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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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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淮目光沈沈的坐在通正殿正中央的龍椅上。他輕飄飄的掃了眼謝宏的位置,見他竟然來上朝了,心中甚是詫異。

眾臣工敏感的察覺到皇上的眼神不對。再看同皇上前後腳到通正殿的戶部尚書同樣黑著一張臉,便都將頭狠狠低下去,恨不得埋進地裏,不想讓皇上看到自己,以免遭了無妄之災。

崔奉意氣風發的等著打謝家的臉,他此時正激動著,根本沒有察覺到大殿上微妙的氣氛,還暗中朝兵部侍郎遞了個眼色。這是他們事先商量好的,由兵部侍郎在朝會時牽頭提出此事,餘下朝臣附議。

兵部侍郎剛要出列,卻收到了頂頭上司元尚書的眼色,一時竟有些猶豫不決。崔奉見他磨磨蹭蹭的,忍不住瞪他一眼。兵部侍郎差點兒哭出聲,就在他硬著頭皮要出列時,忽聽前方謝大人高聲喊道:“皇上,臣有冤!”

兵部侍郎嗖的一下把挪出一小步的腳收了回來,提著的那口氣就不上不下的卡在喉嚨,憋的他嗓子生疼。他就說嘛,爭吵這麽久的事兒哪就這麽順利解決了。

崔奉臉色陰沈的盯著謝宏的背影,就聽謝宏聲淚俱下高聲稟道:“皇上,今秋從淮中運往各地的鹽才出淮口就被劫了!還請皇上為淮中做主,抓住罪魁禍首啊!”

眾朝臣聞言皆大驚失色。鹽的重要性不必贅述,只是在這個檔口……

有反應過來的朝臣紛紛看向謝宏,目光覆雜。有人鄙視謝家所為,有人竟隱隱羨慕謝家財大氣粗有底氣,有人則嫉恨謝家擋了路。一時間,眾朝臣的臉色可謂精彩紛呈。

因淮中地理位置偏遠,早在楚時便有了折中的法子,鹽由淮中自行運出至連州。連州是北方大州,四通八達,各地鹽商均在連州等候收鹽,然後再各自運回至本地州府。只有散商才會親自到淮中收鹽。

出了淮口是營州,營州再往南才是連州。營州是淮中門戶,一直都在淮中貴族經營之下。所以謝宏說鹽在淮口被劫,朝臣皆皺緊了眉頭,一臉的不相信。

戶部尚書章鴻及時出列道:“巧了,昨夜淮州府尹方德心腹餘震連夜叩開城門,提交了淮州謝氏監守自盜,截獲鹽車的證據。如今人就關在刑部天牢,隨時可以審問。”

緊接著便有大臣出列附議道:“鹽乃民生根本,謝氏一族世代居於淮州,掌鹽近百年,不會不知鹽對民生國計的重要性。若證據屬實,實乃罪大惡極。臣請皇上徹查此案。”

“臣附議!”

“臣也附議……”

謝宏要氣死了,不是很有底氣的吼道:“餘震一面之詞,豈可盡信!”

更有巴結著崔家的官員瞅準時機上奏道:“眼下渭南之事尚懸於頭頂,軍隊開拔,鹽乃重要物資。謝氏竟在此時私自截鹽,足見其險惡用心。”

又一位大臣出列道:“眾所周知,謝大人不讚同崔大人為主將,這時候發生淮中鹽車被劫案,實在不得不叫人懷疑謝氏的用心。況且餘震已呈交證據,人證物證皆在,謝大人倒好意思當朝喊冤,臣竟不知謝氏還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謝宏氣的眼睛都紅了。

他倒想厚顏無恥了,他也的確這麽做了,但自己做了和讓別人指著鼻子罵出來那是兩回事兒!不不不,他想說的不是這個。他想說鹽是真的被劫了啊!怎麽就沒人相信自己呢!

就在上朝前,謝宏已經想到了對策。

能在七峰山將鹽車劫走又反將謝家甩出來,背後之人實力必定不弱。謝氏雖有私軍,但不到萬不得已他還不想暴露。而且按照原計劃,方德是抓不到謝家尾巴的。他可以用這件事逼皇上就範,前提是皇上手裏沒有謝氏監守自盜的證據。大家私下互知底細,但那是謝家跟皇帝的博弈,上升不到其他事件。

但若證據曝光,謝家被錘死了這個罪名,謝氏一族在天下人面前還有何名聲可言。一個有著狠毒手段,失信天下的母族,二皇子也必定會失去一批追隨者,與皇位無緣,那才是得不償失。謝宏賭不起。

別的不說,那批鹽的的確確是被劫了,他若借朝廷的手查出背後主謀,謝家便可反將一軍,替家族脫罪。

謝宏考慮了後路,但最重要的一點是那批鹽數量巨大,短時間內若填補不上這個空缺,百姓無鹽,必有禍亂!謝家可就真的成了千古罪人了!

謝宏不怕天下亂,這些個大貴族哪家沒經歷過改朝換代。便是謝家不也才經楚末戰亂麽。但問題是楚末亂世,謝家依舊是豪族。可若追不回這批鹽,謝家損失慘重,哐的一下就會從頂級貴族淪為三流小氏族。若再遇亂世,等待謝家的只有被吞並,抑或泯滅於眾人,從此再無淮中謝氏。

這一刻謝宏想了很多,甚至隱隱有些後悔起當初的意氣用事。現在想想,即便崔奉成了征南軍主將,不是還有個副將程士詢麽。崔奉想沾染兵權,程士詢也不是瞎子。即便有皇上在背後放縱,短時間內崔奉也成不了事。

他有些謹慎過頭了。

自趙家敗落後,皇上盯著他們貴族盯的緊。謝家又因奚嬪一事平白被疑,不得不偃旗息鼓,靜候時機。可那時候謝宏突然就不想等了。他不想眼睜睜看著皇上再培養出一個崔家來和謝家抗衡。他急切的想推二皇子上位,急切的想要掌控朝廷的權柄。

謝宏在心底嘆了口氣,一失足成千古恨,他恨啊,真的恨啊!更恨的是這些人竟然一點都不相信自己!

