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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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病

杜翠自然無法為梁錦辯駁,只想著法子安慰她,“小姐,咱們來這些也一年了,就沒瞧您過過一天安生日子,還不如回家呢,從前在家裏,您不是每天高高興興的?”

她也知那是從前,這好話兒沒說順,反倒擊起譚青瑤心頭的千層萬浪,她斜上眼,正欲罵人,又忽聞外頭遠遠有人笑談,扭頭扒著雕花霞紗的窗戶往外瞧,原來是老夫人身邊兒的丫鬟來了,卻不是來看她的,只在對面那間屋門外與白芫笙笑談。

那丫鬟送了好些東西過來,南海的珍珠、大理國的瑪瑙,盛在一個個小盒子裏,又是金絲血燕、鹿茸肉桂,那丫鬟粲然笑著,聲音連譚青瑤這頭也聽得見,“這些都是老夫人叫送來給姨娘的,姨娘現在身子貴重,千萬要保養好,老夫人還讓您撿一些往洛陽家裏頭稍去,也叫姨媽見了喜歡喜歡!”

看來是母憑子貴了,譚青瑤心灰至極,怫然從眼裏滾出熱淚,那淚燙得眼眶發紅,她絞著帕子擦擦,朝杜翠吩咐,“快收拾東西,這裏一刻也呆不得了。”

杜翠也聽見外頭的動靜,心裏提著一口氣,唯恐她見了這景況又動怒,現聽她吩咐後,心驟然落下,抑不住的雀躍,“哎!我這就收拾。”

一應收拾好,也不過同來時一樣,幾大箱子東西。老夫人終歸有點兒過意不去,又著人添了許多,只說是讓她帶回去孝順父母長輩。臨行前,譚青瑤路過前院兒,在廊下等了片刻,聞見屋內有梁錦與何須問說笑的聲音,像是在逗弄孩子,卻仿佛記不住她今兒要走,不,是她這號人從未在他腦子裏停留須臾。

乾坤倒轉,不過一年,這府裏流轉許多,又似乎什麽也沒變。自譚青瑤走後,梁錦仿佛去了個心頭大患,每日不知怎麽樂好了,只拉著何須問在榻上纏綿。

何須問比他勞心些,除了打禮瑣事,還要時時照看梁桭,又要顧著白芫笙那頭,只忙得腳不沾地。梁錦無奈,常常在他面前抱怨天抱怨地,“你還是將這些瑣事兒交還給母親罷,怪費神兒的,何必操這閑心?”

何須問聽後當即就吊起眼角睥他,“你也知道這些事兒費神,還要交還給母親?真是好個狼心狗肺,難怪母親常在我面前說也不指望你了。”

“哎,你說這話兒可就冤枉我了啊,”梁錦梗著脖子爭辯,“我這是心疼你,你還不識好,反倒來怪我,我哪裏不孝順?分明是母親不要我,平時也只叫你過去她跟前說話,沒事兒也不找我……”

懶怠跟他糾纏,何須問抱著本賬簿就要走,才跨出門去,又退一步回來,“我去母親那裏,你不是說要去探望傅成?快些去,回來好一齊吃飯的。”

梁錦見他回轉過來,登時又笑了,“哎,我知道了,你披件衣裳再去,外頭天涼!”

探出頭去,院子外頭只餘一抹盈盈草青的背影,只將他的叮嚀置若罔聞。他訕訕退回來,叫人進來替他更衣後,攜了東呈往傅家去。

輾轉進了傅成院兒內,便聞見撲鼻的藥香,連寒涼的空氣裏都夾帶苦味兒,梁錦把眉心一皺,問前頭引路的金龍,“你家少爺病得很重?怎麽到處都是藥味兒?”

經他一問,金龍的笑臉驀然衰落,只見愁容滿面,“公子不知道,自前些日子餘家將他們家小公子送走後,我們少爺就病起來,又往餘家去探聽餘小公子在洛陽的住址,想給他寫封信兒,誰料他家上下齊口,一律不說,害得我們少爺這病又加重幾分,您來了就去勸勸罷。”

梁錦倒是聽說了餘岳陽去了江寧的事兒,只是前日府中有些瑣事,還未及送一送,心道這兩人真是一對苦命鴛鴦,惋嘆著往裏走。

吱呀推門而入,裏頭倒是暖和,連外間都點了炭盆,他撩簾子進了裏間,裏頭小丫鬟們便紅著臉退了出來,只留他二人說話,梁錦在床對過椅子上坐下,環顧一周,“與你打小相識,倒是頭回進你的臥房,這陳設和你性子蠻相符啊,古樸雅致。要讓須問見了,恐怕又要借你來貶低我一下。”

他嘴裏來來回回總提起何須問,傅成從前不覺著什麽,如今再聽,唯有滿腔艷羨和眼底的惆悵,他招呼丫鬟上了茶,便靠攏了件外袍下地,引梁錦到書案一方去坐,“這屋子密不透風,有些悶,你別見怪,只因我現下見不得風。”

他行一步便要借力扶著些什麽,看樣子已是並入骨髓,梁錦心裏驟緊,捺不住勸他,“不過多大點事兒,就至於病成這樣?要我說你心眼也太實了些,他家不答應,你改日再去,何苦大雨底下跪著?那餘大人遠近聞名的不近人情,你還不是白遭罪。”

