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教授，我們打算今晚出去聚餐。您有其他安排嘛，要不要一起來呀？”年輕的女同事，向沈識律發出邀請。

“可以。”沈識律淡淡道。

辦公室靜默了。

嚴於律己的沈教授，竟然破天荒答應了聚餐？！

同事們面面相覷，接著歡呼起來：“好耶！沈教授好不容易來一次，一定要喝到盡興！”

入夜後，一家酒館。

“幹杯——”

江大生科院的幾位年輕教師，聚在一桌，喝酒談笑。

邀請沈識律的女教師一直黏在他身邊，左手舉著酒杯，右手拿手機拍照：“今天好不容易人這麽齊，咱們合個影怎麽樣？”

大家起哄：“好啊好啊！”

女同事順理成章往沈識律身上貼，就快倚到他手臂上。

“你們拍吧，我不習慣拍照。”沈識律不動聲色地站起。

“誒？”女同事有些尷尬，但仍在爭取，“只是一張照片而已，大家都在的。”

沈識律婉拒：“我去趟洗手間。”

這家酒館的洗手間位置比較隱蔽，沈識律費了番功夫才找到。

洗手池邊，打開龍頭，洗手。

擡眼望向鏡子，倒映出一雙古井無波、漆黑的眼。

剛才他沒怎麽喝酒，只是淺抿了一口，意識清醒得很，因此很快註意到，最內側隔間裏傳來的異聲。

“滾！”啪一聲脆響，為了避免引起別人註意，男孩壓低嗓音，卻仍難言憤怒，“死變態，放我出去！”

接著是一道渾厚的男聲：“跟我玩欲擒故縱？有意思。不過我勸你差不多得了，不想被發現，咱得速戰速決……”

“我說了不要！放開我！”推搡碰撞聲。

其實這種事情沒必要插手，但是很明顯，男孩堅決反抗，卻被刻意忽視。他的嗓音尚且青澀稚嫩，讓沈識律聯想到餘想。

於是便無法置之不理。

沈識律走過去，敲響隔間的門：“請問這裏有人嗎？”

爭執聲瞬間停止。

“你聾啊，沒聽見老子辦事呢嗎！”大漢不耐煩的聲音傳來。

男孩被捂住嘴巴，“唔唔”地求救。

沈識律皺起眉：“那你沒聽見他在拒絕嗎？”

男人有些生氣：“什麽拒絕，那叫情趣！我勸你別管閑事，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哦，情趣。”沈識律作勢離開，“那我把剛才的錄音交給警察，讓他們也品鑒一番……”

“……”男人掙紮了兩秒，懊喪道，“你給我回來！”

沈識律腳步放慢，仍未停下。

“他大爺的……”砰一聲隔間門被踹開，一個肥碩油膩的中年男人氣沖沖地走了，經過沈識律身邊，啐了一口，“晦氣！”

沈識律半分眼色都未施舍予他，下意識回頭望了眼。

一個年輕的男孩扶著墻從隔間走出，捂著胸口大口喘氣。

沈識律轉過身來：“你還好嗎？”

他咽了口口水，驚魂未定，下意識道：“我沒事，謝謝……”話還沒說完，他看到沈識律的臉，頓時呆住。

沈識律未覺異樣，轉身欲走。

“等等！”男孩叫住他。

沈識律很耐心地轉過身：“還有什麽事？”

男孩的心怦怦直跳：“我拒絕他，是因為他太胖了，不是我喜歡的款。”

沈識律：“哦。”

和我有什麽關系？

男孩目光直白地盯著沈識律的一身西裝、大腿處若隱若現的襯衫夾：“我喜歡斯文敗類、有禁欲感的。”

沈識律：“所以呢？”

“所以……”男孩像被抽了骨頭一樣，貼著墻根，緩緩跪下，“您帶我走吧。”

他剛剛遭到騷擾，衣衫不整，頭發也淩亂，臉頰被捏得泛起不規則的紅，眼裏蓄滿生理性淚水。

眼神卻大膽又放肆。

沈識律心頭湧上一股熟悉的感覺。

皮鞋踏過瓷磚地板，發出清脆的響聲。

沈識律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屈膝，擡起他的下巴：“你會做飯嗎？”

“啊？”男孩一時沒反應過來，緊接著才道，“那要看您想吃什麽了……”他舔唇一笑，“您想吃什麽菜，我都會照您說的做哦～”

