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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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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大人眼見這個最爭氣的兒子日漸孱弱,似一潭幽藍湖水緩緩枯竭,他心裏自是著急,與夫人商量後,腆著臉往餘家走了一遭。

到底是同僚,又是同輩,餘大人自然待之與傅成不同。一聽門上小廝來報,便換了件黎色直綴袍親自到府門去迎,將人引至正廳後,命人煎了上好的茶來。

傅尚書是慣常的拐彎抹角,只端了茶品了又品,“還未恭賀大人長子高中,此次前來特意備了薄禮,還請大人不要見怪。”

“不過是一甲十七名,哪裏及你家兒子一舉奪魁?我還未去賀你,哪還有怪你來賀的道理?”同朝多年,餘大人最不喜他磨磨唧唧這性子,只敷衍客套兩句,便戳穿他,“尚書大人此次前來,想必不是單單為了道賀罷?孩子們拖拖拉拉這些時日已是不成樣子了,大人既然來了,不妨我們攤開話兒來說。”

言至此,傅尚書滿肚子的彎繞之詞也不得不往肚裏咽下,擱下茶盞,尷尬一笑,“還是餘大人直爽,既如此,我也就直說了。我家那兒子來了你家兩回,想必個中緣由已同大人說得清清楚楚。實不相瞞,我原先聽見京城裏的風言風語也是老大不痛快,可後來一想,兒孫自有兒孫福,我要是擺出父母的款兒強逼他娶位公侯小姐,只怕他餘生也會怪我,將來替我燒香,只怕那紙錢張張都帶著怨氣。這也是後話,我暫且不說,只說天下父母之心,一則是指望孩子平安順遂,二則指望孩子們光耀門楣,三則,不過是希望他們日子過得好罷了,故我特意上門來求一求大人,寬宏則個罷……”

“大人說得輕巧,”餘大人手撐膝蓋,霎時又覺著自己語氣有些重,小心扭頭望他一眼,放和氣了道:“傅成自小懂事聽話,沒讓你多操一點子心,可我那孽障,書也不好好念,成日家胡作非為,我已是愧對祖宗,若是我再放任他,我將來還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大人博學看得開,我自是迂腐,還受不起這種事兒,更受不了被人戳脊梁骨。”

兩者皆有理,傅尚書也無言反駁,一時俱靜後,他抖一下袍子,朝餘大人拱手,“我也知道大人的難處,可自打到您家來吃了閉門羹後,我那兒子便接二連三病倒,這事兒已成了他的心病,將養了這些日還不見好,恐怕只有與令郎的親事成了他才能康覆哩,我為人父親,豈不心疼?只好再求一求大人,就當是救人一命?”

餘大人並未馬上答話,先招呼丫鬟換了盞茶,待丫鬟退下後,他抿一口才直言,“我自然體諒尚書大人的人父之心,可我也是父親,難道要我為了救你的兒子就賠上我的兒子不成?這天下想必也沒有這樣的道理。依我看,大人倒是不必在我家耽擱,只請好的太醫,再到宮裏請命聖上,抓一些禦用惜珍的藥好好吃著才是。”

相談至此,各方已將意欲講明,餘大人只是油鹽不進,傅尚書也沒辦法,難道官高一級就要以勢壓人不成?他終歸也不是這樣的人,只好起身告辭罷了。

至月末,梁家那頭也是烏泱泱的雞飛狗跳,跳得最兇的當屬趙姨娘,眼見就要出府,李氏連人伢子都找來了,她死活不依,整日間不是要跳井就是要撞墻,吵嚷得李氏腦門兒直疼。

何須問讓人煎了治頭疼的湯藥,親自端去榻前伺候。只見李氏歪在床上,額上戴了抹抵風肉桂色抹額,倒顯得風韻更勝。她一口氣將藥喝了,捏著帕子抹完嘴,與他抱怨起來,“這趙姨娘生死不依,前兒我找來個伢婆子相看,沒曾想她跳起來照著人手腕就咬了一口,只見血咕隆咚的嚇人得很,這人未必也太潑婦了些,若不是顧及你父親的面子,我只讓人綁了她擡出去!”

她原本是果斷之人,現下左右為難,不免叫何須問好笑,將碗遞給身後的丫鬟後,他便扶她坐正起來,難得過問起這些閑事,“母親要顧父親什麽面子?趙姨娘每日鬧著要死要活,可見她真的去死了?又只在您面前鬧,怎麽不去父親面前鬧?可見是鬧過了,父親不理的,哪裏還需要顧及父親的面子?”

“……你說得有理!”李氏默了片刻,才想起這個道理,“我這幾日叫她折騰得糊塗了,可不是呢,明兒我就讓人綁了她去!對了,我想起來問你,你院兒裏那譚青瑤可有鬧事兒?”

