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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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負了不同程度的傷, 走是不能再走, 但也不能久留, 只能擇個臨時的落腳地。

是一間荒舍,細竹做的墻, 茅草蓋起來的屋頂,四面透風,落過雨後裏外濕重,散發著黴腐的味道。

昏厥的伯執就躺在一張破舊蒙塵帶了微潮的竹榻上, 身下僅鋪著幾件黑布衣衫,一個老頭按著脈,滿是皺紋的眼睛時而閉, 時而睜, 眉心打的結始終未解。

範承善就立在旁邊瞧著, 他已經脫了做事的那套行頭,亮出裏面一身長衫, 幅巾裹的發髻,一副道人的打扮。

“他怎麽樣了?”

納脈跟姑娘描花似的,範承善等得心急, 一張臉臭到不行。

老傷醫斜眼瞪他,“你是大夫,還是我是大夫?”

範承善一時語塞, 沖動地在半空揚了揚巴掌, 很想把個裝腔作勢的老頭一掌拍飛出去。

老傷醫問完了脈象, 心裏有了底, 顫巍巍地站起身,搖頭,“不好說。”

範承善扯了刀鞘,刀鋒立刻架在老人的後頸脖子,“什麽不好說的,你說清楚,要不然我就砍掉你腦袋。”

老傷醫吹著胡須,忒沒好氣,你敢把刀擱我脖子上,還想讓我說清楚,想得挺美。

“不要為難先生。”這一陣伯執一路闖著,又累又饑,整個人都有點脫相,聲音也好不到哪去。

老傷醫道:“公子還是躺著吧。”

看看躺著的人,又看看外間坐著的人,在範承善背後翻了兩個白眼,這郎君年紀輕輕的,眼神卻不好,誰傷的重,誰傷的輕,不是顯而易見。

老傷醫搖搖頭,蹣跚著坐下,執筆擬方的間隙,陰陽怪氣地說道:“是累的,餓的,不是一捏就碎的泥人。”

伯執也說沒事,掙著要起身,範承善收了刀,上前扶他。

老傷醫將寫好的藥方遞上,“這是養脾胃的方子。先去弄些熱飯菜果腹。”

說完徑直往外頭屋去,置了熱水,替趙君湲處理傷勢。

箭射中的血窟窿已經凝固,趙君湲除了嘴唇略微發白,顏色不算太差。

“我這裏不要緊。”他道。

“他死不了,倒是你傷得最重,萬一潰爛發膿,是要丟命的。”

傷口隨手處理的,連著衣服一道嵌進爛肉裏,要脫下來估計得脫一層皮。老傷醫直接照著衣服口子剪個洞,用火燎過鐵鉗,一點點拈出碎在裏頭的布。

“公子有舊傷?”

趙君湲楞了下,想起肩頭上的確有舊傷,是在茴州那次。當時箭頭全部折斷陷在裏頭,周凜取的時候並不容易,他自己也不好受。

箭傷很深,這樣的傷口愈合要很長的時間,老傷醫要把裏面肅清幹凈,遞他一支竹銜,“肉裏動刀子,咬著忍一忍罷。”

他說不必了,自個咬緊了牙,鐵鉗伸到裏面時,脖子上的經脈都突了出來。

恍惚之下,裏面隱隱約約傳來一道顫音,“你究竟跑哪裏去了?”

“你母親找你找了多少年,幾乎死心。”

那道人能一眼認出寧戈,不是泛泛之輩。

趙君湲細想了片刻,模糊記得史太尉身邊曾有一位得力的大將,叫範承善。此人叛逆,因為不滿帝王虧待賢臣多有怨怒,又不願牽連太尉,後來出家做了道士。

緣何今日又出現在這裏,想必其中又有別的事故。

而另一個人的事故,起於皇家權勢地位的紛爭,也正被轟轟烈烈的演繹著。

朝臣依附朱家,廢黜太子梁羨的呼聲在朱家的暗示之下逐漸達到飽和。

因不是省親,出入宮闈諸多受限,韶良娣只敢扮作宮女,深夜登門求助於父親。

韶司農到底還是那等自私自利之人,要他為太子冒險,絕無可能。

權衡利弊之後,狡猾地哄著女兒,“我們按兵不動,且看看沈相怎麽說。”

沈諒是最早扶持太子的一派,如今朝堂上僅他一人,又是百官之首,不免要成為眾矢之的。如果他想自保,恐怕來不及了,唯一的辦法是硬著頭皮忍耐,忍一時是一時。

杵著這麽一根釘子,右昭儀哪裏能容得下,使出百般手段服侍梁帝,吹著枕邊風,哄陛下盡早擬下廢儲的詔書。

廢黜儲君是朝廷的大事,總得需要一個說得過去的由頭。

草擬詔書的官員在上頭犯了難,跪在禦前頗有幾分訴苦的味道,“太子一向謹慎,並無大錯,無故廢黜,恐引外臣不滿,天下不忿。”

梁帝道:“那就去尋一個錯處。”

不用刻意去尋,就有人來邀功請賞,南熏殿一個舊宮人狀告承禦女官沈瑛,殺死皇後身邊的司寢宮女,拋屍於冷宮一口廢置的水井。

屍體已經散發惡臭,被冷宮的嬤嬤察覺,打撈起來的人泡得腫脹發白,而一同撈出的犯罪工具,一條纓繩直接指向了兇手。

沈瑛被掖庭令帶走的這日,從幽沈的走廊到了敞闊的殿前,她站在廊沿下,天上一只雀劃過,俯向深遠的天際,她看著那只鳥飛過的痕跡,嘴角掛了一絲釋然的笑意。

皇後,臣來陪你了。

她閉眼重重地吸了一口氣,再睜眼時,梁羨惶然無措地站在眼底,像一只受傷的幼獸。

未語,梁羨已經泣不成聲。

辜妃遠遠地伴著,羅衣習習,清麗的影子被抹到長廊的光影裏,極力做一個合格的陪襯。

沈瑛走上前屈膝,笑了一下,“殿下。”

“他們說你殺了人。我不信。”

沈瑛怔了怔,開口承認,“是真的。”

梁羨憤怒地質問:“為什麽?”

