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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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醒

傅成剛同老爺夫人商量完妹妹的婚事,回院裏褪了衣裳,正準備睡呢,又想起明日要給餘岳陽帶的點心,便叫了丫鬟來吩咐:“你去叫廚房明天一早給我做一碟滴酥鮑螺來。”

丫鬟盈盈笑著:“少爺平日最不愛吃這些果子點心的,怎麽想起來要吃這個了?”

傅成坐在床榻上握著書,斜著看她一眼,丫鬟立即止了笑:“奴婢這就去,少爺先歇著罷。”傅成單手撐著膝蓋,又看起書來,看著看著嘴角含笑,想起餘岳陽,最愛他家廚房裏做的這個滴酥鮑螺。

丫鬟才出去沒多久,金龍就火急火燎的跑進來:“少爺,有急事兒!”

“什麽事?”傅成放了書站起來,心裏疑惑半夜三更什麽急事,未必是餘岳陽又挨打了?

金龍走近了:“梁公子的人來了,說是他家少夫人病重,老夫人不讓請太醫,沒辦法才來找您!”

“梁錦剛去了洛陽,怎麽何須問就病重了?”傅成蹙著眉,趕緊換了衣服跟金龍往小角門去:“你趕緊去拿牌子吩咐人套車,我在角門等你。”

傅成讓人快馬加鞭,到家裏常用的太醫府上將人請了來,路上亦將事情知道了個透徹:“已派人趕去洛陽了麽?”他沈著的問林鴻。

“已去了。”林鴻第一次同傅成說話,相比梁錦,傅成穩重許多,他感嘆著:“我以為梁錦跟他夫妻同心,又是聖上指婚,日子過得定然順遂如意呢……”

外頭是車輪聲和雪聲,“咯吱咯吱”的,壓得人心緒不寧,傅成瞅了眼林鴻,又說:“看你有些面熟,梁錦帶你出來過?”

“奴才原來是外院傳話的,興許公子到府裏來時見過。”林鴻不卑不亢的坐在對面,手裏提著燈籠晃蕩。

傅成十分讚許:“你讀過書?”

“讀過幾年,讓公子見笑了。”

傅成掀簾子看了一眼,快到梁府了:“既然讀過書,就該想法子替自己贖身。”他搓著手背取暖:“總不該甘心替人為奴一輩子……”

這話像在林鴻耳朵裏打了個響鈴,脫了奴籍做個小買賣,縱使不能科考,也可以讀書,這樣的日子豈不好,他拱拱手:“多謝公子提點!”

“這有何謝的?”傅成橫著眼看他,有些莫名其妙:“這個道理你讀過書自然也是明白的。”

林鴻難為情的點點頭,自從賣身梁府,他家中已親人具無,從前偶爾想過,但離開梁府,他也沒地方可去,便覺得訕訕的,如今他年歲大了,再提起來這事,年幼時的蹉跎厭世已不見,生出些躊躇壯志。

沒多一會兒就到了梁府的西角門,看門的小廝林鴻早就打點好了,他們睜一眼閉一眼,只要太醫不進去,什麽都好說。

傅成也下了車,往後頭那輛馬車上去,雪地裏車轍腳印一堆,張太醫在車裏頭攏著袍子昏昏欲睡。林鴻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藥煎了給何須問服下後,後半夜才轉醒。

得了好消息,傅成和張太醫都松了口氣,林鴻不放心,多嘴問了句:“敢問太醫,我家少夫人為何會昏迷這麽久?”

“按理說疼暈過去的人,沒多會兒也能醒過來了。”張太醫掀著馬車簾子,也有些疑惑:“……恐怕是加上風寒,才久不能醒,只要按我的方子再吃幾服藥,燒退了就能好了。”說完放下簾子,又由傅成送回家去。

等回到傅府時,已是幽藍幽藍的一片天,睡也睡不成了,傅成換了身行頭,裝點了滴酥鮑螺,在馬車上靠著瞇一會兒,往書院裏去。

長明書院在大京是出了名的嚴格,寒冬臘月的,又快過年了,別的書塾都閉了課,只他們的學子,還在矜矜業業的學文章、背詩書。

官家子弟們還好,一個個穿貂裹裘,捧著手爐,裏頭還擱著香片,一熏,滿堂的香味兒交雜著,除了天短,倒是沒什麽太為難的。

而那些寒門學子就沒這麽舒坦了,成天將兩只手攏在袖口裏,雖然穿著棉花絮的袍子,在這積雪的半山上,也不夠禦寒,凍得鼻子通紅嘴烏青。沒有手爐在一邊暖著,剛研開的墨,只寫了幾個字,就結上一層霜,看著也著實可憐。

