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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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奔

洛陽也是見天的大雪,近來卻連著晴了兩日,梁錦整日被大舅家的表兄拉著去打獵,也沒什麽趣兒,因著老太爺的千秋,這兩日不讓他們出門了,跟著見一見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

斜陽落山,金光漫天還沒盡收的時分,梁錦和一屋子的人用完飯回房,剛倒在床上,腳還沒擡上床呢,一個小丫鬟就跑來了:“表少爺,老夫人叫您過去呢。”

“什麽事兒?”梁錦這些天心神不靈,總睡不好,眼下正要補覺,又被無端打擾,心裏不舒服:“不是剛吃完飯麽,怎麽外祖母又叫我?”

“您去了就知道了。”

梁錦沒好氣的往外走,屋裏丫鬟抓著鬥篷追出來給他披上,到了老夫人屋裏,見他母親也在,另一邊坐著他一個庶出的姨媽和表妹,小表妹一見他來,就將頭低低地垂下,梁錦心裏頭翻了個白眼,大剌剌的找了根椅子坐下:“外祖母,母親,叫我何事?”

老太太慈眉善目的:“今日人多,錦兒飯吃好了沒有?”

叫人過來,恐怕不只是為了問吃沒吃飽吧?梁錦打量了一眼對過坐著的表妹:“我吃飽了正準備躺著歇歇呢,這不,外祖母一叫我就來了。”

老太太只笑著,朝李氏使了個眼色,李氏瞅了眼庶妹,無甚悲喜的指了指:“這是你三姨媽。”又指指那個姑娘:“這是你三姨娘的嫡女,小你兩歲,叫芫笙。”

“知道。”梁錦刮著茶碗,也沒擡頭去看:“飯廳上不就說過了麽,三姨媽和白姨父我都見過了。”他喝了口茶,掃了眼上來點燈的小丫鬟,悠哉等著下文。

“你外公說……”李氏有些為難:“你芫笙表妹,也該婚嫁了……”她朝上看了眼老夫人,又看著梁錦:“與其嫁給那些不知根底的人家,不如許給你做妾。”

這話梁錦一見那殷切切的庶姨媽就料到了,如今說出來,把他聽得心煩意亂:“呵……我有妻有妾,表妹嫁給我,不是委屈了?”

“我也是……”李氏話還沒說完,對過白姨媽就站起來截過話去:“不委屈,你那個妻我們都是知道的,也生不了孩子,至於妾嘛,也無甚關系!”她拉著梁錦的手:“好孩子,我打小看你就喜歡,我知道你不會虧待了你表妹的。”

老夫人在上頭坐著,只喝茶,這不是她的親生女兒,那也不是她的親生孫女,她不便管,幾雙眼睛都盯著梁錦,全都看他的意思。

這白姨父是個老舉人了,一輩子也沒考上個貢士,他們一家子思量,把白芫笙嫁給梁錦,縱然是妾,若生下個男丁,他梁家的家私不都落了一半在手裏?況且這近水樓臺先得月,日後孫兒的仕途不愁,白家不也能成個官宦之家?

真是打了個好算盤,梁錦笑著:“我回去跟須問商量商量罷。”也不好拂了老太爺的面子:“姨媽放心,成與不成的我回去了都送信過來。”

白姨媽沒聽出來這是婉拒,仍舊坐回去:“好罷!我和芫笙在家等著聽信兒。”她笑得開懷,心想這事兒十有八九是能成的,哪會有男妻不讓人納妾的道理?

梁錦走的時候,又瞅了眼白芫笙,她仍是垂著頭,眼皮都沒擡一下,似乎有千愁萬緒不能說的樣子,像朵不及盛開就被壓斷的牡丹。

回了屋裏,準備躺下,頭剛挨著枕頭,又來個小丫鬟:“表少爺……”

“又有什麽事兒?!”梁錦心煩,語氣也不由重了些,小丫鬟被他嚇得一顫:“您,您打發回去報平安的那個小廝回來了,說是有急事要稟報。”

什麽急事兒?梁錦打了個激靈爬起來,忙喊:“讓他進來!”

