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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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蘭

餘岳陽聞言只垂頭失落,也不言語。

“你別擔心,能見到的。”何須問在一旁勸慰:“你好好保重自己,讓他放心些才是。”

這是正話兒,餘岳陽把眼將他二人一掃,“真是羨慕你們,這一年下來也算走得順順當當了……”

三人皆是感嘆自不必說。回去路上,看見一家點心鋪子,何須問命人停車,進去挑揀了好些。

看得梁錦一楞,“你不是不愛吃這些閑食,也就桂花糕你還吃兩塊兒,今兒怎麽想起來買這個了。”

“這些可以碾碎了給梁桭吃,他長牙了。”

“我就說,”梁錦白他一眼,“你這心都偏到嗓子眼兒了,近日也不催我看書,日日紮在那屋裏,那孩子有什麽好?話兒都不能跟你說一句!”

何須問不管他怎麽嘟囔,還是笑著,“他不哭不鬧的,倒是不像你三弟生的。今日我覺著他長得越來越像翠芝了,特別是那眉眼,等長大了定然也是個小美人兒!”

梁錦看他高興自己心裏也著實高興,只是面上還是不屑,也不搭茬,拉著人就往車裏鉆,“趕緊的回家吃飯罷,我都要餓死了!”

“要不你吃兩塊點心墊墊?”

“不要!”他把頭偏過去,“我才不食嗟來之食,我半點兒光也不想沾他的!”

眼看一年大過一年,他卻還是這副孩子氣模樣,何須問暗自笑笑,捏著他的下巴把他臉給掰過來,在那唇上一啄。

相視對笑一陣,已至家中。

秋闈之前,梁慕白的婚事敲定了,正是那個胡邵天,論家境也算門當戶對,況他又是嫡出,梁府上下自然都是無話的。

白玉蘭已臨雕零之際,滿園飄灑著點點白櫻,梁慕白仍舊坐下在下頭捏著針線,面上無悲無喜。雪梅看不過眼,燉了一盅何須問送來的燕窩,堪堪端到樹下的石桌上,“小姐,歇一歇罷,昨晚你也沒睡多一會兒。”

梁慕白手裏縫的是給林鴻的秋衣,一針一線,反覆穿引,將她掩在心頭的深情都註入針腳,她笑笑,“我還得給他多做幾身兒呢,他又長高了一些,去年的衣裳竟都不合身了。你看他那袖口,連腕子都裹不上,冬天又得挨凍。”

“他跟著少夫人,自然少夫人不會虧待的,小姐,自從親事定下了,奴婢眼見您一日比一日消瘦,這是何苦呢?”

“你不會懂的。”梁慕白擡頭,露了一個戚戚苦苦的笑。

那盞燕窩她吃了半碗,晚飯又沒用,就坐在石桌上等天黑。她是一株瓊華,只待夜幕才能盛開,展盡一生芳華邵許。

夜裏,林鴻果然如約而至,還是在屋後頭的墻根兒低下,兩人隔著那幾塊磚石窟窿對立。

林鴻自打跟了何須問也清閑了許多,每夜得閑便過來,若不得閑時,也找了機會提前知會她一聲。府裏關於梁慕白定給胡家的風聲他也聽見有幾日了,只是從未提及。

梁慕白將剛縫好的衣裳裹在包袱皮裏遞給他,“這是秋天穿的,眼下穿著未免太熱了些,你回去試試,若是別人問,你就說是嫂君賞的。”

“好。”林鴻接了過來,盯著她眼下的雀斑看了一陣,“你這幾天瘦了些,夏天沒胃口?明日我出府,給你帶些糖葫蘆回來,酸酸甜甜的開胃。”

梁慕白盡量掩飾眼中酸澀,送上一笑,“沒什麽,現在暑熱,年年都這樣,明兒我喝一碗酸梅湯就好了。你別為我出去跑,大日頭的中暑了可不好。”

“為你跑一跑不算什麽。”林鴻將手伸過院墻,指尖輕撫她的臉。

那張臉就這樣歪在他寬厚的手掌,像一根無根無依的羽毛,飄浮半生,總算有了依靠。

然而這個依靠是暫時的,梁慕白含笑,落了一滴淚在他掌心,然後歪回去,淚眼婆娑地輕言:“母親已經為我定親了,是郡公府胡家。你想必已經聽說了。”

林鴻緩緩點頭,將空懸的手又落到她臉上,替她抹掉一掉淚。

“其實我們都料到遲早會有今天的。”梁慕白將明瓦燈籠靠在左臂,將自己的右手塞進他的掌心,“我從喜歡上的你的那天開始,就已慮到這裏,想得多了,也沒那麽難過了,等我走了後,求嫂君給你指一位溫柔賢惠的妻子,你也好好的過你的日子去。”

“……好,我先看你出嫁,”林鴻收回手,溫柔堅毅地笑,“得見你在夫家高高興興順風順水我才能放心娶妻。”

炎炎夏夜裏,兩人這番話倒是說得平心靜氣,甚至毫無怨言。若是命運的齒輪曾經錯了一齒,那現在不過是又歸回位,繼續吭哧吭哧向前滾動。

這樁婚事定在梁錦秋闈之後,那胡邵天據說也要下闈科考,只等著他高中,胡家的定禮就寫著單子往梁府擡來。梁響磬和趙姨娘母女這些日子,憋著滿肚子的不服。

梁響磬雖還未及笄,卻也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年紀。誰料這一年下來,先是梁遠娶妻,後又是梁瑄,再有孔翠芝的死、梁錦納妾等大事兒頂著,誰也沒想起她來。

她氣得在房裏直跺腳,拉扯住趙姨娘抱怨:“娘,我哪裏比不上她?竟然處處都讓她占盡先機!大夫人對她沒得說,連大哥也偏疼她些,現如今,還給她議了這麽一門好親事!又是郡公府又是嫡出,擱大京城這個官爵人家當中也都是有頭有臉的,您再看看我!”