傅成一進堂裏,就見餘岳陽的背影,偎在一個同窗桌案旁邊,手忙腳亂的鼓搗著什麽,他走過去一看,原來是在往一個手爐裏夾銀骨碳。

“這是做什麽?”傅成拍他的肩,餘岳陽一回頭,就是個暖得跟太陽一樣的笑臉:“我給玉春帶了個手爐來,你看!”他獻寶似的將手爐舉起來,是個白銅腰形的爐子。

叫裴玉春的男子站起來,朝餘岳陽躬身行禮:“多謝小餘兄,可我實在受之有愧!”他穿了件秋色的夾棉襕衫,可能是因為改了許多次,手臂下擺腰身都有大塊的補丁,他又朝傅成拱手:“小餘兄昨日見我凍得抓不住筆,今天便多帶了一個手爐給我,我感激不盡!”

傅成笑起來,像個長輩一樣明貶暗褒:“岳陽自己懶惰不好學,對用功刻苦之人倒是敬佩得很。”他輕拍著裴玉春的手:“這整個書院裏,就數裴兄你最用功了,他日秋闈,必定是要蟾宮折桂,何必被這幾兩碳耽誤了?裴兄就收下罷!”

“可不是?”餘岳陽一個猛子站起來,急切道:“我這身學問也是白白浪費了這些東西,若你們這樣的人生在我家裏,只怕都考了八個狀元了,不要為了這點東西跟我客氣嘛!”

裴玉春看看傅成,又看看餘岳陽,躬身道:“那我卻之不恭了,多謝小餘兄!”

忙活完這個事兒,傅成才想起來給他帶的點心,拉著餘岳陽走到自己書案上,從食盒裏拿出來:“趁夫子還沒來,你趕緊吃。”

“還是你家廚房裏做得好吃!”餘岳陽猴急的拿了一塊咬在嘴裏,邊吃邊掉渣,傅成遞了張帕子給他:“給岳風也拿過去。”

餘岳陽扭頭一看,前頭一張書案上,餘岳風正搖頭晃腦的背書,專心得發帶纏到脖子上也不去整理:“他不吃,那書呆子打一來就鉆書裏去了。”他又拿了一塊兒往嘴裏放:“我撼哈路數都要路瞎了。”

“什麽?”傅成沒聽清:“你咽下去再說。”

“……我說,我看他讀書都要讀傻了!”餘岳陽抹抹嘴,鼓著腮幫子瞪傅成,這才發現他臉色有些不對:“你怎麽眼睛都摳摟了?”

傅成這才想起來把何須問挨打的事告訴他,一說可不得了,餘岳陽拉著他就要走,傅成反抓著他的手:“這是要去哪裏?”

“廢話!當然是去探望須問了。”

這不管不顧的樣子逗笑了傅成:“你一個外男,梁錦不在,你怎麽好去看他的妻子?”

餘岳陽板著臉生氣:“那就這樣不管他死活了?”他往外邊雪地裏看一眼:“這冰天雪地的,打了他還不讓瞧郎中,什麽人啊這是!”

“說到底這是梁家的事,你怎麽插手?”趁著沒人註意,傅成掐了下他的臉蛋:“等梁錦回來罷,這些日子叫人送些補藥過去,我已跟他們家小廝說了,若再有事,還來叫我。”

這樣冷的天,他的手指卻溫熱得很,碰得餘岳陽一張臉通紅,不知是被他掐的還是被他燙的:“我問你!”他瞄傅成一眼,低著聲:“要是以後我到了你們家,你家裏人也這麽對我怎麽辦?”

“哦?”傅成從箱籠裏取出筆墨:“我奶奶已經去世了。”他悠哉悠哉的研墨,餘岳陽看不順眼,跪坐在旁邊不依不饒:“你家大夫人呢!她要是也打我怎麽辦?”

“我母親最疼你的,你忘了?”傅成用筆點了下他的鼻尖:“真是個沒良心的!”

餘岳陽眼睛一轉,得意的笑起來,可不是?他們這些人中,傅夫人是最疼愛餘岳陽的,常說傅成整日老氣橫秋,梁錦最有主意,餘岳風就知道讀書,只有他,像個孩子一樣嘻嘻哈哈的最有朝氣,想必將來真到了他們家,傅夫人也舍不得刁難!

