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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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無暇見他,讓他退下。”皇帝不耐煩地揮著袖子趕人,內侍唯唯退下。

話音不大,殿外的宮人卻都聽的一清二楚,看太子的目光不免充滿憐憫。

梁羨十分難堪,不自覺地緊了緊拳頭,默默退後,一直退到灼灼炎日下,臉上很快就曬出了汗,沁到眼睛裏,難受到怎麽都睜不開眼睛。

帶話的內侍心情不佳,即便臉朝著地面,兩條眉毛還是高高挑起來,“太子殿,陛下不便召見,您請回吧。”

梁羨張了張嘴,喉中仿佛塞進一塊燒紅的鐵石,又疼又脹,噎得他喘不上氣。

走開時,他分明聽見殿內一個柔美的聲音:“太子要為皇後侍疾,兩頭難顧,陛下不若讓梁寬去城南犒軍,他年紀雖小,但已能拉開陛下賞賜的硬弓,是該去見識見識梁國的威武之師……”

右昭儀後面還說了什麽,梁羨不得而知,因為他飛快地跑離了父皇的寢殿,把那個咒語般的聲音遠遠地拋在身後。

不需去求證,梁羨已經知道,這次城南犒軍的機會泡湯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母親的寢居南熏殿。

杜皇後今天的狀態出奇的好,閑適地倚在靠枕上,翻看他平日裏做的功課,翻得很慢,看得很細,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溫和。

梁羨忐忑地走到窗邊的一張矮榻,嬤嬤替他打扇,看見衣服上泅濕的痕跡,詫異道:“郎君的衣服怎的濕了!”

他眼神飄忽,“日頭太盛,我一路走來熱的不行。”

嬤嬤心疼,喚了婢女引他去後殿更衣。

梁羨換了幹凈的衣裳出來,宮人已經把食案擺好,蒸餅和肉糜湯冒著騰騰熱氣。

梁羨的確有些餓,他拾起一塊蒸餅放在嘴邊,剛咬掉一個圓弧,就聽母親問:“你父皇許久沒去視朝,一直呆在右昭儀那兒?”

“右昭儀擅針灸,父皇離不開她。”蒸餅噎在喉嚨裏,他抓過湯碗喝了個幹凈。

杜皇後冷笑,說什麽針灸,不過是皇帝迷戀右昭儀的借口罷了,“哦,陛下既然龍體欠安,那城南犒軍不去了吧?”

“父皇他、近來身體不適,不去了。”梁羨支吾著,生怕母親有所懷疑,手指緊張地攥著蒸餅,笨拙地掩飾著內心的惶恐和不安。

皇帝怠政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杜皇後很清楚,朝堂上的風向開始傾向朱家,她也都知道。

命運眷顧她夠久了,做人不該太貪心,但她還是貪心地想把最好的留給太子。

杜皇後眉眼稍稍擡起,強行打起精神,將太子餘下的功課檢查完畢。

“吃好了嗎?”

“好了。”梁羨只得離開坐榻,聆聽垂訓。

“不用在這裏伺候,回東宮念書去吧。你寫的策論我看過了,格局不夠,你再好好想一想,明日晏食後拿來我看。”

梁羨應下,走到母親的床榻前,磕了一個頭,“兒回東宮去了,母親保重玉體。”

杜皇後愛憐地摸摸他的後頸,“明日代天子犒軍,夜裏早些歇下,莫要起遲了。”

“兒子知道。”

從南熏殿退出,梁羨在無人處抹掉眼淚。

他是個懦弱到毫無主見的太子,這歸功於少年時期父親對他的漠視,和母親的強勢專橫。

梁羨至今還記得事涉母親的一些事。

曾經一位大臣,模樣記不大清楚,因為推崇皇後的某些思想獲罪,被貶到極北苦寒之地做官。赴任那日,大臣在殿外跪諫,當著皇帝的面評價杜皇後,讚譽她是一位把國事民生放在心上受萬人敬仰的賢德皇後。

毫無懸念,那位大臣再次觸怒聖顏,皇帝當庭鞭杖,而後將人推到市曹處以腰斬。

那位大臣咽氣後眼睛一直沒能閉上,伸出的食指直指前方。死不瞑目的大臣做出了和內諫言章冉同樣的動作,梁羨心裏隱隱感到神奇,認為那是個不祥的預兆。

那幾年廟堂死了很多人,杜皇後初衷不改,把朝事掛在嘴邊,病重囈語,思緒清明,心心念念的也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她對皇帝的決策指手畫腳,不當之處還會大肆抨擊,從不顧及帝王顏面。

後宮幹預朝政,皇後的閑言碎語遍布朝野,梁羨大為惱火。

有一天他跑到了母親面前,對她大呼小叫道:“他們說你幹政禍國,是妖婦,要把你趕出梁國去。母親,你以後不要再去前朝了。”

母親狠狠打了他一巴掌,大罵他是豎子。

豎子就豎子吧,只要母親無虞,她喜歡做什麽就任她去做,他絕不再阻攔。

可是除了政事,母親還喜歡什麽呢?這樣深得民心的一位皇後,她已然站在了巍巍皇權的頂峰。

豈止是梁羨不知道,想必杜皇後自己也沒有真正盤點過,她有什麽喜好,是不是也中意某樣東西。

杜皇後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得不到罷了。”

沒有擁有過,不知道擁有這樣東西是怎樣的感覺,所以千方百計的想要得到。

杜皇後有很深的一段記憶,她還是個姑娘的時候,家裏很窮,幾個姊妹常年吃不飽穿不暖,一碗黍米,一件禦寒冬衣,一間遮風避雨的屋檐已經是最大的奢念,哪敢有非分之想。

直到一次偶然的機會遇見了章函,這個人因三破北燕,蒙先帝厚賜,在朝廷享有讚拜不名的禮遇。

她是在一個滴水成冰的冬天見到的這個人。

那天母親把家裏最後一捧米煮成粥,分到她時只有一層米糊上面零星飄著幾粒黍米,母親對她十分愧疚,“讓阿姐活著吧。”

阿姐到了嫁人的年紀,許給鄰村一戶人家,如果阿姐好過了,接下來的數十個冬天她們就會好過,所以阿姐不能死。至於她,在娘胎就瘦弱,生下來虛弱的一團,幾乎養不活,好不容易養活又三天兩頭害病,是個拖累人的病軀,也就理所當然成了被放棄的那一個。

她知道父母的難處,那天夜裏她平靜地臥在帶著濕寒的鋪草裏,等待持續的高熱帶走她卑微如草芥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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