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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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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師肅清日軍殘餘時,陸藝華已經將保山的事安排完畢,林蔚的參謀團依舊停在這裏,陸藝華也不介意,他們之間沒有利益沖突,林蔚能坐到現今的位子並非毫無道理。

“當年讀書時我曾來過這裏,那時保山很繁華。哦,就在那裏。”劉晟伸手指著一個方向,“你們看,那裏有一條大街貫通城內外,非常熱鬧,我還與朋友一同逛過不少地方。”

劉晟所說是他中學時期來雲南游玩的事,陸藝華知道這個,聽到他提起來也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陶晉初卻道:“怪不得我覺得正則對此處了解得比我們多,原來你來過這裏?”

保山四周都是高山,是一個呈長條形的平壩,相傳古時諸葛武侯南征路過這裏,是點將臺和諸葛營的遺址。多年前的記憶已經不甚清晰,劉晟卻知道那絕不會是現在這個荒涼淒慘的樣子。

有那麽一瞬間,劉晟心中的信念動搖了片刻,他覺得不可思議,卻又發現這種動搖確實存在。

陸藝華曾在迷茫時詢問劉晟,當時劉晟告知他:軍座並不信命。

這是陸藝華自己的想法,劉晟也堅信如此,他從前或許因為家庭教育的關系對神佛抱有敬畏,但這些敬畏早在他家破人亡後,便消失無蹤了。所謂國寶,被竹內侑希竊走的最大一件,就是一尊雍容的佛像。

劉夫人在世時喜愛禮佛,家裏還供了佛堂,劉晟那時候已和母親一同信了佛,而劉瑜則自小接受西方教育,認為此類行為是封建迷信,對母親與兄長的做法頗不讚同。

當時,劉晟年紀還小,對妹妹這種說法很氣憤,他認為妹妹不尊重母親,劉夫人卻不生氣,只是這樣對兒女說:我們心中總要保持敬畏,這種敬畏或是對天地人心,或是對世間之公理正義,又或是其他信念,總要有個讓你值得敬畏的物件。

劉晟信佛不過是他想陪著母親排遣寂寞,並非是相信神佛菩薩這一說,那次聽母親這麽說過,他卻開始覺得有理。說到底,這些都不過是寄托。

而拋去神佛之後,劉晟的寄托,就是國仇家恨。

當年,他能夠舍棄共產黨一頭紮入國民黨,確實是為陸藝華;但放棄到了手邊的安逸生活,不顧陸藝華勸阻,義無反顧地參軍,卻是為此。

他愛陸藝華,他們的信念又如此相同——拒敵於國門之外,這些話在和平時期顯得飄渺而不真實,在亂世卻是一個沈澱在心頭的夢想。

劉晟有時候會覺得幸運,自始至終,他與陸藝華在一條路上行走:他們是兄弟,則永遠刎頸不悔;他們是戀人,則半生白頭至老。

劉晟堅信這個,所以他從不曾懷疑或者不安,初時他或許迷茫,過後他卻能夠看得更清楚,這些或許連陸藝華自己都不甚明了,劉晟卻清晰地知道他有兩條路。

這不公平,有時候劉晟會這樣想,他的另一半一直墜在情感的迷霧中,他卻如此清醒。但人生在世,公平兩個字本就虛無,劉晟早已不再執著這些東西,他只知道,沒有人能夠比他更加適合陸藝華,也再沒有會更愛陸藝華。

陶晉初彎腰拾起一刻彈片,拿起來看了兩眼後,他回頭道:“年初時保山遭受日軍飛機轟炸,城內房舍被毀了個七七七七八八——”

陸藝華一直註意著陶晉初的話,聽到耳邊沒了聲響,還未等他擡起頭,就聽到陶晉初帶著問調的一聲“正則?”陸藝華順勢將視線移到劉晟身上,只見劉晟正看著一堆廢墟徑自出神,看樣子根本沒聽到陶晉初的話。

皺了皺眉,陸藝華走近幾步,伸手拍在他肩膀上:“正則?”

劉晟一驚,側頭看到站在身旁的陸藝華,視線一轉又見陶晉初也皺著眉看他,這才發現他想得遠了:“跑了會兒神,想起了以前一些事。”

陸藝華看了他的臉色,最後也沒說什麽,只是讓陶晉初接著方才的話題往下說。

保山城於今年一月二日時遭受飛機轟炸,除了房屋之外,城內的繁華街道也受損很大,尤其以一條最為繁華的大街為甚,幾乎完全被燃燒彈焚光了。

陸藝華一眼望去,土堆瓦礫仿佛看不到邊,更有不少屍體還未來得及掩埋。

轉了一圈,陸藝華又讓人領著去城東南,那裏聚集著開戰後由緬甸、畹町、芒市、龍陵等地逃到保山的難民,這些難民在城東南搭了棚子,有的則圍了簡單的墻,或是一家人或是幾個朋友住在一起,狀況非常不好。

