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關燈
梁帝心思狹隘, 從來沒什麽容人的雅量, 這次罷了沈諒, 即命曹國公朱薔前去收沒宅邸, 督促及早出京。

可憐一個風燭殘年的伏驥老臣,匆匆收拾行李,也不給幾日寬限, 天未亮便被禁衛吆喝著推搡起來,往外頭哄趕。

年輕男丁灰頭土臉的,再顧不上昔日體面,薅過家眷往車裏一陣硬塞。後宅那些老小媳婦哪曾經歷過這樣的陣勢,擠在逼仄的馬車裏哭哭啼啼, 十分狼狽。

京城仕宦的起起落落看多了, 也就麻木了,朱薔已經見怪不怪,待府裏騰空了, 沖歪坐在一旁石凳上的老人敷衍地拱了拱手,“老丞相, 請吧。”

沈諒撐了下石桌,家僮伸手扶,他推開了,自個杵著杖站起來, 瘸著一條腿, 也能一步一步走得穩重踏實。

這錚錚文人風骨著實令人欽佩, 可惜啊, 是個愚忠。

朱薔信步跟在後頭,撇了下嘴角,沈諒渾厚的嗓音自前方清晰地遞過來,“曹國公,這棋還沒下完,你也別得意太早。”

“老丞相說得是,晚輩定會謹記在心。”一個失了勢的,心有不甘,逞口舌之欲罷了,和他計較什麽。

朱薔就這麽個散漫的性子,口頭上占不到上風,他也不在意那點顏面,只要手段上夠狠辣,叫對方吃吃苦頭,往後自曉得斟酌好了和他說話。

朱薔擺了個手勢,禁衛陸續撤出沈府,從中庭一路出來,對著大門,正好勾了沈府的牌匾下來。

匾額砸在地上沈甸甸地彈了兩下,騰起的灰幾乎迷了眼睛,朱薔嗆了一鼻子,皺著眉頭直接踩在上頭走出來。

“曹國公,未免太過分了。”

朱薔揚袖拂走檐灰,循著聲源望去,卻是沘陽長公主駕臨,連忙下了臺階,三步並作兩步地到了跟前,哈腰道:“長公主怎到了這來?”

“怎麽的?沈府去了牌匾,如今改歸曹國公了不成?”沘陽公主腹前交握起手,冷眼瞧著煙灰彌漫的宅邸,並不叫他起身。

朱薔偷偷擡眉,眼前一只細白如凝脂般的手露出來,輕輕搭在縹色廣袖,腕上玉鐲相襯著,別樣的好看。

不禁喉嚨一滾,心思蕩漾起來,腦子裏反反覆覆全是新納進門的妾室,只因為那雙手生的柔若無骨,把玩起來尤其暢快,從不要她做別的。

他看直了眼,那只手的主人似是有所察覺,猛地一縮,嚴嚴實實地覆進了袖底。

朱薔楞了楞,這才慢悠悠直起了身,“哪敢哪敢,長公主可要入內看看?”

“不必了。”沘陽公主懶得應付,轉身上了車。

朱薔視線追著那道窈窕的縹色倩影,大拇指有意無意地摩挲著,眼底沈了一絲算計的精光。

韞和跟在後面上車,只覺背脊一道熱辣辣的視線,扭頭撞見,果然還是沒有半分收斂,她又羞又憤,眼睛往旁一斜,賞了個白眼。

朱薔暗暗舔著嘴角,摸了摸鼻梁。

這小娘子是個有脾氣的。

沈諒年邁多病,又拖著幾十口人,怕是才出城沒多遠,甲笙騎馬沖在前頭打探,沘陽公主催著馬夫駕車追趕。

不大一會兒,甲笙折返回來,說是陳王在長亭裏,正和老丞相話別。

沘陽公主訝了一瞬,道:“下去看看。”

韞和扶她下車,遙遙望去,不遠的官道漫在冷霧中,幾駕青布油車錯落停著,婦人孩子已經從車裏出來,和男人侯在亭子外。

沘陽公主一來,男人們立刻正色揖禮,年輕媳婦們不識寡居多年的長公主,亦步亦趨地跟著做。

都是士族大家出來的閨秀,一朝成庶民,華裳褪盡,洗凈鉛華,凡事都要親力親為,那番過程如何艱辛,韞和深有體會。

將一張張懊喪的面孔望到眼底,韞和鼻腔裏泛著酸澀,無比思念遠在茴州的母親。

沘陽公主同沈諒的長子說了幾句話,內心深處歉意更甚,“是我梁家對不住你們。”