院子裏剛清出來一條道,華濃穿著緋紅的夾襖,手裏提著個食盒往屋裏去,裏頭是給何須問剛熬好的藥。

一端出來,還熱騰騰的冒著熱煙,何須問趴在床上,撐著手臂咕咚喝了,雲裳趕緊遞上顆蜜餞給他。

“少夫人還怕苦?”華濃收拾了碗,又遞給何須問一張手帕:“從前沒見少夫人吃藥,還不知道呢。”

雲裳剜她一眼:“胡說!沒事兒還能瞎吃藥?”

“別說她。”何須問揮揮手,又趴回去:“我是怕苦的,不過這還是第一次吃藥後還吃蜜餞。”

華濃拉著臉不高興了:“那少夫人再吃顆?”她是心疼他從前過的日子:“一會兒我讓廚房給少夫人做酒釀圓子吃,多放些飴糖!”

雲裳笑著走開,無所事又來坐下,掀開何須問的被子和衣衫瞧了瞧,華濃忙問:“可好些了?”

無所事忙打了個手勢,示意她低聲,她回頭一看,何須問耷拉著眼皮,要睡不睡的,無所事又貓著聲說:“已經大片的結痂了。”

“我看,恐怕會留疤呢。”華濃拉著無所事走開,在外間攏著火盆做針線,無所事往裏邊看一眼,嘆了一聲:“打得這樣皮開肉綻,自然會留疤了,從前我們那位大夫人不知道從哪裏得來的一根鞭子,抽在身上密密麻麻的,疼得要命,卻不會出血,所以我們少爺身上一直都是幹幹凈凈的。”

“你們家大夫人也打他?”華濃怔了一下:“何大人不管?”

無所事嗤笑著:“老爺看見了就說幾句,看不見就當沒事發生。”說著,眼窩裏掉下一滴淚來:“我們小姐在的時候,從沒人敢這樣欺辱少爺!”

“小姐?”

無所事見她不明就裏,勉強笑著:“就是少爺的親娘,她不讓叫夫人。”她露出崇拜的神色:“小姐說她不要做誰的‘夫人’,她只是她自己……”說起小姐來,無所事打開話匣子似的滔滔不絕:“從前我們少爺不姓何,跟著我們小姐姓江,是小姐死後老爺改過來的。”

這樣驚世駭俗的女子,之前就聽少夫人說過是連墓也不曾有的,華濃壓不住好奇,忙問道:“你們小姐叫什麽?”

“叫江子棠……聽說是養她的那個老道姑起的,因為是從江河裏把她拾起來的,所以隨了江姓。”

“江子棠……”華濃若有所思的嚼著這個名字:“子棠……怎麽這麽耳熟……”她如雷灌頂:“我想起來了!”好像小時候跟著伺候大夫人時,聽她睡夢中呢喃過這個名字,她忙拉起無所事的手,正準備說,卻聽門口傳來譚青瑤的聲音:“少夫人可好些了?”

不知怎的,華濃一見她就不喜歡:“喲,姨娘怎麽來了?”平時裏都看她賢良淑德,華濃直覺上卻覺得她心內藏奸:“我們少夫人受傷了這幾日,怎麽姨娘今日倒想起來瞧了?”

譚青瑤笑起來,有一絲不加掩飾的得意:“自打少爺走了,奶奶便天天讓我過去陪她老人家吃飯摸牌。”她頃刻間殮起得意,又換上誠懇的模樣:“這不,剛得了空,就來看看少夫人,順道給少夫人請安。”

華濃往她身前攔了一步:“多謝姨娘好意,若真是有心,沒空也能抽出空來瞧!”她輕蔑的斜著眼,手上有一針沒一針的戳著料子:“我們少夫人睡著了,姨娘改日再來罷。”

“睡著了……”譚青瑤咂摸這話,隨即笑起來,也不跟華濃計較:“那我明日再來罷,少夫人醒了煩勞替我問候。”說完她又搖著裙擺走了。

華濃依舊拿著針線坐下來,已經忘了才剛想跟無所事說的話,朝裏間瞄了兩眼說:“少夫人最近是睡得多了。”

“他從前很少午睡的。”無所事也疑惑:“最近倒是一天睡好幾覺。”

華濃沒多想,撚著線:“天冷了趴在床上,可不是就只能睡覺了?況且傷寒的藥吃了就是讓人犯困。”

也是,何須問這幾日趴床上,喝了藥就睡,不知是不是傷了筋骨的緣故,手腳也覺得無力,有時想看看書,握一會兒也覺得累。

近日他常做夢,夢裏頭娘親和梁錦老是遠遠的走在前面,他想去追,一雙腿卻不聽使喚,總是趕不上,故而睡也睡得不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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