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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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兵有些憂慮的說道:“少將軍,崔監軍一早不發糧餉,置雲州於險境,險些引起百姓暴/亂。是他不服軍令在先,我們大可上折陳情,請皇上裁決。這會兒崔監軍又叫我們大軍出城,一萬軍對五萬軍,這不是擺明了要咱們拿命填麽。”

衛暄坐在榻上,手肘拄在膝蓋上,手指撐著腦袋,悶悶道:“若他不給糧食,我們這一萬軍還能撐幾日?衛離不在軍中,他明顯是知道的。這是計,可明知是計,我們卻不得不去做。”

他擡起頭,因多日失眠又不曾吃過飽飯,他容顏憔悴,眼窩深陷。

“崔皓說的不錯,完顏敏的五萬大軍在這個時候就是一頭猛獸,不得不除。如今崔奉已到朔州,他手下還有朝廷派來的十萬大軍,兵力充足。若能按計劃與我前後夾擊完顏敏,此戰勝算可有八成。”

親兵道:“屬下就是覺得崔監軍是有意克扣雲州糧餉的,就算此戰我們打贏了,只怕事後還有的磋磨。”

衛暄站起身,嘆道:“眼下也顧不得那麽多了。雲州城的百姓不能等,我們的將士們也不能等。還有遠在北關的父親,也不能等了。只有早日解決完顏鴻這個隱患,早日收覆北燕,與父親的軍隊匯合,擊退北狄,我們才能掌握主動權。”

他扭頭對親兵道:“你速派個機靈點兒的人到洪崖天塹去,叫阿良先撤回汾州,讓衛離率軍回援。”他頓了頓,道:“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就算崔皓知道衛離出城,只要他沒有切實的證據證明我們同淮中方面有勾連,他就奈何不得我們。”

親兵躬身應是,退出了軍帳。

次日傍晚,五千朔州軍押著糧草抵達雲州城西城門,尾隨而來的還有朔州城的大糧商。他們高調的押送糧車走過街道,百姓夾道歡呼。

親兵氣的眼睛都紅了,他道:“我們拼死拼活的保護他們,也沒見他們如此熱情,反倒因為那點糧食把我們雲州軍罵的跟三孫子似的。朔州軍送來的本就是屬於我們的糧草,他們倒好,把崔皓那廝當成救世英雄了。”

衛暄見軍需接收了糧草,轉身就走了。

他說:“我們是軍人,保護屬地百姓的安危是我們的使命,沒有什麽值得他們感激的。而讓百姓陷入恐慌,失去對駐軍的信任,這是我們的失職,也沒有什麽好不服的。”

親兵垂下頭:“我沒有怨憤百姓,只是看不慣崔皓。他身無寸功,卻對少將軍頤指氣使,將少將軍逼到這份上。我,我就是氣不過。”

衛暄目不斜視,冷聲道:“氣不過,就把這怨氣攢著,留到戰場上,多殺幾個敵人。”

親兵攥了攥拳頭。

衛暄斜他一眼,道:“行了,不管怎麽說有糧食是好事兒。你去告訴夥房,今晚飯菜管夠,務必讓將士們吃頓飽飯。”

親兵吸了吸鼻子,紅著眼睛點了點頭。

深夜,衛暄坐在帳中整理衣物。他有一個很珍視的小包袱,裏面是秦蕪親手給他縫的衣服,他一直舍不得穿。衣服的夾層裏還有一個荷包,這是他出征那天,秦蕪在家門口塞到他手裏的。

自出征後,他每年都能從家信裏收到一張小像,上面畫的是無憂和遠兒。

他拿起已經磨損的小像細細端詳著,粗糲的手指摩挲著遠兒的小臉,忍不住笑道:“這小子,又吃胖了。”

指尖劃過無憂時,動作也輕柔了下來:“你長的還真像你娘呢。”

他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爹這幾年都長糙了,也不知道你會不會嫌棄爹。”

忽地想起什麽,衛暄走到幾案前,取了一張宣紙,提筆畫了一幅畫。

畫中,秦蕪懶洋洋的靠在太師椅上,神態嬌憨,眼角眉梢帶著少許怒氣,更多的卻是嫵媚勾人。在她身邊垂頭喪氣的站著一個高大男子,細看去,男子雖面帶懊惱之色,但眼底卻是濃濃的笑意。男子一側的院墻邊上貼著一個小人兒,正齜牙咧嘴的踮著腳往一旁挪去……

那時風光正好,他好像還聞到了紫藤花的香味。

他吹了吹墨跡,仔細的將畫折好,連同那幾張被他翻看過無數次的小像一起,都塞入到荷包中。

這晚,他做了一個夢。夢中,他騎著戰馬走在盛京城的街上。秦蕪帶著一雙兒女侯在街道旁的閣樓裏。他騎馬路過,秦蕪笑著從窗口扔下一個荷包,含羞帶怯的喊了一聲:“夫君,你回來了。”

快天明時,衛暄醒了過來。他叫親兵備好熱水,洗了個澡。換上秦蕪給他做的衣裳,在腰間掛上荷包,然後套上盔甲,靜靜的坐在帳子裏。

“阿蕪,我一定會回去的。”