素來溫厚的男人紅了眼眶,婦人們跟著埋頭抹眼淚,那個最年幼的孩子不知所措地望著哭泣的大人,也扯著嗓子嚎起來。

韞和要尋那顆糖,又不好探進衣衫裏取出來,只得輕輕撫著孩子的小腦袋,笨拙地哄著。

亭子裏的人影起了身,沈諒出來了,肩背微拱著,腿一瘸一拐,每步都艱辛無比。

沘陽公主快步迎上,喚他明公。

沈諒感到意外,微笑道:“千裏送君,終有一別。公主來送,只怕陛下要責難。”

“我心由我,不由他。”沘陽公主招手示意家僮,“我這裏有一物,想贈予明公。”

僮兒捧了一根黑檀木磨的手杖,沘陽公主接到手中,飽含情意,“此杖為我祖母章獻皇後生前所用,今贈予老丞相,望不要推卻。”

沈諒一腿受傷行走十分不便,如今僅用竹杖支撐,他接過檀木柺杖,細細摩挲,看看韞和又看看長公主,神情動容不已,“老臣謝長公主厚賜。”

他垂袖躬身,長公主一把挽住,“明公路上慢行,珍重。”

一句珍重,只怕是今生最後一次。這個地方他再不來了,也來不了了。

“老丞相,請等一等。”

梁羨不顧儀態地從長亭跑下來,喘著粗氣,動手解起衣帶,大概是因為緊張兩只手不停地顫抖。

解開衣帶,韞和嚇了一跳,只見他從裏衣捧出苧布縫的袋子,還冒著熱氣,而貼著的那片肌膚已經燙出巴掌大的紅印。

老丞相連忙打開袋子,香氣澎出,炒過的栗子還熱乎著。

眾人都驚了,怕栗子冷了不好吃,他竟貼在胸膛,用自己的身體溫著。

沈諒眼裏含淚,再多的言語在這一刻都哽在喉嚨裏,他抱著那袋栗子退了再退,鄭重地朝梁羨叩了一首,“殿下,老臣去了。

梁羨笑了,韞和瞧著那笑,莫名覺得傻。

立在車轅前,沈諒回望了幾眼京城,又對幾人施了一禮,揮淚登車離去。

沈家長子殿後,待馬車啟動上路,捧出小拜匣一只,奉到梁羨跟前,“父親臨行前曾徹夜難眠,不知還能為殿下做什麽,留下什麽,思來想去,肺腑之言盡都裝在這匣子內了。”

梁羨接過拜匣,沈家長子欲言又止,背身上了馬,護著馬車顛簸前行。

馬車漸行漸遠,掩於滾滾紅塵中,梁羨小心地摳開鎖扣,盒子打開,看見裏面的東西後突然大哭起來。

韞和走了兩步,看了眼,嘴唇微張著,一盒風幹的蓮子。

蓮子,憐子。

這位陪伴太子二十餘個春夏的老丞相當真是盡了全力,他如今能做的,只是請太子保重自己。

韞和既驚又震,甚至有一種恐懼,回去的路上都被這種沒來由的奇怪情緒所牽扯。

馬車停下時,她被一陣突兀的呼喝聲嚇到,隨後車帷掀起來,楊潯露了腦袋進來,“母親這就回了?”

一眼瞧見韞和,又忙道:“犀娘妹妹要不要下來走走?有幾個友人在這,一起去看河燈。”

沘陽公主不樂意他交那些朋友,眉頭一蹙,“見的都是什麽人,自己整日廝混就罷了,還來攛掇你妹妹。”

楊潯冤枉,“都是正經的朋友。焰心亭上設的茶宴,幾家女眷也都在,母親放心好了。”

沘陽公主不信,手掀了窗帷一角,韞和循人看去,是幾個年輕人,各騎著一匹高大剽悍的紅馬,身姿卓然,舉止矜貴,皆是出身王臣貴胄家的子侄。

見到長公主的車駕,都紛紛下馬,過來曳袖拜見。

長公主不愛熱鬧,三言兩語打發了,對韞和道:“你近日憔悴了不少,一味悶在家裏也不好,不如和你表兄出去玩,有他護著你,姨孃放心。”

韞和也想出去透風的,原以為她不同意的,聽了這話忙不疊地下了車。

楊潯帶著她,棄了馬走路,所幸不遠,沿著河邊只走了一刻。

到了那裏,韞和有點打退堂鼓了,人山人海的,往哪走都攘著肩踩著腳,甲笙護在她旁邊,韞和的鞋面上還是落了好幾個腳印,小臉都皺成包子了,“表兄,今兒什麽節日?”

