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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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太子看見自己垂死之態, 這是作為母親的最後一點尊嚴。

太子再次磕頭, 揮淚而退, 一步三次回頭,離開了皇後內寢。

沈瑛送太子和良娣坐上鳳輿,在殿外很站了一陣, 她回來時皇後已經閉目養著神。

聞聽聲響近了床榻,杜皇後緩慢睜開眼,沈瑛的臉近在咫尺,她動了動幹燥的嘴唇, 想喚她,竟忽然想不起名字。

“女君可是渴了。”沈瑛要去取水,皇後輕拽了一把被衾,手指勾住了她的袖子。

沈瑛疑惑地看著她。

“把東西燒掉。”皇後幾乎是疾言厲色。

她再如何裝傻充楞又怎能瞞得過皇後,上次警示沈瑛就知曉皇後懷疑到她身上, 然她一心服侍, 不曾上心,原以為皇後忘了, 不想竟時時刻刻都記著。

“是。”沈瑛不打算否認, 應諾著出來, 長公主一幹人已經趕到。

姑嫂二人在裏面說著話, 韞和侯在外殿,直至半個時辰後, 長公主出來, 和沈瑛交代一些事宜, 又指派宮人召集六宮妃嬪至南薰殿。

隱約聽了幾句,什麽怕是不好了。

韞和絞著手指,不由地也生出兩分傷感,宮人奔走之際,她失魂般退避到簾下,又回頭望著病榻上枯瘦如柴的杜皇後,按著手背的指甲陷到了肉裏。

看來她想問的事情,始終不解的疑惑,恐怕再也得不到答案。

大概天意如此吧。罷了,人之將死,她無需再執著這件事。韞和松快地吐了口氣,擡腳走了兩步。

“韞和。”

韞和一震,擡袖掩面,打算離開,又聽身後喚了一聲,才確定真的是皇後的聲音。

“過來。”

韞和顧盼左右,有些猶豫不定,殿中只有她一人,總覺得忐忑。

行到榻前,她跪道:“舅娘。”

望著神思似已散渙的人,眼睛發澀,好像有淚水湧出。

皇後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小韞和,對不住了。”

韞和垂下臉,一滴淚砸在腳踏上。

她說:“你父親的死,我也脫不了幹系。他太強了,陛下總有這樣或那樣的擔心,皇家的猜忌,註定不會君臣和睦。”

“我何嘗,不想做後世敬仰的賢德之人。”

皇後輕嘆,虛弱的聲音中夾雜著一絲掙紮。

韞和道:“後人會記得,他們會記得您對大梁的功績。”

“你長大了,也學著他們說違心的話了。”皇後動了動嘴唇,掛著笑,韞和的臉印在她的眸子裏,浮現的畫面卻是曾經名動京城的太尉夫妻。

多好的一對兒璧人吶,可惜了。如果當年梁帝不殺史孟桓,不殺楊完和章函,今日的大梁又會是怎樣的局面?

可惜沒有如果,帝王失信在前,負心在後,助他穩固江山的忠良如星般隕落,佞臣遍布朝野上下,今日之大梁已是風雨飄搖孱弱之態,就算到了梁寬手頭又能維持多少年頭呢。

韞和在袖底掐著手,給自己鼓了鼓勁,“韞和不說違心的話。當年的紅字書涉及百人之多,舅娘以一己之力便保住了幾位重臣,功勞之壯無人比肩,他日史書造冊必為舅娘歌功頌德。”

杜皇後嘴邊的笑凝固了,“誰和你說的?”

“舅娘這樣問了,一定是極少人知道吧。實不相瞞,韞和就是那極少人中的一個。”

杜皇後不相信,“是周國公告訴你的,他怎麽知道?”

韞和忽而笑了,“是了,祖父不知道,韞和也不知道,剛剛說的那些不過是韞和憑一個人和一句話推出的結論,然後詐了舅娘兩句。不想是真的,紅字書的中篇果然在舅娘手裏。”

杜皇後沒料到她竟然來騙自己的話,手指著她,“你什麽意思?”

“兒家沒別的意思,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請教舅娘。”

韞和咬了咬唇,還是下了決心,從袖袋中取出謄抄的竹簡,畢恭畢敬地遞到皇後眼前。

那一剎那,皇後灰敗的眸子忽然亮起來,不可置信地哆嗦著嘴,“你怎麽會有這樣東西?”

她忽然掙了起來,手一把拽住竹簡,力氣大得驚人,韞和被嚇得跌坐在地,惶然縮著肩。

杜皇後指節用力地握著竹簡,眼睛裏漸漸充了血,“你可知道,這是何物?”

