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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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這半天好像一直在看著他,一只手不知為何按在胸前,眼裏並無畏懼,卻好像裝了什麽別的東西,眼睛黑亮黑亮,像某種小獸。

這一對視,陸識途便慌了一下,匆忙移開視線,手也放了下來。

容予下意識想摸摸額間的玉環。他從玉環中出來的時候,便早已把它戴回了頭上。奇怪,戴著也沒什麽不適,這孩子今天為什麽總是做捂心口的動作?

這樣的想法一閃而逝,容予並未深究。

他擡眼看看不遠處一直神采奕奕地看著這邊的尤未晚,又低頭看看陸識途,不由有些欣慰。

成功了!劇情已經完全偏離了原文,他們被安全地救了下來,完全沒有男主大放光彩的機會,女主也沒有迷戀上男主,陸識途也安然無恙,沒有遇到危險。

接下來,不出意料的話,女主還應該會因為感激而對陸識途額外關照一些,一來二去,這事不就有門了嗎。

容予心中有些滿意,拍了拍陸識途的肩,便準備離去了。所有有關試煉的細節,他都已早早叮囑過了陸識途,後面就看他的了。

加油吧少年!光明的前途在等著你!

然而正在此時,突然有個人沖了出來,攔住了容予。

“太清長老明鑒,”江自流剛剛被劍光直射過的眼睛還非常疼痛,只得繼續捂著眼睛,勉強嘶聲道,“剛剛那場危機,完全是陸識途所造成的!”

容予慢慢皺起了眉頭。這又是哪一出?原文裏也沒這情節啊。

只聽江自流緩緩道:“長老可知,太虛劍派屬地之內,為何會有嬴魚這樣高階的上古靈獸出現?正是因為有陸識途在,才將其吸引過來了!”

“此前的秘境試煉之中,原本一切也都是好好的,而陸識途卻能觸動上古神器十二樓的封印,難道長老就不懷疑他嗎!”

“陸識途,定是早就偷偷修煉了上古魔功!”

眾弟子靜了一瞬,而後一片嘩然。

“魔功??這也太可怕了?”

“既然是江師兄說的話,應該沒錯吧……”

“倒也是啊,既然陸識途不可能偷盜神器,那當時怎麽會觸動封印啊?還把自己弄得靈根都毀了……”

“我就說嬴魚哪來的,十萬大山都不知還有沒有呢,怎的會跑到這裏來。”

江自流聽著眾人的話,心裏慢慢再度燃起了希望的火焰。果然,大家總是會信他的,即使出了一點點小差錯,結果也不會變。

他勉強睜開眼,掃了一下陸識途,發現他臉色慘白地盯著地面,身上好似有些發抖。

這一幕,和當初陸識途被判有罪的那一幕,何其相似。即使陸識途從未做過什麽,只要自己想,便能夠讓他百口莫辯,淹死在眾人的唾沫之中!

太清長老,是時候睜開眼睛好好看看了,誰才是真正的天之驕子!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容予身上,等他的回覆。

容予:……啊這。

這要是換一個完全不知道當初十二樓事件真相的人,也完全不知道掌門和男主各自的算盤,說不定還真給男主糊弄住了。

然而聽到旁人在這裏七嘴八舌的說,容予內心只有:嗯嗯嗯好好好是是是。

聽到男主問他怎麽看,容予內心:666。

所有人都一副要等他大義滅親的樣子,容予有點想笑。

好家夥,這位男主,其實我沒準備這麽快就打你的臉來著。但是你這人頭都送上門來了,我不笑納好像有點說不過去。

容予清了清嗓子,緩緩道:“其實識途他正在修煉一門功法。”

“叫做無為心法。”

眾人一時面面相覷,不明白這和魔功有什麽關系。

卻有幾個了解這個的弟子,逐漸明白了過來。

“無為心法便是所謂的上古心法。它對修煉者要求極為嚴苛,別說修魔,就算心中雜念過多,都不可能忍受得了修煉之苦。”

“而陸識途,剛剛突破了無為心法第一重。”

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多多少少明白了過來。

雖然早知上古功法又苦又難,卻沒想到要求這麽嚴格。

更讓眾人沒想到的是……太清長老竟讓陸識途修這個?他明明已經失去了靈根,就算修了心法,又能翻起什麽浪花,到最後也不可能再度引氣入體啊。

竊竊私語之聲四起,但大家的關註點都在別的地方了,確實沒人再懷疑陸識途修什麽魔功。

容予看著江自流一臉錯愕,楞在原地,像是受了很大的打擊,仿佛萬萬沒想到事情沒有按照他所想的進行。

容予心中冷笑,問道:“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江自流嘴唇顫抖半晌,終是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

“既然我徒弟確實清清白白,那造謠之人是不是該給個說法?”容予氣勢逼人,冷冷盯住江自流。

一天天跳來跳去煩死個人,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是不知道花兒為什麽這樣紅!