“不是什麽節日,國喪過了,陛下放了禁,在河裏放燈沖厄。”

怕她走丟,楊潯拽著她的胳膊,幾乎是拎著人走。

韞和腳下跟不上,胳膊也掐得疼,好不容易避開人群可以松快一陣,又被一群放河燈的女孩擠到了水邊。

鞋底沾了水,踩在石頭上不住地打滑,韞和踮腳找人,楊潯和甲笙都被淹沒在人海裏。

她揮手大聲地呼喊,反倒越走越遠,韞和急得眼睛都紅了,跺著腳,臉埋進雙臂,蹲在水邊小聲地抽泣。

“和家人走散了吧。”

韞和擡頭,僅僅看了一眼,又埋進臂彎。

好討厭,又是他。

孟石琤無奈地嘆了一聲氣,半跪著俯下身,去撈飄在水面上的裙角和絳帶。

陰影落下來將韞和整個罩在裏頭,韞和也不哭了,倏地站起身,怒目瞪著他,“你幹什麽!”

炸了毛的貓似的,伸出一雙利爪作勢要撓人,但長那樣,誰怕她那雙爪子。

“沒看見?你裙子濕透了。”孟石琤也不起身,強硬地捏了濕裙在手裏,將水用力擰出來。

韞和反應過來,忙提了裙子在手,耳根漸漸爬了緋紅。先前叫人目不轉睛地看了手,這會兒又叫人看了腳,男人都不是什麽正經人。

“謝、謝謝,我自己來就可以了。”她支支吾吾地道了謝,很是吃力地往外擠。

孟石琤從後面抓過她的手腕,韞和掙了兩下沒掙開,臉憋的通紅,“你放開我,叫人看見了不好。”

這話次次都聽她說,口頭禪似的,孟石琤不禁樂了,“你這女人脾氣不好,倒是個守禮的。”

他松了力道,送了袖子在她手邊,“你牽著我袖子,我帶你出去,總可以吧。”

韞和雖然不待見他,但不會和自己過不去,猶豫了一瞬,乖乖拽了他袖子。

孟石琤人高,倒沒人敢往他身邊貼,因此帶著韞和十分順暢地走了出來。

楊潯也正找過來,看見人暗松了一口氣,對孟石琤謝了又謝,懊惱自己不夠細心,險些丟了人。

說話間有人吆喝上船,要到對岸的焰心亭去,楊潯的幾個好友已經在船上,倚著船舷闌幹向韞和這邊揮著手。

韞和要上船,孟石琤尾巴似的跟著,韞和惱他糾纏不清,他偏還來了一句,“說真的,娘子也念著我的吧。”

他聲音壓的低,卻炸得韞和耳朵嗡嗡亂鳴,渾身顫抖,又驚又怕,驚的是他口不擇言,怕的是他別語出驚人。

孟石琤笑得一臉得意,“別口是心非,不念我隨身帶著我送你的糖做什麽?”

他攤開手,一顆糖躺在掌心。韞和下意識地撫上衣襟,待反應過來,雙手抱住胸,“你無恥。”

調.戲良家婦女,他真有臉。

孟石琤挑了挑眉,“我撿到你丟的東西而已,自己掉的也來怪我嗎?”

“就怪你了,登徒子。”

韞和真想吐他一臉口水,“你跟著我,莫不是有別的企圖吧。”

話音剛落,有人從後面上來了,拍著孟石琤的肩膀,“喲,還真是孟先生。公主請先生也有幾次了,今日怎想起要來了?”

孟石琤拱手向那人行禮,笑道:“盛情難卻,我再不來便是故意損貴國公主的顏面。”

那人哈哈大笑,要同他一道到船上飲兩杯,孟石琤推了,約他一會兒去亭上一醉方休。

那人見韞和在旁,一副我懂我懂的樣子,頗為識趣地走開了。

韞和難堪極了,臉上臊得一陣紅一陣白,急著要去船上,迎面就和一個戴冪蘺的女郎撞上。

兩人相互讓路,誰也沒讓過去,韓麗娘不耐煩,索性靠邊等她先過去了。

伴著她出來的婢女扯了扯她的袖子,小聲道:“韓娘子,她就是國公在外頭娶的夫人。”

婢女是老夫人屋裏伺候的人,老夫人見過的她自然也都見過,該是不會認錯。

韓麗娘掀起皂紗,趁著暮色看去,只見那婦人在甲板跌了一腳,華服金簪的青年急忙伸出手去扶了一把。

韓麗娘眼底泛了笑,話中有話道:“俊俏的男子,哪個女人見了不動心呢。”

※※※※※※※※※※※※※※※※※※※※

原來我是個有榜的人,還要再更五千字,T﹏T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