玉山王庭。

餘氏坐臥不安,他一連打發了許多人都打探不到衛晞的下落。

“不能再拖下去了,傳令下去,三軍整裝,明早發兵,直取燕州。”

沈青峰勸道:“如今衛侯爺駐軍北關,完顏鴻撤出燕州。表面上看燕州城防空虛,可既然完顏鴻敢撒手,就說明燕州城內尚有隱藏兵力。如若不然,衛侯爺不會暫時放棄收割燕州。我們若這時取燕州,只怕有些困難。更何況穿雲關和北關都有衛家軍在,燕州夾在中間腹背受敵,到時想要撤出來就更難了。”

餘氏緊握著扶手,道:“那你可有找到小世子的下落?”

沈青峰頓了頓,搖了搖頭:“殿下一向防備心重,青萍是殿下的人,這些年與我也生分了許多,更不會同我說殿下的事。”

餘氏就道:“殿下不在,小世子也不在,難道慕容氏要靠我一個女人麽!青峰,你要知道,殿下和世子才是凝聚我慕容一族的核心力量。他們效忠的是殿下,是世子。如若讓他們知道殿下和世子都不在王庭,你覺得他們會怎麽做?”

沈青峰垂下頭,半響不語。

餘氏揉了揉眉心,苦笑道:“你也不用在我跟前裝了,我知道你是晞兒的人。說吧,你是怎麽打算的。”

沈青峰看了眼餘氏,見她神色淒惶,忍不住嘆道:“殿下也是為大局著想。殿下陷入險地,我們始料未及。但殿下臨行前曾說,若他果真有什麽意外,便叫慕容氏全軍配合衛侯爺。”

“縱觀如今北燕形勢,衛侯爺在北關抗敵,楊笠將軍把守穿雲關。完顏鴻藏軍高蘭山,猶如猛虎窺探,伺機捕獵。夫人說的不錯,眼下我們確實應當取燕州。但當先同衛侯爺和楊將軍商議一個對策,既能占領燕州,又能剿殺完顏鴻。”

餘氏有些悵然的微仰起頭:“說到底,他還是向著衛儒。”

沈青峰就道:“並非殿下偏向誰,而是就北燕時局來看,這是最穩妥的法子。當年一戰,慕容氏幾乎全族被屠,元氣大損。完顏氏逐漸壯大,我們只能龜縮一角。就連玉山王庭還是殿下借助衛侯爺之勢收回的。追根究底,還是慕容氏太弱了。弱勢的一方在沒有足夠的時間變得強大起來時,只有擇一方強者依附,否則等待我們的只有被消滅的下場。”

“很顯然,在北燕這塊土地上,能讓我們放心依靠的只有衛家軍。”

他看了眼餘氏微微蹙起的眉頭,說道:“其實夫人心裏也是認同的。慕容氏的大仇,追本溯源是完顏氏所為,齊國是幫兇。但站在衛侯爺的立場上,他並沒有做錯什麽。”

餘氏閉上眼,嘆了口氣:“你說得對,是我們太弱了。完顏哲死了,可他沒有死在我慕容氏手裏,這口氣我咽不下。我也老了,還不知有多少時間好活。不管怎麽樣,哪怕將北燕之地拱手讓給齊國,我也要親眼看著完顏氏的子孫一個一個的死在我慕容氏手裏。”

她的手微微顫抖著,一行清淚沿著瘦削的臉頰滑落。她說:“青峰啊,你知道麽,自從回到王庭,我每天夜裏都能夢到太子殿下。夢裏是他年輕時候的模樣,他那樣挺拔偉岸,騎在馬上威風凜凜的,北燕的男兒裏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比得過他。我被選為太子妃,不知被多少北燕的姑娘嫉妒呢。那會兒多好啊。”

她看了眼沈青峰,忽地笑了一下:“那時候你和青萍都還是個小娃娃,整天追著太子殿下的屁股跑,央著他教你們兄弟騎馬射箭。”

沈青峰鼻頭一酸,眼淚有些不受控制的落了下來。

餘氏繼續說道:“可美夢總是很短暫,更多的時候,我都會夢到王城的那面墻。墻上掛著族人們的屍體,鮮血順著城墻流淌下來,染紅了王城外的離離青草。”

“我聽人念過一首詩:原上草,露出晞。舊棲新壟兩依依。所以我央求衛侯爺給他取名為晞,就是希望他永遠記得王城外的草原,那是他的先輩用鮮血染紅的。”

沈青峰低首抹了抹眼淚,道:“殿下沒有忘記過仇恨。只是他的生命裏不該只有仇恨,他也希望夫人能夠看開,能夠釋懷。”

餘氏道:“我都知道。”她用手指點了點心口:“只是它告訴我它不願意,在完顏哲屠城的那天,它就死了。唯一能夠祭奠它的,只有完顏氏全族的命。”

沈青峰站起身,朝餘氏躬身行了一禮:“青峰必定達成夫人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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