“改日再去也是一樣,”傅成捂嘴咳嗽一陣,勉強牽起一絲笑,“我父親也去說過了,還是不中用。在這屋子裏關了這段日子,我倒是有幾分想清楚了,橫豎我是活不長了,臨了也算盡心盡力沒有辜負岳陽,他以後日子還長,總不能我使什麽奸計把他弄來,倒叫他以後孤家寡人替我守著?只是,我心裏還是想見見他,想往江寧走一遭,但我父親不允,說我經不住舟車勞頓的,倒是別因為我這點兒女情長叫他老人家懸心了。”

他語氣平平,聲調也平和坦蕩,卻似千斤重的一個擔子壓到梁錦心上。遙想這十幾年,傅成在他幾人中,凡事占盡先機,最得長輩們的誇讚,不曾想一生頭一遭遇見不如意的事兒就能要他的命。梁錦悵然,“你盡是胡說八道,我聽說岳陽節前就要回來的,難道為了避你,他家還不讓他回來過年不成?你好好養著病,等他回來了,或許還有轉機。”

傅成仍是笑,還有閑情與他說笑,“我若死了,明年春闈你自奪魁,難道不算件好事兒?”

言罷,梁錦立即垮下臉噌一下站起來,連那身檀色襕衫的衣擺也抖了兩下,“屁話!你就算不想想我們這些從小一處長大的弟兄,也該想想岳陽。你若死了,你猜他還能不能好?只怕撞了你的碑就要跟你一道死的!”

頃刻後,傅成覺得這些時的心酸從心裏全然噴薄出來,湧向眼眶。但他是七尺男兒從不愛哭,只將眼淚往肚裏倒流,靠著椅背摧頹一笑,“我也不想,實在是事與願違。”

是了,世間多是事與願違,梁錦審視自身,若是那次何須問病倒了,自己如今又會是什麽光景?他不敢往下深想,只趕忙告辭,逃離這間生死一線的屋子。

懨懨地回到府裏時,何須問已讓人擺好了晚飯等他,一桌子菜還冒著熱氣兒,是溫暖的人間煙火,他急走兩步過去,一把將何須問摟過,緊緊勒著他的腰,埋首在他頸間,深嗅一口他身上被沾染的返魂梅。

見他這樣,何須問便猜是傅成病情不好,他輕柔地撫了下他的後腦,“出去這半日,難道是餓了?先用飯?”感覺頸上的頭輕微搖了搖,他便退開半步,拉起他的手往裏間去,“那就先歇會兒,晚點再吃。”

二人坐在床上,寶幄中淡淡一股梅花香縈繞四周,何須問含笑,溫柔地替他接下身上一應玉佩香袋兒,往他嘴上吻了一下,“傅成怎麽樣了?不如我們送些精貴藥材過去?”

“他家什麽都不缺,”梁錦低落的垂著頭,一頂紫玉冠子輕輕搖搖,“我瞧他不太好,盡說一些喪氣話兒,他向來做什麽事兒都是運籌帷幄的架勢,何曾有過現在這副頹唐樣子?”

何須問也不知要怎樣安慰,只扯開被子推他,“我陪你躺會兒罷,一會兒餓了再起來用飯。”

靜默微涼的傍晚,香綃帳中,一床錦被,兩個縈繞愁緒之人相擁共枕。何須問側身輕拍著他的肩,“我實在不知道要說什麽安慰你,只是人活一世,總是有些遺憾和不如意的。”

“我明白,”梁錦偏著頭,將臉埋在他的肩上,甕聲甕氣的,“有時就想,要是永遠不長大多好,我們幾個還成天混在一起,不用想科舉仕途,也不必慮什麽情愁愛恨……”

何須問一面拍他,一面輕輕笑了,“我倒還是想長大,長大就不必整日伶仃嘆惋,就能遇著你了。沒遇著你之前,我都不知道活著是什麽滋味兒,仿佛每日都是行屍走肉,日子捱過一天是一天,自打同你在一起,我才知道原來可以為一個人又哭又笑。”

“你何時哭過?”梁錦從他肩上擡起臉來,煞有凝重,“難道我不好讓你傷心了?我若是不好,你打我罵我就行,可不要偷偷躲起來哭,豈不是讓我一顆心七零八落?”

“我有說是你不好?”何須問嗔他一眼,朝他挨過去,手搭上他的肩,驀然羞赧,“是你去洛陽時,我想你……”

“哎,我回來你怎麽不說?”梁錦推他一下,將他的臉擡起來看個究竟,“你這人就是面皮太薄,凡事有商有量嘛,我還只當都是我癡纏著你呢。”

看他又不正經起來,想必是好了,何須問便起身拉他,“用飯去罷,天兒都黑了,回頭又不容易消食,我讓他們再去將菜熱熱。”

在他輕柔話語中,梁錦已將那煩緒暫且擱下,他也明白,人哪有不長大的道理,長大後便是各奔前程,各有遭遇。好在他是幸運的,也算事事順遂,只頭一件,這一生一世不必與何須問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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