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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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兒傾照,各照天涯兩端,似有一根長線,一頭系在江寧,一頭系在大京。

傅成攏著一件夾層的大氅,靠在明瓦檻窗下看此夜星辰,群星閃爍,盡頭底下,一定有一處也照著餘岳陽那明朗如星辰璀璨的笑。一想起那笑,他自個兒也笑起來。

怎料夜裏微涼,這笑又驚帶一連串咳嗽,他妹妹正巧前來探望,才跨進門檻兒就聽見這一陳摧心的聲音,忙趕了兩步進來,“哥哥,怎麽做在窗戶底下,雖然關著,到底有風從那縫隙裏灌進來,去躺著罷。”

她伸出柔弱一雙手臂去攙扶高大的兄長挪動到床上,那日漸雕尾的臂膀,曾經替她遮風擋雨,一思及此,她便鼻酸累湧,撲進傅成懷裏,“哥哥,你得好起來,你還沒看著我出嫁呢。”

姑娘家說哭就哭,眼淚鼻涕糊了他一個胸膛,他止不住費力笑起來,扶著床架子坐下,又拉他妹子坐下,“這麽大了,怎麽動不動還哭?以後到了婆家誰哄你?”

“你哄我!”他妹子將臉一癟,皺巴巴的掉著眼淚,“橫豎都在京城,攏共不過隔著幾條街,我要是受氣了,哥哥還要去替我做主!”

傅成輕笑,將她收入懷裏,“好。”

他妹子靠在他懷裏,仍是抽抽搭搭,“你快好起來罷,這些日子母親也總是哭,弟弟也總是哭,丫鬟們也是哭,全家上下不見一個笑臉,你好了,咱們一家還和從前一樣高高興興的,大不了我同你一道去餘家,不把岳陽哥哥求過來我就又哭又鬧!”

一段孩子氣的話將傅成逗笑,“你若又哭又鬧,只怕那許家都要退親了,可不敢這麽一個會撒潑打滾的小姐回去。乖,去歇著吧,你身子嬌弱,只怕我過了病氣給你。替我勸勸母親,你是大姑娘了,也是長女,要學著持家了。”

他妹子只是舍不得,窩在他懷裏又哭了一會兒,直哭得累了這才帶著丫鬟回去。

被這一鬧,傅成心裏又愁幾分,擡頭看天上皎月,想起餘岳陽。若自己死了,他不知要哭成什麽樣子,或是如梁錦所說要一頭撞死,再不然就是以後漫漫人生,餘大人再給他娶上幾房妻妾,可哪家的姑娘不是要男兒家寵著疼著的?他卻是被自己捧著掌心寵著疼著的人,怎會舍得讓他去將就別人。

傅成賭著這一口氣,將丫鬟端來的苦藥一飲而盡,又躺回床上去,抄起枕邊的書看起來……

展眼金秋,一天涼過一天,梁錦仍是不讀書,不過仗著自己天資聰穎,連學裏也不大去了,氣得梁郝又開始咬牙跺腳。

梁錦只橫一耳朵豎一耳朵聽他父親的訓,全然也不往心裏進去,聽過轉背就忘,這日聽了訓回去,眼瞧著白芫笙正在屋裏同何須問說話兒,丫鬟們各自在外頭忙,屋裏沒別人,梁錦刻意放緩腳步,聽聽他們在說什麽閑話兒。

不想原是在說孩子的事兒,白芫笙手裏握著針線,一針針戳著,“我替孩子做些衣裳,後頭嫂君就不必麻煩了,橫豎我也是閑著。”

榻側何須問往她手裏瞧上一眼,又凝視她,“你就不會舍不得孩子?你將他留下,以後就是梁家的孩子了,與袁時寧可就再無半點兒關系了。”

“嗨,寧哥也有孩子呢。”白芫笙嘴角含笑,因為身懷有孕,顯得她近日溫柔嫻靜不少,“況且我以後還能生,這個孩子留在這裏,還能一輩子錦衣玉食、前途無量。我有什麽舍不得的?嫂君又好,只看你對梁桭就知道,這孩子跟著你比跟著我有福多了。”

兩人說說笑笑,梁錦在外頭聽了半晌,這才從門後繞進去,“卿卿,你不是要午睡?”

何須問睇他一眼,“天越來越短了,我就不睡了,省得晚上又睡不著,父親同你說什麽了?”

眼瞧著梁錦歪歪斜斜地靠在一根椅子上,白芫笙也不便打擾他二人,端著自己的針線籃子就告退。梁錦適才又挪到榻上去,“還能說什麽?不就是翻來倒去的罵我孽障嘛,我早就習慣了,考不上他罵,考上了他老人家也罵,反正橫豎看我不順眼。”

何須問暗暗笑他,將自己的茶推過去給他喝,“誰家父親都是這樣,既怕你不上進,又怕你驕傲狂妄。哎,你什麽時候再去看傅成?我從庫裏找了些藥材,你去看他時給他帶去。”

“我家有的他家都有,何必麻煩?”梁錦倒下去,一只胳膊肘撐在榻上,“他那病不是藥的事兒,是心病,你只看他每日愁苦難當哪裏能好?不信你明兒把岳陽擡到他家裏去,他保準兒好,就是這裏難呀,那餘大人只是軟硬不吃,死咬著不松口!”

