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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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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從一堆奏折裏翻找許久都沒有找到順天府府尹上的折子,既然未呈到案前,想必是在某位大人那裏被落了。不用說,這位大人必是謝氏一派。

順天府府尹呈上奏折副本,落款日期還是半月前。而半月前正值秋考,又有立儲一事懸在頭頂。他所呈奏折雖闡述事實表明問題所在,但卻苦無證據。朝中有專門管理鹽鐵的鹽鐵使,府尹只需上折陳述事實,自有鹽鐵使去處理此事,他卻是不好多插手的。而鹽鐵使又正好是戶部下轄官衙,戶部尚書也當擔責。

淮中鹽場雖在貴族手中,但國家自有法度,雖然朝廷不能掌控淮中鹽業,但四貴族既不想造反,便只能像西灣鹽場一樣向朝廷繳納鹽稅,於各地售鹽也要遵照朝廷律法。

這更像前朝時官府主導,鹽商憑票獲得售賣資格。只是區別在於前朝的鹽商只是商。而當朝的鹽業卻被貴族壟斷。鹽商也只能從貴族手裏買入,再高價賣出。

所以李淮扶持崔家且不介意崔家沾染兵權的目的就是抗衡謝氏。趙家在時,淮中尚能平衡。趙家不在,雖有楊苗兩家,卻並非謝氏對手。一旦叫謝氏徹底掌控淮中鹽場,後果不堪設想。

但沒想到謝家如此蠻橫霸道,竟使出如此陰狠手段。

李淮的情緒已經平覆了不少,此刻他面沈如水,但幾位大人卻能感覺到皇上已經怒到極點。

“章鴻,速令鹽鐵使盤查各地鹽鋪還有多少屯鹽。從即日起,降低購鹽上限。”

戶部尚書躬身應是。

“何志忠,加大盛京附近縣城巡查力度,若有百姓滋事者,唯你是問!”

順天府府尹苦著臉應下。

餘震跪趴在地,始終不敢擡頭。李淮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餘震頭上,使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就連盛京城的官員都已察覺不對,方德人在淮州,竟一絲一毫都不曾發現麽!”李淮嗓音低沈,語調平緩,可聽在餘震耳朵裏,無疑是地獄之音。

“朕擢拔方德為淮州府尹,他給朕上的折子哪一次不說淮中進展順利,楊苗兩家都投了朝廷,謝家獨木難支。還舔著臉跟朕邀功,又向朝廷申請一筆不菲的款項用以收買當地貴族,朕哪樣不允了?”

李淮冷笑一聲,將密折摔在餘震頭上,喝道:“這就是方德說的順利!這就是方德給朕的答覆?!”

餘震以頭搶地,哭道:“皇上息怒。淮中一帶的散商大多數都從謝家手裏進鹽,謝家做事隱秘,前期一點風聲都沒透出來。那會兒方大人正在替楊苗兩家爭取合作的大散商,有幾家已經達成意向,並從楊苗兩家進了不少鹽。可誰知,誰知他們轉頭就把鹽賣給了謝家呀!”

李淮怒極反笑:“方德是傻的麽!幾大散商同時進鹽,用腳指頭想也知道這裏頭有問題。便是沒想到這點,也不該同一時間將鹽全部賣給那些人!”

餘震道:“楊苗兩家被謝家壓狠了,就想趁機大撈一筆,最好再從謝家挖幾個大散商來。方大人勸了,可那兩家一時昏了頭,根本聽不進勸。方大人好不容易同兩家建立聯系,又恐一時惹怒他們,後面行事受阻。想著他們好歹是淮中貴族,又世代經營鹽業,總比他這個外行人懂行情,便沒再出言阻止了。”

餘震又叩首道:“謝家在淮中勢力比想象中還深,方大人發現苗頭不對,先後派了好幾撥人往盛京送信,可都在淮口一帶被截殺……”

“夠了!”李淮暴喝一聲:“朕在淮中投入這麽多精力財力,你最好祈禱此事順利,否則……”

他銳利的目光射向餘震,餘震只覺一股電流從頭頂貫穿全身,加之連日來的疲憊和不安,讓他再也支撐不住,當場昏死過去。

李淮沒有把話說完,但餘震聽明白了。淮中之事便是能解決,他和方大人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但若事情發展不受控,他和方大人只會死的更慘,甚至連累家族。

天亮了,明德小心翼翼的提醒李淮到了朝會時候了。

李淮閉了閉眼,縱然胸中怒意滔天,該解決的事還是要解決。

眾臣工除了個別知情的,其餘皆蒙在鼓裏。在通正殿內等候時三五成堆的湊在一起互通有無。有消息靈便的早知今日朝會皇上便要宣布任命崔奉為征南軍主將一事,紛紛湊到崔奉跟前刷刷好感。

也有心知肚明皇上用意的,不願參與進貴族爭鬥之中,唯恐成了被殃及的池魚,便悄咪咪的閉著眼睛攏著袖子躲在柱子後頭補眠。

有好信兒的一直盯著殿門口,以袖掩面小聲對身邊的同僚說:“都這個時候了還未見謝大人上朝,怕是不願見崔家風光呢。”

同僚甲點頭回道:“此事你來我往鬥了這麽久,謝家撐不住了,謝大人不想被人看笑話唄。若換成是我,我也不來。”