周圍人紛紛看向江自流,議論聲四起:“看長老這態度,江師兄是不是得進戒律堂啊?”

“雖說江師兄講錯了,可他也是為大家著想,罰他就有點過了吧……”

“可不,有這樣的懷疑也很正常,門規裏也沒規定不能對長老弟子提出質疑吧……”

江自流聽著眾人的維護之聲,臉色又好轉了一些,心裏有了底。

容予也知道這事算不得大錯,本也沒打算做什麽,只是想替徒弟先討點利息,要個公道。

他道:“江自流,試煉結束後,你須親口向我徒兒道歉認錯,你認嗎?”

江自流頓時下意識一皺眉,很不情願的樣子,接著不知想到了什麽,面色又放松下來,然後狀似愧疚,對容予恭敬道:“是弟子擔憂門派心切,錯怪了陸師兄,弟子知錯。試煉結束後,弟子定向陸師兄賠禮認錯。”

容予看他眼神流轉,就知道他心裏一定在想,等他奪魁了誰還記得認錯這事,最後肯定就不了了之了。容予看都不看他,點了點頭,懶得戳穿他那點小心思。他回過頭,準備看看自己的小徒弟。

奪魁?做你的春秋大夢吧。

誰知他回過頭時,卻發現陸識途整個人竟不知何時跪了下來,說是跪,不如說是匍匐在地,身上好像在發抖。

容予忙蹲下身去查看他的情況,只見陸識途緊緊盯著地面,瞳孔都有些散亂,臉色慘白,有大滴的汗從臉側淌了下來。

他嘴裏念念有詞,喃喃著:“對不起……對不起,我,我有罪……對不起,師尊……”

容予心頭巨震:糟了!

是心魔!

陸識途完全沒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江自流和眾人的話仿佛一只粘膩的巨手,將他拖回了曾經那個地獄。他以為已經徹底擺脫掉的那個陰影,重新纏了上來。

他仿佛看見所有人鄙夷不屑的目光,耳邊是大家的句句責難:“宗門培養了這麽多年,怎麽就培養出這麽個豬狗不如的東西來?”

“打神器的主意,真是癡心妄想!”

“他竟然還戕害同門?平日裏還總是那副光風霽月的樣子,原來都是裝出來的!”

“這哪裏是宗門第一人,這是宗門第一中山狼!”

他看見淩霄長老冷笑著宣布道:“內門弟子陸識途,意圖偷盜門派重寶十二樓,實屬大逆不道。掌門既已閉關,我來代他宣布:即日起,將陸識途關入水牢,旁人一律不得探視。”

他仿佛又一次身在寒冷潮濕的水牢之中,長期浸在水裏的腿又痛又冷,骨頭縫都發癢,他面前的門只會進來一個又一個對他施刑的人,卻永遠進不來陽光。

他看見掌門失望的眼神。

他看見所有人追著他打,趕他去做最臟最累的活,要他缺衣短食,要他無家可歸,往他臉上吐唾沫,喊他罪人。

他看見……容予。他看見容予緩緩轉過身,皺著眉頭看過來,眼神冰冷銳利,像劍光。那雙眼睛裏只剩下失望,和讓陸識途只覺呼吸困難的厭惡。

容予一字一句道:“你有罪。”

然後拂袖而去。

容予沒想到心魔來得這麽快。他心裏有點慌,咬著牙,試圖喊醒陸識途。時機太不對了,他們還沒來得及拿到壓制心魔的靈草,也沒摸索出解決辦法,這心魔卻已經出現了。

這可真是……

過了一會,見各種辦法都不管用,容予心一橫,一伸手,將陸識途抱入懷中。

從糟糕回憶裏生出的心魔,或許能被溫暖的回憶壓制住。容予不知道對陸識途來說,什麽才是生命裏有過的溫暖時光,或許是曾經作為天之驕子時的那些日子。

這個擁抱,是代表自己第一次從風雨之中將陸識途抱回家的那時候。那時陸識途一無所有,遍體鱗傷,那真能算得上他心中的美好回憶嗎?

容予覺得可能性實在太小,但死馬當活馬醫,只能一試。

小孩的身體僵硬而冰冷,幾乎像一具屍體一般,還在微微發顫。

容予抱住他的時候,被冰得幾乎打了一個冷顫,卻毫不猶豫地將他抱得更緊。

他運轉起靈力,讓自己身上發熱,想要暖一暖陸識途,就像他帶陸識途回去的那天一樣。

兩人一跪一蹲,都以不那麽得體的姿勢,緊緊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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