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關燈
拜訪

輾轉半月,已至盛夏,煙梓池一覆往年,開了漫池蓮花,艷景之後,等到金秋還能供應梁府上下的食用。

李氏近日拉著何須問教他看賬本,一應莊子鋪面整整好幾箱子的賬目往來。老夫人對此倒是頗有微詞,意思是想叫譚青瑤也跟著學學,李氏拿住她的軟肋,只用幾句閑話兒就將她打發了。

無非是說譚家敗落,若是將家業交給譚青瑤打理,保不準兒她暗地裏掏窟窿去貼補娘家,老夫人暗暗一琢磨,也就隨她去了。

此刻何須問在下翻著賬本,兩側有丫鬟打扇,李氏則端於上榻,飲著冷萃茶,“好孩子,看不完就慢慢看,也不急在這一時,你只撿那要緊的擱到心裏頭去就是。”

何須問細細翻閱,翻至一頁時,眉尾那顆小痣便挑起來,原是燕山府偏南有兩處莊地,共七個莊子,竟然寫的是他的名字,細看一下,每年能供出四五萬兩銀子來,一並幾百旦糧食。

他橫豎不明,連忙攤著書問:“母親,怎麽這寫的是我的名字?”

李氏細瞅一眼,隨刻展顏,“哦,一處是之前給你家下聘時,你家大夫人回了禮單,上面只零星半點兒銀子,錦兒怕你面上不好看,就從他爺爺賞他的莊子裏劃了一處給你,另一處是年前我劃給你的,兩處離得不遠,橫豎你也好照管。”

何須問怔在遠處,不知如何作答。李氏見他似有感觸,急忙擱下盞招他過來,拉著他的手輕言細語:“這有什麽,年前給你那箱子時就一並劃了,誰知你只是不說話,我見你不收就只顧著勸你,就把這事兒忘了,等今年冬,你就能自己收銀子了,豈不是好?”

何須問向來是只記人好不記人壞的,也沒有太多深刻的話感激她的苦心,只在她邊上坐著下垂頭不語。

“你這孩子,等我死了還不都是你的?”李氏拍著他輕笑,“不過是早一遭給你。我老了,花不了這些錢,就盼著你和錦兒好好的,哪天我死了,也能放心得下。”

“母親,”何須問回握她的手,紅著眼睛說:“您要長命百歲的!”

得他這一句,李氏也知足了,跟著紅了眼,自袖裏掏出帕子印淚,“哎。”

何須問抱著厚厚一摞賬本回去,大老遠兒的就見梁錦在那顆老槐樹下扯著衣襟扇風,他走過去,將賬本將給無所事,自己則與梁錦對坐著,“後邊兒屋子都收拾好了,你不去看看?”

“我看什麽?”梁錦翻了白眼兒,“又不是我住。”

他還記著昨晚的氣,好好兒的預行周公之禮,誰料何須問推說熱,轉頭又將梁桭那小子抱在懷裏哄,他心裏頗有怨言。

陽光和樹葉撒了一片斑駁痕跡到石桌以及何須問半壁衣袖上,他擡手從梁錦手裏奪下紙扇,搖搖晃晃替他扇風,驚得梁錦趕緊奪了回來,吊著兩個眼珠子,“怎麽舍得讓你給我打扇?”

何須問外頭一樂,“為了報答你憎我的一片莊地啊。”

“什麽莊地?”梁錦皺眉想了一會兒,才大悟,“哦,你說那個啊……原是當時看你那可憐兮兮的嫁妝單子動了一點兒惻隱之心,橫豎你過來了,不都是我的?去年的銀子我兌了銀票,一並放在你箱子裏呢,你什麽時候去查看查看?”

他沒皮沒臉,湊著何須問一通玩笑,何須問推他一把,“熱,汗涔涔的……”

“一到夏天你就這樣兒,”梁錦笑還未收,嘴裏卻抱怨起來:“睡覺也不叫我挨著你了,一睡著就把我踹得好遠。明兒晚上我就不跟你睡了,你自己涼快吧。”

“為什麽?”剛問完,何須問才想起明晚又是他的洞房花燭,心內有些不大痛快。

梁錦湊到他耳朵前,嘀咕了兩句,霎時見他又彎起眉眼笑了。

“我夜裏不在,你可不正好陪著梁桭那小子睡?”這些日子,何須問動不動就往那屋裏跑,生怕那孩子餓著冷著,早上醒了得去看一眼,晚上睡前也得去看一眼才放心,引得梁錦滿腹牢騷。

何須問幹瞪他一眼,“這麽大點兒孩子,你跟他比什麽?”

“我不跟他比?他都快騎到頭上來了!”

真到這晚,梁錦果然在後邊兒歇下。

裏頭紅燭映照,該有的一樣都不缺,全是比著納譚青瑤的規矩來,梁錦穿了套新的喜服,比起第一次的洞房花燭,已見青澀退盡,沈穩許多。

外頭是件暗紅大氅,自袖口盤龍而上,直到肩頭,背後金線圓繡,圈兒了一對龍鳳,他束的是紫金冠,冠子還是早上何須問親自給他戴上的,兩個人對著鏡子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十分纏綿。

他想到此處,裂著嘴笑了,再一看床上端坐著搭著蓋頭的美人兒,隨口就說:“接了罷,咱們就別走那些過場了。”

白芫笙一把將蓋頭扯下,見他在圓桌上坐下了,還自斟了一杯酒喝,一時有些尷尬,沈默一瞬,她狀著膽子走過去問,“表哥答應寧哥的事兒,可能說到做到?”

