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跳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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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芳家裏的竹樓建在最高處, 上下三層,前半間壓在坡上,後半間懸在半空中, 用杉木柱子牢牢撐起來, 楊岑看著排得密密實實的木地板,拿腳跺一跺,有些不放心。

阿窈聽見旁邊傳來咚咚咚的聲音,一回頭, 忙拉他:“你消停會兒, 讓主人家聽見算什麽?”

“萬一這板子不結實,半夜滾下坡可怎麽辦?”

“你可真是住大房子住慣了, 你看看這梁柱板壁,都是用桐油泡過的,上頭還蓋著青瓦呢!要是連這樣的樓都住不得, 那坡下拿竹條糊上泥巴蓋的棚子還怎麽住人—你動作快些, 人家還在堂屋裏面等著咱們呢!”

楊岑穿上藏青對襟短褂子,拿起來桌子上的銀圍腰想給阿窈系上,扣了半天扣不上, 讓阿窈一把奪回來。

他摸了摸鼻子,笑道:“我竟然不知娘子什麽時候這麽博學多才了,連他們寨子裏蓋房子的名堂都知道。”

阿窈低著頭找腰扣,好一會兒才摸到:“有阿芳在, 他們家的事兒我都能聽個底朝天。”

楊岑聽屋外無人, 才悄聲道:“你瞅著沒旁人在的時候,問問小丫頭那礦場上的人多久從寨子裏借一回路—你只問她便好, 但有旁人在的時候,一個字也別提。”

阿窈點頭:“我知道, 你先前道先別說,不就是這個意思。”

“娘子真是冰雪聰明,雪膚花腸啊。”楊岑轉著花腔。

阿窈也拖長了音調:“誰讓我貌若天仙,玲瓏心腸。”

楊岑聽到一半,讓口水嗆著了,差點笑出眼淚:“咳咳咳...阿窈...你...真是越發...越發...”

阿窈斜乜了他一眼:“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你這天天都快把自己誇成一朵花了,還不讓我......”

“阿窈姐姐,你快點...”

哐啷一聲,門讓人給沖開,小姑娘站剛嚷了半句就消了音,站在當地眨了眨眼,重又叫起來。

“阿窈姐姐,你穿了這衣服真好看,就像月亮娘娘到了寨子一樣。”

她讚嘆的模樣沒有絲毫作偽,倒讓阿窈多了幾分赧色。

等阿窈打散了頭發,全用彩繩結成小辮子,頭上再帶了垂著梅花亮銀流蘇的銀帽,更添了十分顏色,站在當地,滿室生光。

楊岑頓時有些後悔,帶著這般好看的姑娘來跳月,不是來給自己添麻煩嗎?

阿芳卻繞著她唧唧呱呱出主意:“阿姐再帶個花梳,我還有個銀項圈,比這個還要大還要亮,上個月剛洗過,最漂亮不過!

阿窈只聽見什麽“比這個還大”這樣的話,頓覺自個的脖子嘎吱一聲開始疼,忙把她哄出去:“你剛才說的酸湯到底在哪裏,帶我去嘗嘗。”

阿芳的心思立刻轉到吃食上面:“阿媽還在火塘邊上,一家子都等著要吃飯呢!”

楊岑從進了屋就有些戰戰兢兢,只因阿窈特別跟他說過,這屋子中間埋著龍寶,萬不可踩了去,不然便是對主人家祖先大不敬。

阿芳的爹娘面容都不俗,官話說得雖然有些別扭,卻也能聽得懂,只是形容舉止多了許多爽快灑脫,並不像官中人。

“娘,你看阿窈姐姐,像不像神女娘娘。”

“像!像!——你快點給我從方凳上下來!”田家阿媽把手裏的盤盞放下,一臉無奈:“現成的客還在這裏,你竟還爬高上低的!”

阿芳叢木凳子上跳下來,對著外面喊:“阿姐別繡了,再繡多少個,你那個小女婿現在又穿不著!”

“阿媽早該管管這個死丫頭!翻過年都十四五了,嘴上還沒個把門的!”

阿芬從曲廊進了屋,面沈似水。

“好了好了,叫你阿爹上樓!”顯是這姐妹倆吵得多了,田家阿媽根本懶得管。

阿芳得了令,像一只五彩蝴蝶一般穿上穿下,直到所有人都聚齊了,她才能安坐下來,饒是坐著也不老實,總能聽到鐲子碰著釧兒,丁丁當當。

都說這山寨中人熱情好客,楊岑此時才覺察出來,酒還沒過三巡,田家阿爹嘴裏就給他換了好幾個名兒。

新倒上第一杯時,他客客氣氣:“多謝楊家少爺奶奶救了我家小女。”

滿上第二杯時,他便已經放松許多,舉杯道:“來的都是客,賢侄只把這裏當作自家,不要外道。”

等吃上第三杯第四杯,酒酣耳熱之際,田家阿爸便全然把他當作了自己家後生:“這家裏...都是姑娘,許久沒喝過這麽痛快!阿岑...好小子...你不如在這裏長長久久住下罷!”