同僚乙嘆道:“到底是貴族之家啊,雖此次折了一局,卻也不得不承認謝家勢力之深。不過此事早了早好,不然恐對渭南百姓不利。皇上要收覆渭南,可不是想收回一個千瘡百孔遍地流民的渭南啊。”

兵部尚書元禹雖不讚同崔奉為主將,但渭南之事不能擱置。他曾上書推薦其他武將,然皇帝鐵了心扶持崔家。元禹為大局計,也只能站在皇帝這邊。眾武將亦有不服,但元禹表了態,他們也不好多說什麽。少數堅持到底的武將在謝家顯出頹勢後,也早早表明態度。

元禹也同戶部尚書章鴻提前通了氣兒,關於出征的軍費糧餉一應事宜,尚有許多問題要和戶部溝通。

昨夜有人夜叩城門,元禹也得了消息。他掌兵事,而戶部和順天府所查之事剛有苗頭,兩位大人也只在私下探查,元禹並不知情。他只當是渭南軍情急報,已換好衣服隨時等候皇帝宣召,並派了心腹出去打聽情況。卻被告知皇上緊急召見了戶部尚書和順天府府尹,夜叩城門的是從淮中來的人。元禹瞬間就想到了謝家。

站在通正殿,元禹的心是不平靜的。淮中若有動蕩,渭南之事勢必再生波瀾。他看了眼謝宏的位置,在心底幽幽嘆了口氣。天下平定不過三十餘年,貴族皇權之爭就已到如此地步,當年齊國公期望的太平盛世,還會實現麽。

被眾朝臣惦記的謝宏此時正在家中大發雷霆。

謝祎瑟瑟發抖的跪坐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道:“五叔,可怎麽辦呀,前後足足三十九輛車的鹽吶,全被劫了!”

原本一切都在謝宏掌握之中。他事先派人悄悄從各地大肆購鹽囤積,又給了幾大散商好處,使其大宗購買楊苗兩家的屯鹽。為了不使楊苗兩家生疑,這些鹽在買入手時便叫族人悄悄運往營州謝家一處鹽倉。之後楊苗謝三家售給各地大鹽商的鹽也在次日出發。

謝宏本想來個監守自盜,在淮口設伏,將這批鹽私下截獲。一來可以逼迫皇帝放棄崔家,二來可以趁亂侵吞楊苗兩家鹽田。為了替自己脫罪,謝宏做了周密安排,不會讓人懷疑到謝家頭上。即便皇帝心知肚明此事與謝家有關,他也沒有證據問罪。

鹽關系民生,李淮等不了太久,一定會向謝家低頭。謝宏的算盤打的劈裏啪啦響,卻不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這兩批鹽竟然在七峰山被劫了!

被劫也就算了,還將謝宏的周密安排破壞的一幹二凈,讓方德那個棒槌一下子就查到了謝家頭上。

不止如此,這批鹽是要交付給各地鹽商的。謝宏已經同幾大鹽商打了招呼,這批鹽會以低於以往一成的售價售出,但需要晚些時候交付。這樣一來,楊苗兩家的鹽商不知詳情,勢必會逼迫兩家交鹽,抑或賠償。謝宏本也沒打算將鹽還給兩家,兩家損失慘重,勢必元氣大傷。

然而一切都毀了,前後兩批鹽,他謝家占的可是大頭啊。謝宏只要一想到給那些鹽商的賠償,還有被劫的鹽,就覺得心肝脾肺腎一抽一抽的疼。

他狠狠的揉了把臉,試圖讓自己清醒清醒,最好醒過來發現一切都是在做夢。可謝祎抽抽搭搭的哭聲還是給了他一巴掌,告訴他什麽是現實。

謝宏煩躁的吼道:“哭哭哭,出了事兒就知道哭,還不快傳信給淮州,不惜任何代價,務必找回被劫鹽車。”

謝宏瞪著猩紅的雙眼,咬牙說道:“記住,不惜任何代價!”

謝韜瞬間明白父親的意思。貴族之家都有私軍,但楚景帝時,私軍便被廢止,養私軍者罪同謀反。解散的私軍皆由朝廷登記在冊,是為良民。

上有法度,下有對策。貴族之家雖解散了私軍,但仍有許多人無家可歸,又等不到朝廷分地,便又以護院或佃戶身份重新回到主家。只要不超過朝廷規制,一般官府不會過於嚴苛,畢竟誰家沒幾個護院呢。

而每逢天災人禍,貴族圈地,流民無數,這些人皆被貴族收為隱戶,不需向朝廷繳稅。這些隱戶漸漸的便成了貴族的私軍。這也是為何亂世中貴族總能‘順應民意’揭竿而起。

貴族圈地使百姓無地耕種,當百姓活不下去時,王朝也即將腐朽崩壞。可以說很多朝代都是亡於貴族,又興盛於貴族。至少在齊國以前的歷朝歷代中,從未有一次農民起義是成功的。

如謝家這等老牌貴族,私軍數量可達萬人。淮中是謝家的根本,兩批鹽若追繳不回來,謝家的損失要比楊苗兩家更慘重。但私軍是謝家經營百年的結果,絕對不能輕易暴露。

謝韜頂著壓力苦勸道:“父親三思啊!”

謝宏氣的不輕,這會兒理智已稍稍回籠,深吸了一口氣,吩咐謝韜:“你立刻啟程回淮州,清查族中鹽倉屯鹽數量,這些鹽給我看緊了,一粒都不能丟!”

他理了理衣袍,目光陰鷙道:“我這就去上朝,想看我的謝家的笑話,門兒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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