“昨兒我就讓人把定銀給他送去了,”梁錦斜看她一眼,“怎麽你不知道?”

白芫笙訕訕一笑,“我出去不方便,得尋摸好多由頭,再說我娘也看得緊……”

梁錦毫不在意地擺擺手,“我既然納了你,姨媽也就呆不了幾日了。”他喝了兩杯酒,獨自走到床邊,從床上扯了一床褥子攤在地上,“今兒你睡床,我睡地上。”

“哪能讓表哥睡地上?你睡床罷。”白芫笙竟還跟他禮讓,梁錦回掃她一眼,砸了下嘴,“那成罷,我就不推辭了!”

他大肆往床上趟下,又自裏側扯了一床被褥到地上去給她,兩人均面上無話,心內惦記著別人,各想著各的事兒漸漸睡過去了。

對面那間屋卻一直亮著蠟,譚青瑤在燈下坐著,透過茜紗窗戶往外看,她原以為梁錦進去不消一刻就會出來,還回他屋裏睡去,誰知她等啊等,也不見有人開門出來。

她原本翹首以盼另外一個女人同她有一樣的命運,就為了開懷一笑,夜裏好能安眠。可別人的命運卻比她好上許多,新婚之夜,新郎官兒留下了。

從星稀月疏到天光破曉,對譚青瑤來說是烹油一樣難熬,可對另外三個人來說,不過是睡一覺的功夫。

梁錦自回房裏洗漱,撩開帳子一看,何須問還在睡呢,邊兒上原本自己的位置上,是個裹著繈褓的孩子,正在咂摸手指頭,兩個眼珠子直勾勾地瞅著他。

他靜悄悄地招呼人過來將梁桭抱走,自己又趟回去,這動靜把何須問吵醒,朝他翻了個身,“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還早啊?太陽都快出來了。”他將人摟在懷裏,聲音似流水一般脈脈,“你不在邊上我睡不踏實,這一晚上光做夢了。夢到咱們洞房那天,話兒也沒說幾句,在夢裏頭我都直悔,怎麽好好的洞房花燭夜就給我這麽浪費了?”

何須問在他懷裏悶笑,“這可不怨我。”

“怨我怨我!跟個楞頭青似的!”他一只手輕輕拍打何須問的後背,“你再瞇一會兒,我特意叫白芫笙晚點兒再來給你請安。”

在他緩慢輕拍的節奏中,何須問很快又睡過去,這一覺,還真等到日上三竿。白芫笙早就候在外間了,正跟幾個大丫鬟坐著扯閑,兩人收拾好出去,她立即就立身請安。

那腕子上明晃晃的帶著一個鐲子,正是先前何須問送的,只見他又送無所事手上接過一個錦盒,遞給白芫笙,“這是上好的南紅珠子,梁錦冠禮時別人送的,給你罷。過幾日姨媽就走了,你不用在院兒裏拘束著,去陪她多逛逛,套了車出去采買些東西,帶親戚們帶些特產回洛陽去。”

白芫笙在下頭嬌容一笑,“謝謝嫂君,”隨後莞爾,“我叫不慣少夫人,一時忘了改口,嫂君莫怪。”

“沒事兒,愛叫什麽叫什麽。”

留她吃了早飯便各自散開了,她自去找白姨媽,梁錦則吩咐人套車,備了一些禮,帶著何須問出門。

馬車上兩人擠在一處,梁錦抓著他手,神色有些擔憂,“我看傅成近日形容消瘦,面上雖一味刻苦,心裏只怕還是放不下岳陽,咱們去看看岳陽到底好不好,回頭給他通個信兒,好叫他心裏也放心些。”

“餘大人會讓咱們見嗎?”

“咱們是聖上賜婚,他縱然看不過眼,也不敢輕拂。再說還有爺爺這層面子在呢!”

兩人晃蕩一路,到了餘府,果然得餘大人以禮相待,客套寒暄了一陣,擱下禮,就跟著丫鬟往餘岳陽屋裏去。

驟然一見,餘岳陽也好不到哪裏去,活脫脫瘦了一圈兒,要個大眼珠子無神的掛在臉上,看得何須問好生唏噓:“你應該保重自己,等傅成中榜來求親時見你這樣,他心裏也不會好過。”

餘岳陽一聽這名字就眼巴巴地問:“他還好嗎?”

梁錦在案上坐下,憂愁更甚,“比你好不到哪裏去。天天悶在房裏苦讀,連我納妾邀他來喝酒他也不來。”

“你又納妾?”餘岳陽驚掉了下巴,“那一個還不夠你煩的,你還領一個進門?要我說是須問你太縱著他了,換作我,先把他皮揭下來一層!”

何須問悶著不說話,只搖頭輕笑。

梁錦起頭又問:“你爹到底怎麽個說法?總不能就這樣關著你,科考也不讓你去罷?”

“我看他有這個意思,反正我考也考不出個名堂來。這些日子一步也不讓我跨出房門,說我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才準出去。”餘岳陽無限愁思,挨著桌沿兒坐下,“咱們相交這麽多年,你也知道我爹,刻板固執。我是半步也踏不出去,只求你幫我看著傅成,別叫他做什麽傻事。”

“我勸他?”梁錦瞥他一眼,“他你還不知道?拿定主意不回頭,面上什麽事兒都不顯,我頭先去看他,說了一車話,他還是風輕雲淡的那副樣子,我哪裏還勸得動?還是只等你去勸他他還肯聽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