這位餘大人的官聲作風何須問倒也有所耳聞,都道此人油鹽不進,沒想到如此不近人情,他也擰著眉犯愁起來,“這餘大人到底因何不答應?總要找出個緣由才好對癥下藥。”

“還不是說愧對列祖,怕餘家絕後,又恐餘岳陽仕途盡毀,總之這樣那樣,就只想要跟尋常男子一樣娶妻生子!”

這餘大人慮得也正常,何須問皺著眉心,實在難解。誰知挑眼望過去,只見梁錦坐上有一張纏金絲手帕,像是方才白芫笙遺落下的東西,他恍然靈光乍現,伸出手扯一把梁錦,“哎,若是不讓餘岳陽嫁到傅家,讓傅成嫁到餘家,這餘大人的憂慮是不是就能解了?”

電光火石間,梁錦也似開了竅,先大笑起來,笑過一陣後,又將眉毛擰起,“不成啊,傅成也是家裏的長子,若給餘岳陽做了男妻,他的前途不也毀了?如何還能參加明年春闈?”

“這時候還顧及這個?”何須問白他一眼,“他為這事兒病得如此,還會在意自己的前程?難道你要是遇到這事兒,會選前程不選我?”

“我肯定選你!”梁錦三指並天,恨不得將自己的心掏給他以證自身,待何須問笑了,他才抖抖衣擺站起來,“我這就同他說去,大不了他改換門庭給岳陽做男妻去!”

梁錦在馬車上座著,一面搖晃一面笑,心理只道還是卿卿聰明,一下便點破了個中關竅,沒準兒還真能成!

行至傅家,他大步流星雖金龍進去,端得是一派春風得意,還有閑情與金龍玩笑,“哎哎哎,你也別愁眉苦臉的了,我這次來,沒準你們少爺過幾天就好。”

“果真?”金龍乍驚乍喜,扭轉半身提著勁兒,“公子難道有什麽神丹妙藥?但願能奏效,屆時我們全家都厚禮相拜!您不知道,這些日子我們府裏上下都急壞了,我們少爺有孝心,只將病情瞞著老爺,可哪裏瞞得住?老爺也只成全他的孝心,面上假裝不知道,背地裏頭發都愁白了一片,不知在太醫院求了多少藥回來,卻只是不管用。”

說話兒間到了院裏,金龍只候在門外,目送梁錦進去,朝他倜儻臨風的背影連連拜了三拜。

梁錦跟自己家一樣推門而入,輾轉進裏間,一見床上靠著的傅成變老大不客氣,“快快快,將你的好茶給我上一盞來!得要你珍藏的,尋常的我可不喝!”

寶幄半垂中,傅成懨懨笑了,無奈地朝丫鬟擺擺手,磕了一陣才無奈地望向梁錦,“你這又是得了什麽喜?中榜也不見你如此開懷過。”

“給你道喜,”梁錦自拖了張椅子在床邊對坐下來,撩了衣擺翹起腿,玉樹一笑,“說起這事兒,你下回見了我家須問,可得好好謝他,還是他想的法子,你我讀聖賢多年,腦子都給讀糊塗了。你猜怎麽的,餘大人不是不同意你娶岳陽嗎?那就不娶,不妨你嫁過去,既能保岳陽仕途,將來給岳陽納個妾,大不了學我,使些障眼法,也不算斷他家香火,你道如何?”

此話驟然如霹靂閃電,劈開傅成混沌一片的腦子,“等等等等,你是說我到他們家去?我,嫁他,做男妻?”

見他似乎來了精神了,梁錦止不住翻個白眼,“男妻怎麽了?未必你能為岳陽病得死得,卻不願舍棄仕途委身到他家去?我來時路上就好好想了一番,餘大人不是成日愁岳陽不上進?以後有你這麽個飽學的兒媳婦輔在左右,他還愁什麽?哈哈哈……”

他笑得枝葉亂顫,沒一會兒,傅成也跟著費力笑起來,笑一陣咳一陣,咳得嗓子幹啞,忙呷一口茶,“不論事成與不成,我都要好好去謝謝尊夫人。也謝你,我房中還有獻之先生的墨寶,你自去挑一副,就當是給你的添丁之喜!”

“果真?那我可不客氣了啊。”

兩位至交好友說笑一陣後,梁錦便要打道回府。傅尚書不知從哪個耳報神那裏聽說自打梁錦來時傅成的精神就見好,便忙趕過來,只要留人吃飯。誰料梁錦先是推辭,後見辭不過,便腆著臉沒上沒下的實言相告,說答應要回家吃飯的,不回去家裏那位夫人要一直空著肚子等,險些把尚書大人的頭發又多氣白幾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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