田家阿媽哭笑不得,奪過酒杯,舀了一碗酸湯:“沒黑沒夜,只喜歡灌黃湯,過來!把這碗喝了!”

阿窈慢慢舀著碗裏的酸湯魚,魚肉如玉,雪白可愛,湯色清亮,酸裏透著些辛辣,喝完一碗,竟出了一身汗,意外地爽快。

阿芳又幫她盛了一碗,順手挖了一勺子五色米泡在裏面,頗為自豪:“我們寨子裏的酸湯和別處的不一樣,是用後山的七月泉水釀出來的,裏面還加上了羚香——阿姐,姐夫要不要解酒湯?”

阿窈瞄了一眼那兩個爺們,田家阿爸被逼著灌進去一碗湯,楊岑卻連臉都未紅,見阿窈望過來,還偷偷向她眨一眨眼。

“田叔!“

竹樓下有人在叫,田家阿爸搖搖晃晃著站起來想要答應,讓田阿媽按了下去:“有什麽事明天說!你阿叔他吃醉了酒!“

“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西山礦上使人過來,說十六要運一批貨,想求咱們晚點關南北寨子門,想借咱們的路使使呢!”

“原不是什麽大事,到時候給他留著門,晚幾個時辰關就是了!”

田家阿媽混不在意,阿窈與楊岑卻早早就豎起了耳朵,只等著聽有沒有新消息。

阿芳嘻嘻笑道:“怪不得咱們前年重修東邊那條路時,西山礦上非要幫忙,原來是打著這個主意,咱們寨子裏的路可比後山那條好走多了,離城裏多近呀!”

這樣的事看來尋常,也只有阿芳多說了一句,很快就讓別的話題拉走了。

等楊岑回了屋,便和阿窈嘆道:“要不是衙門裏的官員名冊上有趙州田家,哪裏能看出他家原是個把總!這心也恁大,要真是查出了什麽,只怕他家也得吃掛落。”

“你還不知道雲南府裏的土官,也有為了降恩典封的,也有為了鎮著一族的,我聽阿芳說,他家原是把這個把總給家裏老大承的,結果老大死了,這才落在他家阿爸身上,還有更有趣的,他家沒個男丁,若是阿爸死了,阿媽也能做得,閨女也能做得,這把總以後便該是阿芬的了。”

“怪道這田把總是這等心性...”

阿窈撒了一把驅蟲藥,點上艾草熏了熏四周,才回頭跟楊岑說:“明天再想,今天先睡罷!”

草蟲在外面唧唧地叫,楊岑翻來覆去,難以成眠,直到天邊露出魚肚白,才囫圇睡了一會兒,剛瞇了一會兒,就讓阿窈給叫了起來。

這辰光還早,阿窈哈欠連天,剛轉過樓角,就看見阿芳站在二樓堂屋的美人靠前,巴巴等著她下樓。

阿窈失笑,這姑娘真是個孩子心性,倒和她小時候一模一樣,但凡有個姐妹來家裏,就瘋得像過了另一種日子一般。

阿窈喚她:“你怎麽這麽早就起來了?”

“阿窈姐姐,今晚上要跳月,我來打扮你!”

阿窈看她躍躍欲試的樣子,才知道她今天是把她當作了一個木偶娃娃。

阿芳說話算話,果然給她裝扮地很認真,上衣是新染過的靛藍短衣,下面是五彩間色百褶裙,阿窈這兩日套了她許多話,有意讓她玩個痛快,也就乖乖巧巧坐在美人靠前,任她又梳頭發又盤辮子的。

只是這等人梳妝的活計也不是好做了,她等得脖子都要酸了,來換來阿芳一句:“好了!看阿姐生得多好看! ”

阿窈松口氣,小心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腳。

“等一下!還有我新打的銀角!”

阿芬忽然又嚷起來,旋風般滾進滾出,手裏捧著的半人高的東西,讓阿窈終於有了想要逃跑的沖動。

“這...這是你戴的?”

“我有好幾個呢!這個留給阿姐戴!”

阿窈看看自己這小身板,又看看高高豎起的銀角,那上面鏨著喜鵲鬧海,楓香蝴蝶,上面還綁著兩根絢麗多彩的孔雀羽——

煞是好看。

好看的同時還沈得怕人。

阿窈的頭搖成一個撥浪鼓,任阿芳怎麽勸說,都不願意戴上。

阿芳無法,只能怏怏收了起來,帶著阿窈出去尋小姐妹。

又打秋千又聊天,白天過得飛快,夜幕將要沈沈墜下的時候,一輪圓盤似的月斜掛在天邊,兩山的谷地間點起了篝火,四面八方趕來的人都擠在這裏,早就有人吹起蘆笙,敲起木鼓。

跳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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