陸藝華一行人都穿著軍裝,汽車雖然停在遠處,但廖國青等人卻在近處跟著,棚子裏難民眼尖的早就在勾著頭往這邊看。看著這情況,廖國青有些不放心,上前兩步道:“司令,這裏……前段日子昆明才出了暗殺的事,您小心。”

“沒事。”見廖國青還預再說,陸藝華笑道,“放心,若那些人還在,早在咱們調動車輛運輸軍隊的時候就會做破壞,他們手段技術都很好,若真那樣做,三十六師可能就不會及時趕到惠通橋了,又怎麽可能贏?”

惠通橋之戰非常重要,正是因為三十六師的作為,才使得戰況變好,從日軍單方面進攻,變成敵我於怒江兩岸的對峙。陸藝華對戰局把握入微,他明白,即便日軍日軍渡過怒江,也不可能真的危及重慶,但那時候受苦的就是人民了。

不過,陸藝華心中嗤笑,臘戍失守後,竟然有黨內人士提議將陪都從重慶挪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當初先總理孫先生過世時,曾就戰患問題告誡他那位校長:“外患居川,內患居島”可不亡也。

外患居川,內患居島,可謂良言。

陸藝華讓殺氣頗重的廖國青留在原地,自己與劉晟一同到棚子處走去,陶晉初則自行前去觀看。廖國青很緊張,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狀況。

這裏聚集了大量難民,這些難民或幾個或十幾個地聚在一起,空氣裏有股酸腐的氣味。陸藝華朝四周看了看,好在沒有屍體,這時候天氣正熱,爆發疫病就難以控制了。

劉晟也註意到了這些狀況,他皺眉道:“這些事之前都沒人管?我看幸好這一片區域還算開闊,不然……”

劉晟的擔憂與陸藝華相同,作為一個集團軍司令,陸藝華不會有充足的時間解決這些事。妘芳已經通過情報組傳回消息,重慶方面對此次戰役估計不足,恐怕會下達其他命令。

而陸藝華對他自己之前發去的電報所抱希望不大,他被駁回的多了,有那麽點兒習慣成自然的意思。

陸藝華與劉晟在棚子間亂逛,他們沒有主動說話,那些難民也就不吭聲,不過也都好奇地往這邊看,陸藝華轉頭看到一個紮著辮子的小姑娘趴在一棵樹後伸著頭看他,他笑了笑朝那小姑娘擺擺手:“小姑娘過來。”

劉晟也看過去,那小姑娘有些遲疑,臉洗得很幹凈,身上的衣服卻又臟又破。劉晟朝自己看,果然見幾個中年人正擔心地看著那姑娘,還有一個中年男人正被廖國青攔住了。

劉晟心下明白了幾分,與陸藝華說過後,他朝那位被廖國青攬住的中年人走過去。若是忽視那身衣服,這位中年還是很有氣度的,劉晟問道:“先生認識那個小姑娘?”

劉晟這樣說話顯得失禮了,但這裏畢竟不是社交場合,他不在意,那個著急的中年男人自然不會自找麻煩,就勉強掛上笑容,道:“那是我小女兒,回過路上遭難,現在身無分文只有先留在這裏,讓長官見笑了。”

“回國?”劉晟問道,“這位先生是緬甸華僑?”

“是啊,這裏還有很多呢,都是緬甸華僑。開戰後很多人都往國內趕,但是,哎……”那人嘆了口氣,有道,“可否請長官帶我去見女兒?”

劉晟笑著讓開路:“這邊走。”

“這些人有不小一部分都是華僑,開戰後從緬甸回國。”劉晟回到陸藝華身邊,待他從小姑娘身旁離開後,才道,“之前龍奎元駐紮在滇緬邊境,保山一帶也有他的人,後來敵人以來,這個龍奎元就帶著兵跑了,沿途遇上難民就將其洗劫一空,這些人恐怕是遇上了他。”

陸藝華沈著臉,這些難民財產丟盡,有的已經好幾天沒吃到飯,有的還生了病,大多數更是連食宿的地方都找不到,甚至更慘。

這些事或許是由於前線戰況激烈被遺漏了也是有的,所以陸藝華初時並未生氣,但當他聽到竟然有散兵游勇每天套亂勒索哄搶難民財務後,他臉上就不好看了。

這些人多數是從緬甸潰退回來的士兵,由於沒有軍隊收容,缺乏制約之下,他們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紀律廢弛,有空就跑到鄉村中亂搶食物,任意放槍,弄得鄉村百姓驚慌不安。

這種事讓他感覺難堪,陸藝華心頭一口氣悶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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