“你是我唯一的親人,犯這樣的事,你要把我置於何地。”

他說是親人,沈瑛低首落著淚,正因為看重他,她才要犯險殺人,只為給他留一條幹凈的後路。

“殿下,臣不後悔。臣要做的,是第二個章冉。”

他在哭,她在笑,都是悲涼到極致的宣洩。

這天家的冷血是滲到骨子裏的,沈瑛寧願帶著這樣的笑去那暗無天日的去處,那才是她對無情帝王最大的嘲諷。

“臣做的事,行的道,殿下總有一天會明白,只盼那時殿下一如初心。”

沈瑛跪下稽首,鄭重地行完大禮。

掖庭令狠狠地推了一把,“走了。”她腳下趔趄著向前,眼睛卻一直向後望著,做了一個搖頭的動作。

廢黜太子終於有了理由,寫什麽呢,就寫太子縱臣殺人,為臣不仁,對君王心懷怨懟,為子不孝。

梁帝滿意,蓋上印璽,朝會之上廢儲的詔書當眾頒下,太子梁羨跪於朝堂中,被長篇累牘的莫須有罪名淩遲,匍匐在地,無聲哽咽。

宣詔的官員最後念了一句:“廢太子羨為陳王,著令收繳印綬,出宮就府,閉門反省。”

聽到這一句,殿外等候已久的右昭儀暢快地笑了,“走罷。”

內侍趕忙道喜:“給昭儀賀喜了。”

右昭儀哼道:“喜什麽喜,朝上還有幾個杵著呢,瞧不見嚒。”

“昭儀不急,剩下的人,一個一個的來。”

內侍輕輕地比了個手刀,右昭儀心情大好,“該輪到他們了。”



婕妤是罪人,死後屍體不能留在京畿,要拋棄荒郊,越遠越好。

永晉托了宮裏的人,拿銀錢打點一番,給方婕妤換了體面的衣裳,運出宮來齊整幹凈,不至於沒有尊嚴。

陛下盯著人,白日眼多口雜,韞和不敢冒險,只夜裏永晉和甲笙兩人去翻了墳地,掘出坑薄埋了,不敢立碑。

便是立碑也沒身份,她身邊伺候的婢女說,她原來是有名的,後來進了宮,只聽人喚她方氏,稱她婕妤,閨名卻沒人知道。

宮裏的人怕觸怒聖人,很少再有人談及婕妤。如今談論最多的,全和太子有關,傳到宮外,說是太子萎靡不振,怕是從此廢了。

搬離東宮時,韞和陪著長公主去,宮裏黑壓壓的擠滿了人,吵吵嚷嚷的,抱著珍玩往宮外搬,太子被擠在狹小的一角,頜下長滿了青茬,形容潦倒。

長公主喝了一聲:“出去。”

大殿安靜了,宮女內侍們面面相覷,隨即擱下手裏的東西。

長公主穿過眾人,尋到了太子妃的身影,冷聲道:“你過來。”

二人進到留香簾後,大殿上的宮人也都散盡,韞和循著味,慢慢走到太子眼前。

太子緩緩擡起眼皮,虛了虛眼睛,似乎在辨認她是誰。

韞和在淩亂的茵席坐下,扶起那些歪倒的杯盞,耐心地擺到一處,“殿下,飲酒傷身。妾身幫不到什麽,只能勸你不要飲酒。”

“沈相被免冠了。”母親培植的羽翼被一一剔除,他對太子的位置沒有太大的眷戀,“他為我求情,惹怒了父皇,被幾個閹人轟出宮,從階上跌了腿。”

“閹人,後宮!”他把一個銀瓶扔出去,酒在隔扇潑灑下來,醇香四溢。

韞和揪著膝上的玉環,竟不知要怎樣規勸,“殿下。井以甘竭,李以苦存,夫差以酣酒亡,而勾踐以嘗膽興。”

她說的很輕,分量卻相當重。

梁羨有些不確定,“你是,犀娘妹妹?”

“是,我的乳名是犀娘,可殿下忘了,我叫韞和。”

韞和捏了一支箸子,在席上劃寫,“殿下知道這兩個字的意思嗎?”

梁羨不明白她的意思。

“天寒的時候,弓不能曝露在外,要用袋子包裹,確保它的性能,這是韞(wen),把弓藏進袋子,蓄勢待發,這是韞(yun),當利器藏進弓韣,才能和。陛下不明白的道理,父親為殿下大傅,悉心教導,用心可謂良苦,身為學生的殿下竟也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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韞的讀音不同,意思也不同,讀溫的時候是袋子包含的意思,讀運的時候是藏的意思。

韣(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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