“……”沈識律瞬間明白，“油膩”一詞是不分年齡段的。

他有些懊惱地偏過頭：剛開始僅憑聲音，就由他聯想到餘想，簡直是對他的一種褻瀆。

“怎麽樣嘛？”男孩繼續用眼神放電。

“不怎麽樣。”沈識律視若無睹，站起來轉身就走，“出門在外，保護好自己。”

回到家中。

冰冷的房門，冰冷的客廳。

明明從前一直是獨居，可是如今卻感到如此寂寞。

踱步至餐廳，餐桌上空無一物，甚至花瓶裏的白玫瑰，也已經泛黃卷邊了。

沈識律閉上眼睛。

“沈教授，您回來啦！”

“晚飯做好啦，您嘗嘗還合口味嗎？”

“沈教授辛苦啦，這是蜂蜜柚子茶，解酒安神的。晚安哦～”

“沈教授……我能坐您旁邊嗎？”

“對不起沈教授，我忘了做飯……”

“沈教授，我喜歡你。”

“可我對你坦誠相待，你卻欺騙我……你讓我怎麽相信你！”

沈識律突然轉過身，大步走出房門，手碰到大門把手時，突然想到什麽，拿出手機撥通剛才代駕的電話。

沈識律：“您到哪了？”

代駕：“呃……我還沒走遠。”

“麻煩您回來一趟，再送我去個地方。”

“好嘞老板。”

每天無數次想去找他，又怕打擾到他、造成困擾。此刻終於付諸行動。可惜天公不作美，竟然又下起了雨。

不知是否是某種預兆，沈識律不敢細想。

驅車前往游魚視頻公司樓下。

餘想或許已經下班回家了，又或許根本沒來上班，沈識律完全是碰運氣，可這是他唯一知道的餘想可能會去的地方。

不過是從天黑等到天明，他可以等。

很快，一個熟悉的人影出現在大門口，幹凈、清秀，哪怕在光線不足的夜晚，都分外打眼。

沈識律感到心臟被捏了一下，湧上一陣狂喜：看來上天待我不薄。

他剛想下車，另一個身影先一步來到餘想身邊。

一個同樣清瘦挺拔的少年，比餘想高出些許，撐傘走在餘想身側。擔心他被雨淋到，傘沿大幅度傾斜向餘想，以至於自己半邊肩膀淋在雨裏，也毫不在意。看向餘想的眼裏，是少年人光明正大的在意，和欲言又止的喜歡。

仿佛天造地設的一對。

沈識律默然目送二人離開。

代駕從後視鏡裏偷瞄他雕塑般的面容，小聲開口：“老板……”

“今天麻煩您了。”沈識律的聲音比雨還冷，“車上有傘，您回吧。”

“哎，謝謝老板。”代駕離去。

雨刷器停了，雨點密密麻麻打下來，在車玻璃上留下一層水紋。

封閉的車廂，被隔絕成一個封閉空間，如同暴風雪埋葬下的小屋，外面找不到，裏面出不去。

沈識律沒在陰影裏，閉上眼睛，耳邊的雨聲將思緒拉回少年時代。

同樣是一個雨天，雨勢一直蔓延至下午放學。

沈識律中午沒去背書，此時牽掛著小白，專門繞去涼亭看望，卻見一個同樣身穿校服的男生，把可憐的小白狗踩在腳下。

“你做什麽！”沈識律沖上去用力一推。

男生沒防備，連連後退幾步，看清沈識律的臉，突然古怪地笑起來：“這不是年級第一沈識律嘛？我這次沒考好，來這散散心，你看我發現了什麽！”他再次朝小白走去，擡起腳蓄力，“看我給你表演一個痛打落水狗！”

“砰——”

男孩並未得逞，是沈識律的拳頭落在他臉上。

“他大爺的，學習好了不起啊！”男孩朝沈識律撲過來。

沈識律一腳把他踹出去老遠。

躺在地上的小白，滿身雨水和臟汙，奄奄一息。

沈識律無視男生的咒罵，丟掉雨傘，毫不猶豫地將小白抱在懷裏：“我帶你走。”

他抱著流浪狗，在雨幕裏奔跑。

沈識律家教極嚴，不允許養寵物。上次他跟父母提過收養小白的念頭，被罰面壁思過一整晚。

所以不能回家，否則他們一人一狗都難逃厄運。

於是，沈識律把它帶到寵物之家。

少年衣衫單薄，渾身濕透，懷裏還抱著一只更加狼狽的狗狗。

店員小姐姐看到這幅畫面，嚇了一跳，趕忙上前搭把手：“怎麽弄成這樣？”