趙姨娘也是一肚子的氣,往榻上坐下,連連拍著矮幾,“我難道不想你嫁個好人家?可偏偏外頭的事兒我做不了主,交際應酬我也去不得,你讓我跟誰議去?”

“那就讓大夫人替我做主了?”梁響磬先瞪一眼,隨即將身子一扭,不依不饒地晃蕩,晃得頭上珊瑚步搖的兩個墜兒交纏在一起,“您又不是不知道,大夫人向來就不大喜歡我!自打去年嫂君進了門,她老人家更是只將這男妻放到心尖上去寵,什麽好東西都先想著他,前些日子我還聽說,她竟把一個莊地記到了他名下!”

“還有這種事?”趙姨娘早已氣得面紅脖子粗,再拍那方案幾也加了幾分力。

梁響磬橫瞥過去,白她一眼,“您以為呢!我前些日聽見大夫人院兒裏的丫鬟議論的,那一處莊地就有四個莊子,每年能供上二三萬兩的銀子!您還做夢她能把梯己拿出來貼補二哥三哥?現在她是連那點子使不著的月例都恨不得貼給嫂君!”

見她氣在那裏不說話,梁響磬便走過去,扯著她一個手臂左右搖晃,“娘,你可得想想法子,我可不想隨便嫁個小門小戶的人家,又或者庶出,論相貌品行,我又不比姐姐差,我怎麽也得找個三品的罷!爺爺可是一朝執宰,手握重權,我起碼得找家裏和父親官爵相當的!”

趙姨娘沈默一瞬,隨後一拍桌子,“你放心!為娘就是拼出去這條命,也得給你謀一門好親事!”

下旬,胡家雖說要等胡邵天高中後才下定,可他家二夫人和老夫人商議後,還是寫了一張禮單,送了些禮過來,說是給梁慕白的見面禮。梁慕白只是可有可無,李氏見了疑心,怎麽他家一個嫡出,反而如此看重一個庶出?終究也不好問什麽,只說將單子放好,等婚期到了充到嫁妝裏頭,一起給梁慕白賠過去。

過了禮,這婚事就算是十成十的定下了。李氏心頭又少一件大事,樂得自在,每日閑著手把手教何須問處理一些家中瑣事。

何須問自然學得快,他讀書識禮,尤其是外頭那些銀兩賬目,更是心裏有數,唯獨這禦下之事不大通。李氏知道他的性子,只說:“好孩子,你把銀子能看緊是真,我在一日且協同你管教那些下人一日,若哪日我不在了,你只看兄弟媳婦裏哪個還能成事,就讓她幫你管一管。”

“謝謝母親。”何須問來時給她帶來一盒點心,現時奉上,“這是昨兒梁錦在外頭買回來的,讓我給您嘗嘗。”

李氏掩著嘴笑,“他哪裏想得到我?從前沒有你,他天天出門閑逛,什麽也不見給我帶回來。分明是你孝順,我只記你,不記他!”

何須問悠悠盯著她,仍見她半身風華,便坐到另一側,低低問道:“我才進府時,母親說到在江寧的一個故人,敢問母親,那位故人和我有什麽淵源?”

“……你總算來問了。”李氏止住笑,朝對過一副搗衣圖上望過去,“第一次見你我就覺著你同她長得像,後來我差人打聽,才知她原是你親生母親……嗨!提這些前塵往事做什麽?她要是在天上見你如今長得這樣俊朗乖巧,心裏也會高興,有我在一日就護你一日,也算對得起我和她從前的一點情誼了。”

她不願深說,何須問也就不多問了,端起旁邊一碗冰鎮酸梅湯喝下,才擱下碗,就見臉頰跨門而入,“哎,怎麽來了這半日還不會去?”見李氏在上,她又端正行了一禮,“母親和須問說什麽呢?怎麽見著不大高興的樣子。”

李氏嗔怪他一眼,“哪裏不高興?你快把他領回去歇息罷,在我這裏也費了半日的神,快快回去吃飯。”

“正是來接他回去吃飯呢!”

梁錦抓著人就往外走,哪裏還註意到身後李氏落寞的一雙眼。

“你怎麽想起來接我了?”何須問被他拉著,見他走得急,自己也跨開大步。

“還不是梁桭那小子!”不提還好,一提梁錦就來氣,“你這一下午沒抱他,申時初刻他就憋不住了,一頓哭,奶媽抱著哄也不成,我抱了一會兒也不成,這小子看來只認你了。”

“怎麽好端端的哭了?”何須問一聽,走得比他還快些,“梁桭從來不愛哭的。”

“我哪裏知道啊?”

剛進院兒門,就聽見嬰孩撕心裂肺的哭聲,許是哭了有好一會兒了,那聲音已見幹啞。何須問趕忙提著衣擺往屋裏跑,奶媽一見他,就急匆匆把繈褓塞進他懷裏,“少夫人快抱抱,這小祖宗一下午不見您,就哭得不成樣子,從未聽他如此哭過!”

果然,何須問輕輕顛了兩下後,那哭聲便淅淅瀝瀝止住了,眼下那張小臉哭得通紅,竟是縱橫交錯的淚水,兩個眼睛直勾勾盯著何須問,小手攀上來抓住他的衣襟,沒一會兒功夫竟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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