李淮端坐龍椅上幽幽的瞪著謝宏,半響不語。

他也想了很多。

如果他是謝宏,在明知餘震被抓,明知謝家已經暴露的情況下,應該想盡辦法阻攔今日的朝會。然後私底下和自己談條件,比如只要換掉崔奉,那批鹽隨時都能‘被找到’。可謝宏偏偏上了朝,還當眾喊冤。

如果餘震的證據被當場曝光,謝家名聲可就毀了。謝宏老匹夫還是個很愛惜羽毛的人,這些年為二皇子奔走,硬是要在士林中保持一個禮賢下士的大貴族氣節。

若說謝宏是冤枉的,餘震手裏的證據的假的,打死李淮都不信。這件事一定是謝家做的。但看謝宏的臉色,李淮呼吸一窒,謝宏也被人算計了!

他騰的從龍椅上站起來,如果是這樣,齊國危矣!

迎上李淮銳利的目光,謝宏差點兒沒哭出聲來。此時此刻,除了李淮,他是最不希望天下生亂的啊!

一君一臣默默對視著,李淮竟然讀懂了謝宏的潛臺詞,這讓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有些事情是不能宣之於口的,謝氏在淮中經營很深,如果想找回被劫鹽車,務必要有謝氏的幫助才行。朝會到此已經沒有進行下去的必要了。餘下的事情是要和謝家私底下談的。

李淮擺擺手打斷眾臣工的議論,沈聲道:“雙方各執一詞,不可偏聽偏信,此案朕會酌情處理。”

兵部侍郎這會兒搞明白了,心裏也恨謝宏恨的咬牙切齒。元尚書給他的眼色他看明白了,立馬出列奏道:“皇上,渭南之事待如何解決?”

眾臣工才群情激昂的討伐了謝宏,這會兒涉及到實際問題了,一個個都像個鵪鶉一樣縮著脖子不吭聲了。崔奉氣的不輕。

老百姓要吃鹽,軍隊也要鹽,不吃鹽哪來的力氣打仗。現在已經不是派誰去渭南的問題了,而是打渭南的軍隊需要足量的鹽,老百姓也需要鹽來平衡人心。

李淮恨鐵不成鋼的瞪了眼謝宏,他此時無比希望事情讓謝家做成了,那批鹽就在謝家手裏。他寧願屈服謝家一時,也不願事態擴大嚴重。

“朕已著令戶部盤查存鹽,此事容後再議。”

說罷甩甩袖子走了,臨走時給謝宏使了個隱晦的眼神,謝宏一下子就明白了。下了朝也不理會同僚,撩著官袍就往宣明殿去了。

謝宏垂著腦袋站在一旁,如同一只鬥敗的公雞。若是往常,李淮必要嘲諷幾句的。眼下卻是沒有那個閑情逸致了。他愁啊,愁死了。

謝宏也不打算跟李淮藏著掖著,餘震都被刑部扣了,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皇上都知道了,此時殿內也只有他們君臣二人,他還瞞什麽呢,找到丟失的鹽車才是正事兒。

不過該爭取的利益還是要爭取的。

謝宏雖退了一步,但謝家底蘊不止於此,李淮也不想逼他太過。只問謝家多要了一成鹽稅,並索要謝家提前從楊苗兩家以及各散商手中收購的鹽。

謝宏在心裏盤算一番,覺得尚能接受。畢竟比起暴露私軍來,這點兒利益也不值當什麽。日後若二皇子登位,他必將這些百倍千倍的拿回來。

當然,謝宏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李淮想了想便答應了謝家不允崔奉為主將一事。畢竟謝家為這事兒已經鬧到這個地步了,若他不退一步,把謝家逼急了就不好玩兒了。

君臣達成一致後,面面相覷,面露愁容。互相看了眼,都覺得對方有點兒可憐。

君臣對著重重的嘆了口氣。

謝宏道:“臣懷疑此事極有可能是東越所為。東越境內只有幾個小鹽場,而且他們提煉純鹽的技術不高,所食用的鹽大部分都是從齊國進購的。”

李淮冷笑著瞥了眼謝宏,嗤道:“是從齊國進購,還是謝家走私?”

謝宏老臉一紅,忍不住心中腹誹:既然是心知肚明的事兒,何必非得挑明呢。再說眼下是說這個的時候麽,一成利都讓給朝廷了,還想怎麽樣!

李淮見他臉色不好,心情忽然就好了。他往後靠了靠身子,幽幽說道:“東越可疑,北燕南梁也未必就是好的。鹽乃民之本,國之本。不知多少人眼紅齊國兩大鹽場。西灣鹽場有褚氏的人在,沒人敢打主意。而淮中距東越較近,他們暗中出手也未嘗不可能。朔北戰局僵持,北燕想轉移朝廷註意也並非不可。南梁虎視眈眈伺機而動,渭南之亂又尚未平息,此時若齊國內亂,三國齊出,我齊國的疆土就任由瓜分了。”

說到此處,李淮話鋒一轉:“當然也不排除個別有野心的大貴族。淮中是塊肥肉啊。謝大人以為派何人去淮中更為穩妥呢?”

謝宏想說讓他們謝家自己來就好,但用腳指頭想也是不可能的。他退了一步,道:“全憑皇上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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