“兒家知曉,這是紅字書的末頁。”

皇後點頭,拇指撫過每一個字,淚水蜿蜒落下,“她沒死,卻已無心輔佐梁室。”

韞和不知道皇後口中的“她”是不是那位脾氣古怪老婦,她沒料到的是,皇後的反應會如此之大。

“韞和,你很聰明。”上面字跡並非出自崔侍禦,這是她的小心機。

“為什麽是我的祖父?”祖父早已歸隱,為何牽連其中。

“因為蜀王,要報令尊救命之恩。”

杜皇後慘然笑著,手指摳著竹簡上的字,“陛下一定想不到,千算萬算,算漏一人……”

話說完,她的嘴角已經流出鮮血,一雙眼睛倏然鼓脹,緩緩沁著紅,從眼眶裏滑落而出。

韞和癱在地,已然嚇呆,待反應過來撲在榻前,眼睛雖還睜著,人已經沒了氣息。

腿徹底軟了,她癱坐著,掙紮著向後挪,試圖喚宮人進來,喉嚨已經不能發聲。

突然,一只手抓在她兩肩,將她拖拽起來,韞和終於有了反應,張嘴就要喊,那只手直接塞在她嘴裏,生生咬出血槽。

“別出聲。”女子痛哼了一聲,又壓低聲音叮囑。

外面還沒有動靜,誰也沒有註意到這裏,韞和被對方軟泥似的拖著出了南熏殿。

從後殿跑出去,一直跑到黑沈沈的太湖石前,兩人氣喘籲籲地停下。

借著微弱的光,女子朝大殿望了一眼,對韞和急急交代道:“再過一會兒,你跟在眾嬪禦的身後進去,先前發生的事一定要裝作不知,千萬記住。”

說完松開韞和,擡足就要往來時的方向去,韞和情急之中扯住她的袖子,“你去哪兒?”

女子回頭對她一笑,那笑是前所未有的張揚和艷麗,“去我該去的地方。”

韞和被她如釋重負的笑容震懾,“婕妤為何要助我?”

“為義,為恩。夫人若不照我說的做,那便是辜負了我的心意。”方婕妤臉上的笑容消失,她撥開韞和的手,折身返向南薰殿。

那裏已經亂成一團,宮人奔走告哀,不過片刻,殿內哭聲大作。

皇後薨了。

韞和行屍走肉般混在嬪妃之後,伏跪於冰冷的外殿,腦子裏一片嗡鳴。

滿目女眷宮官的殿前,右昭儀滿頭珠翠,紅衣曳地,她鳳眼輕挑,掃過眾人,“皇後薨前,誰在跟前?”

嬤嬤押了形容狼狽的方婕妤跪上來,“皇後去時僅有婕妤一人在,婕妤免不了有謀害女君之嫌。”

右昭儀輕飄飄地掃過,“是婕妤呀,那就伏罪罷。”

方婕妤面容淡定,不拜昭儀,只向皇後方向叩首,“妾只求一死,陪葬皇後。”

右昭儀揮了揮手,“押下去吧,事後由陛下處置。”

韞和向前挪出,僅走了兩步,就被人抓住了手臂,她側過頭,不解地看著沘陽長公主。

長公主搖頭,抓著的手未松開,力道幾乎將她皮肉掐爛。

韞和掙了一番,掙不開,慢慢收攏五指,眼睜睜地看著嬤嬤押走了方婕妤。

皇後薨逝,六宮無眠,盡數至皇後寢殿哀哭,本是大喜之日,噩耗突傳,梁宮猶如烏雲覆頂,哭聲響徹整個宮禁。

太子哀痛至極,幾乎哭絕在地,跪在身後的太子妃辜氏也不住抹淚,一心哭婆母之喪,哪有心思計較新婚之夜的冷遇。

殿側比丘尼誦著經,宮人為皇後穿戴齊整,凈面,梳妝,一切妥善,只等梁帝的旨意,再行入殮事宜。

然而帝後之間交惡已經是水火不容的地步,皇後去了,梁帝不聞不問,還沈浸女色之中,只將皇後下葬之事交由相關大臣,沘陽長公主從旁協理。

長公主領了旨意,忙到天色發亮才入側殿暫歇,而其餘妃嬪滴水未進,個個昏昏墜墜,面色蠟黃。韞和掛心婕妤的安危,更是坐立難安。

靈殿上的哭聲一撥接一撥,一片嘶啞,韞和正煩惱著,沈瑛忽然過來,請她到別處敘話。

韞和感到奇怪,她和沈瑛並無深交,敘什麽話?

隨沈瑛進了殿後,沈瑛便將藏的那些竹簡遞上,韞和一怔,戒備地盯著她,“你這是做什麽?”

沈瑛臉色看著十分憔悴,和上次清雅端莊的女官簡直判若兩人。

沈瑛直道:“皇後臨終前,只有夫人在前。但夫人莫怕,我絕不會傷害夫人分毫,除了我,也沒人會知道這件事。”

韞和蹙起眉頭,心底盤桓著一絲疑問。她是皇後心腹,自己和皇後之死既然關聯,她怎會反過來相助於自己。

見她無動於衷,沈瑛將竹簡投與火中,火勢大起,瞬間吞噬了竹片。

“維系老臣的人去了,這一朝的臣已經結束,這些事也都過去,不必再深究。”

她刻意地藏著手,韞和還是察覺到手心一抹紅跡,瞧著像是繩子勒過的。

熊熊火光印在韞和眸中,竟有片刻出神,望著爐火減了勢,她明白了,無聲地笑道:“承禦想要我做什麽呢?”

她做這些的目的不就是要她感恩戴德。

果然,沈瑛斂盡表情,端肅地跪在她腳下,鄭重稽首,“如有一日,太子身陷囹圄,望夫人能看在皇後保過史家的份上,保太子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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