沈識律摘下雨水打濕的眼鏡：“它是我們學校的流浪狗，被人欺負了，麻煩您幫幫忙，它不會死吧？”

“放心，交給我們就好。”

好幾個店員過來幫忙，給小白做檢查，同時一個店員給沈識律找來一條幹凈的毛毯擦身。

小白傷勢不重，但是受驚不小，直打寒顫。店員給它洗了個熱水澡，展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雪白，沈識律都快不認識它了。

“原來你長這個樣子。”沈識律溫柔地撫摸著它幹凈的皮毛，笑了，“真漂亮。”

難得的一次沐浴，讓小白恢覆元氣，開心地圍著他打轉。

沈識律與店員溝通：“小白在校園裏吃不飽穿不暖，還被人欺負，我想可不可以把它寄養在這裏？所需費用我出。”

店員欣然答應：“當然可以。”

辦好手續，天已經黑了。

這樣回家免不了一頓懲罰，沈識律卻很安心，同小白告別：“小白，從今往後，這裏就是你的新家了。你安心住在這裏，我有時間就來看你，好不好？”

寵物之家設施齊全，還有很多新朋友。小白喜歡這裏，歡快地搖著尾巴，像是在對沈識律的話表示讚同。

“那，我回家了。”沈識律笑了笑，轉身離開。

雨勢雖然見小，但仍纏纏綿綿下個不停。

為了節省時間、盡快回家，沈識律快步奔跑，卻聽到身後傳來熟悉的叫聲。

“汪汪！”

沈識律渾身一僵，轉過身去：小白在雨中瘋狂地奔跑，短小的四肢沾上了汙濁的雨水，蓬松的毛發也被打濕，卻渾然不覺地朝他跑過來。

“小白！”沈識律一急，“你怎麽來了？快回去！”

小白激動地繞著沈識律轉圈，尾巴上翹，像在說著：“追到你啦！”

“小白……聽話，回去吧。”沈識律內心不忍，卻無可奈何，彎下腰，向它解釋，“你安心住在寵物店裏，我會來看你的……”

話音未落，小白忽地竄進他懷裏，天真的雙眼望著他，好像在說：“你要帶我回家嗎？”

“……”沈識律的心臟像被狠狠揉搓了一下，半晌，才狠下心，將它抱離自己的懷抱，放到地上站起來，“小白，我不能。”

轉身奔跑。

小白以為他在跟自己玩游戲，追著他，叫著他。

“……”沈識律擦了一把臉上的水，突然蹲下，撿起一塊石頭，向小白擲去，“別跟著我！”

石頭落在它前腿處，小白楞住不動了。

這時，寵物店的員工追了上來：“小白！你怎麽跑這來了？還下著雨呢，快跟我回家吧。”

小白毫無反應，任店員抱走自己，眼睛始終沒離開沈識律。

反倒是他率先敗下陣來，轉過身，獨自離去。

回到家，沈識律因為淋雨、晚歸受到懲罰。

第二天，沈識律因為毆打同學被通報批評。

他一直沒再去過寵物之家，沒臉去見小白。

過了一陣，大概像朋友吵架後重新和好的一段時間，沈識律終於鼓起勇氣去看看小白。

這次值班的店員不是上次那位，沒有認出沈識律，把他當顧客熱情接待：“同學你好呀，想養寵物嗎？喜歡小貓還是小狗呢？”

而沈識律沒有答話，目光緊緊鎖定在狗舍中的一只小狗身上。

它一身雪白，眼珠烏溜溜的，天很可愛，漂亮極了，如同毛絨玩具一般。

“小白！”沈識律急切地撲過去，想要抱抱它，“小白我來看你了！你過得好嗎？”

這份過度的熱情，讓小狗楞了一下，接著敏捷地躲過沈識律的手，飛速竄進店員的懷抱，示好般又蹭又舔。

沈識律愕然。

“好啦，別鬧啦，小白……”店員寵溺地笑笑，對沈識律說，“你喜歡它嗎？小白來我們這時間不長，但是特別戀家，哪裏都不願去……要不你再看看別的小狗呢？都很可愛的！”

“……”沈識律久久註視著在店員懷裏撒嬌的小白，而後者半個眼神都沒施舍予他。

“不用了。”他轉身走了。

成年後，父母不再管束，而沈識律再也沒接觸過任何寵物，實驗室豢養的魚類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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