眼下譚青瑤也即要被遣送回家,李氏唯恐她跟趙姨娘似的尋死覓活讓何須問操心,何須問不忍讓她再添煩憂,也並未欺瞞,照實了說:“來哭了兩回,讓梁錦冷言冷語打發了,現下倒是沒什麽,聽說這兩日都在打點行禮。”

李氏這才放心,也夠得她這陣子忙的,為趙姨娘的事兒不說,還有那胡家來送定下聘,再有老太師門下的官眷夫人們來送梁錦高中的賀禮,吵吵雜雜一堆事兒,何須問有心為她分憂,便主動提起,“母親,往來送禮這些事兒就交給我來做罷,您忙過趙姨娘的事兒就好好歇一歇。”

“我的兒,難為你替我操心,”李氏在錦緞合歡被褥上握住他的手輕拍,“但這些事兒繁瑣得很,既要應酬些場面話兒,又要操心禮尚往來,你是最愛清凈的人,橫豎我現在還動得了,能替你當一日家就算一日,等我老到動不得了,你再接了這擔子去,何況田莊上那些雜物現在也是你在打理了,我也就忙這一陣。”

如此全心全意疼著何須問,何須問哪有不動容的,一連接著幾日伺候在榻前。

且說隔日,李氏既說要綁了趙姨娘,自然就辦起來,一面叫了人伢子,一面命兩個小斯將她架到廳上來,那趙姨娘只是掙紮,犟得一雙膀子勒得通紅還不罷休,赫然見何須問坐在一邊,便往地上跪下,猛磕了個響頭,“少夫人、少夫人,您替我說句話兒罷,上次那事兒真不是我本意,是譚青瑤那賤人害我的!您是這府裏最菩薩心腸的人,您行行好罷!”

那哀求聲夾著哭腔,一陣高過一陣,聽得何須問蹙起眉,只淡掃她一眼,“姨娘嚴重了,實在不該求我。”

“您發發善心,替我跟大夫人說個情兒,她老人家是最疼您的,只要您開口,我不就逃出命來了?”

正榻上李氏端坐著,也被她哭嚷得煩悶,瞥一眼何須問,見他還是不為所動,倒不像平日裏所表的那般心癡意軟,叫她又放心一些。

“姨娘,您是自作孽,我開不了這個口,”何須問在下方椅上,冷冷凝視趙姨娘,“若我替你求情,恐怕翠芝在天有靈也不能安息,她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又是因何而死,姨娘心裏有數,難道一條人命還不夠發賣你?”

趙姨娘這才猛然想起孔翠芝從前與這男妻的交情,窮途末路之際,只見她掙脫束縛撚著膝蓋朝何須問跪移了兩步,“不不不,不是我害她的,她是自己吊死的啊!”

“她吊死,是因為她沒有活路,她活著時您是怎樣苛待她的?”

“我沒有苛待她!”趙姨娘窮盡言詞替自己狡辯,“她本來就是個山野女子,怎麽配得上我兒子?是她癡心妄想毀了我兒的前程!若沒有她,我兒早就娶上以為王公之女,自有岳家照拂,縱然考不中,仕途也能順當!”

言之鑿鑿間,似乎她並沒有一點兒責任。何須問失去耐性,朝李氏頷首,“母親,您裁決罷。”

李氏聽了這一車廢話早就心煩氣躁了,況那趙姨娘哭聲淒厲,讓她頭疼又發作起來,不耐煩地朝人伢子揮揮手,“王婆子,你快快帶走罷,我也不要你的銀子,你帶回去該往哪裏賣就往哪裏賣,不必顧及我梁家。”

那王婆子一聽,喜得豁開牙,不要銀子的買賣,還得是出自這樣官爵人家,況且趙姨娘年紀雖大些,卻生得有幾分嫵媚,倒是比那些姿色平平的年輕丫頭更值錢些。她走向前去,躬著腰將趙姨娘細細看去,隨後朝李氏行個萬福,“謝謝夫人恩賞,我這將人帶走了。”

手一揮,便有兩個幫手接過趙姨娘去,哪裏管她哭聲震天,只往門外拖……

這哭聲盈盈繞繞,飄了好遠,譚青瑤在房中似乎也聽見了,她抱膝坐在榻上,只穿一件單薄縐紗掩襟長褂,下頭一條蝶戲芍藥的百疊裙,稍一動,那裙上的皺褶便閃出一段完美繡畫兒。

“杜翠,你聽,是不是有人在哭?”她縮著肩,頭還未梳,一溜烏發披在背上,又垂了些許至肩前,好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杜翠從臺屏上撿了一見外裳替她搭上,細聲安慰,“小姐別是聽岔了,大白天的哪裏有什麽哭聲?奴婢怎麽沒聽見?”

譚青瑤擡眉斜她一眼,“是趙姨娘,想必她已經離府了,”倏然,她又自嘲自笑,“你瞧,這就是與人為妾的下場,什麽貴妾賤妾,妾就是妾,有何分別?趙姨娘在這裏呆了這麽多年,替梁家生了三個孩子,還不是說賣就賣了?你看老爺可曾說過什麽?想來梁家男兒皆是薄辛寡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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