惻隱之心,“你的母親是我的姑母,你回來本該有良人相配。嫁給他,可覺得委屈?”

有那樣不容她的強勢老夫人,嫁的又是朝不保夕之人,想必也很難過。

韞和想了想,還是搖頭,“如今就委屈了,往後的艱難困苦更難承受。”

許是大傅這層關系聯系著二人,梁羨總想對她敞開心扉,說幾句掏心的話,“犀娘,有一句話你不要怪我直接。父皇的為人我了解,他要貶誰殺誰,喜歡新賬舊賬一塊兒清算。沈相走了,他把宋國公孤立在不尷不尬的位置,這不是好跡象。”

新賬打壓,再翻舊賬添一把火,趙君湲要尋一條退路簡直難如登天。

韞和猜到他接下來的話,捏在玉環上的手指隱隱作痛。

“史家罪名未除,他就娶了逆臣之女,這會是絆倒他的坎。”

梁羨側過頭,一束光恰恰落在他額心,韞和看不見那底下的神情,只見一張嘴張合著。

過了好一會,她才聽清,他說的是,“旁的人只傳你癡纏趙家,唯有母後看得透,你想借他的勢,建史家的廟。”

話說的輕,只他二人聽見。

外頭又是一片人影攢動,嘈雜聲聲入耳 ,宮人挪著箱籠,雜沓紛亂的腳步從廊下湧入大殿,夾雜著不怎麽清晰的雀鳥低鳴。

梁羨撐起身體,光著腳,搖搖晃晃穿過熙攘人群。

韞和無聲地跟上,見他直走到一扇窗前,奮力扯開,天光霎時傾瀉而入。

韞和擡手擋了擋,虛睜著眼睛,對面的小徑上,幾個內監拿著長竿朝樹冠裏捅著,鳥兒受了驚嚇,倉皇地竄逃出來。

“我喜歡坐在這裏看他們驅鳥。”

他坐下來,彎曲的身體透著清冷,更顯單薄。

韞和仿徨地站了一會兒,掩門退出。

長公主為瑣事煩悶,和太子妃作別時,面上已然蒙上一層薄慍。

韞和安靜地陪著她走了多時,穿過亭閣宮宇,轉過橋廊,聽見幾聲爭執。

韞和不由好奇,和長公主一道步下闕樓,立在碩大的殿柱後觀望,原是一年長的宮人在逞威風。

“這錦緞是昭儀派人從蜀國運的蜀錦,一路顛簸都未曾損壞半分,偏到你這蠢婢手裏壞了事。你自己作死,怨不得我無情。”

地上的小宮女苦苦哀求,“奴婢不是有意的,求姑姑向昭儀求個情,饒了奴婢這一回罷。”

“我的臉面連昭儀的腳趾頭都比不上,求什麽情。昭儀還等著我回話,你們將她帶走,好生處置了。”

小宮女腦門紅了一片,還不住地搗著頭,“奴婢知錯了,求姑姑網開一面。”

幾個內監上來押住她一雙手,不由分說地將人拖拽下去,一路只餘嘶啞的求饒。

沘陽長公主回過身,握過韞和的手,“你陪著我吃了不少苦,如今清閑了,不用到宮裏來。只是過陣子,再陪我去送送沈相。”

“好。”

目光相撞,韞和眼裏多了覆雜,口中應諾,斂聲跟著,每一步都走得特別沈重。

她厭惡這裏,從裏到外,從皮囊到骨子裏,爛到深處的不堪和齷齪。

“回京?”

“史寧戈,你是瘋了不成。”

得知寧戈要跟著他去渤京,範承善一臉不可理喻,哪有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

但看他沈著冷靜的樣子,不像玩笑,範承善從前頭下了馬,一個跨步將他的馬制在手裏,“那個魏顯,分明就是陛下授意查你的,你回史府無疑是自暴身份。”

他紅了眼,“寧戈,當初陛下為了殺劉明翰才赦的史家,從他擱置將軍之墓就該知道,他對史家一直不曾寬恕。你是將軍獨子,對陛下而言意味著什麽,心裏到底有沒有數?”

馬上的人儒雅端方地坐著,定定地瞧著他,“我知道。”

寧戈捏緊韁繩,手背的筋骨突兀出來,出賣了他內心的不甘,“可是範叔,我不承認,他們就會罷休了嗎?”

“義父要我忍,你要我藏,我等了十年,父親的骨頭還是爛在泥裏。”

他成年的五官更像迦南公主,氣質卻和太尉如出一轍,恰到好處地結合了二人的優點。唯一不同的,就是太有主意,和他的妹妹韞和一樣,不善隱忍,把自己的缺點暴露無遺。

範承善怒了,“你惦著你父親,豈不知你祖父盼你盼了近十年,你母親更是為了你,哭傷了眼睛。你、你一走就十年,還有沒有良心……”

“母親!母親怎麽了?”寧戈俯身按住範承善的衣襟,力道陷進銅壁一般的肩膀,“她怎麽了?”

範承善摳起他的手指,“這是你的事,想知道就回去。”

他回到馬前,牽住馬嚼環,瞥了眼等在前頭的趙君湲,一時竟不知該為兄妹倆誰憂心。

“我本來要修書一封,告知史公你的音訊,細想之下,還是你自己去的好。我不攔你了,你去了渤京,盡快回去。”

“史公他,病了很久……”

趙君湲等得不久,寧戈策馬從樹蔭裏頭緩緩而出,臉抹在陰影裏,站了好一會兒才催馬過來。

兩人並肩而行,範承善綴在後頭,情緒不高,想是和寧戈意見不和,爭執了一場。

他欲開口詢問,寧戈搶先開了口,“公澶,你要想個全身而退的法子。”

趙君湲明白他的意思,他無故延期繳旨,是要問責的。

他笑了下,卻沒在上頭多做思考,“魏顯拿你兄妹,未必就是陛下授意。他是劉明翰的門生,報私仇還是討聖心,裏頭的關節,還不明朗。”

“這就難說了,萬一是劉明翰還活著呢。”寧戈垂了下脖子,突然大笑。

發髻松軟,隨著震顫的身體落下一縷貼在臉上,他也不拂開,擡袖用力揚了一鞭,馬兒吃痛嘶鳴,趟著風沖出去。

長公主安排周到,沈相走的這一日,季凰一早就駕車來接韞和。

國喪期間,韞和沒有塗脂抹粉,衣裳也只穿最素凈的。

紅蕖要尋兩支點翠珠釵給她簪戴,翻開妝奩,揀出一顆糖。

“咦,這裏怎麽還有顆糖?”

韞和掛了帔帶,隨意瞄了眼,了然地拍她的肩,“怕是有些人偷嘴藏的,不敢承認。”

“娘子說是我的,那就不客氣了。”

紅蕖要塞袖袋,韞和一把搶到手裏,扭身跑出去。

紅蕖在原地跺著腳生氣,她又回頭立在門口挑釁地做鬼臉,“一顆糖罷了,你來拿,我就給你吃。”

紅蕖提裙來追,迎頭撞上正等在外頭的季凰公子,不好再沒大沒小地瞎鬧。

季凰擋在兩人中間,“嫁了人還這麽頑皮,當心惹了夫君哭鼻子。”

紅蕖讚同地點頭。

韞和哼道:“我哭鼻子也不要你管。”

在季凰身後,她把那顆糖順著衣領落下,挑釁地沖紅蕖吐了下舌頭,手腳並用地爬上車,從車窗探出腦袋,“十兄,快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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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寫過渡章了,女主即將回到祖父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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