奉瑞跑進來時,磕著了門檻兒,連滾帶爬的跪在梁錦腳邊,氣息都有些不穩:“少爺!少夫人出事兒了!”

“他怎麽了?!”梁錦一把將他扯起來,抓著膀子急切的問。

該是被他捏疼了,奉瑞聳著肩:“老夫人前幾日將少夫人捆起來打了一頓!”這一句,梁錦的手霎時又加了幾分力,疼得他齜牙咧嘴:“嘶……打得皮破肉爛的,還染了風寒,我離家時正昏迷著呢,老夫人還不讓請郎中!”

“我就知道……”梁錦松開他,急躁的踱步:“我早該想到的,她們要趁我不在好拿他做法呢!”

這個“她們”幻化在他眼前,是一張張可怖的臉,是老夫人的自私,是趙姨娘一幹人等的市儈。

奉瑞轉到他面前:“少爺,你倒是想個法子呀!”

“走!”梁錦拽起架子上的鬥篷:“去叫東逞,備車,不!備馬!我們現在回去!”

三個人,趕在城門關閉之前總算奔出了城,梁錦打頭跑著,時不時就要揮下鞭子,上了官道,積了好厚一層雪,馬蹄子一滑,梁錦不備,摔了出去,打了好幾個滾,粘了滿身的雪。

兩人趕緊將他扶起來,幸而月亮還大,瞧見他身上沒有流血,東逞卻還是不放心,忙問:“少爺摔疼哪裏沒有?”

“我沒事兒。”梁錦拍了拍身上,又要上馬去:“母親說了什麽沒有?”

“大夫人說讓你只管去,她會跟那邊老太爺解說的。”

三人又上了馬,狂奔一夜。人不歇著馬也是要歇的,天亮趕上個驛站換了馬,東逞去勸他:“少爺還是歇會兒罷!你身上衣服都濕了,先烤幹了再上路也不遲。”

梁錦跨到馬上去:“不用了,趕緊走,等到家了我必有重賞!”

二人也不再勸,跟著跨上馬,倒不是為了賞賜,只是眼下少爺是八匹馬也拉不回來的倔。

連著跑了三天,梁錦都未曾睡過,餓了就吃些東逞從李家帶出來的幹糧,原本美味的點心凍得像塊石頭,梁錦也不怕崩掉牙,咬不動就囫圇吞下去。

水囊也已經空了,梁錦就捧一把路上的雪吃下去解渴,東逞看得直心疼,他打小跟著少爺,還沒見他吃過這樣的苦。

可梁錦並不覺得苦,眼下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支箭,離了弓,就要往靶子上去,可耽誤不起。

這幾日,他腦子裏把那些聽過見過的事兒都過了一遍,誰家公子著了涼落下病根的,誰家丫鬟被打了板子就挨不過去死了的……梁錦第一次感覺到,“死”是離自己是這樣近的一件事。

他懸著的一顆心,跟著馬蹄顛簸,像隨時要從嘴裏被抖落出來,他的呼吸也像遙遠的掛在何須問身上,若是他咽了氣,自己似乎從此後也無法再喘息。

從前讀李商隱的詩,上面說“心有靈犀一點通”,梁錦始終不能參悟,同胞血緣間尚且也沒有這樣的感情,如今他方明了,前些日子的不得安眠也找到了原由,因為他的“妻子”在遭受苦難……

何須問已經能翻身了,也能下地由人扶著挪動,他不想整日躺著,坐著疼,只好倚靠著門框看書,眼睛雖在書上,心思卻掛著梁錦,不知他是怎樣的著急?會不會已經在路上了?

“華濃。”他握著書叫:“你叫個人去城外等著,若是看到少爺,就告訴他我已經好了,別讓他著急。”

華濃來扶他:“我這就讓人去,少夫人還是去床上躺著罷,別又在這裏吹風。”

“躺了這些日子,人都快躺傻了。”何須問笑著,讓人如沐春風:“躺著就知道睡覺,我站會兒罷。”

華濃犟不過他,轉身進屋裏給他拿來個灰鼠鬥篷披上:“那也要多穿些!”她嘟著嘴,扯著鬥篷使勁兒給他攏緊了。

天這樣冷,何須問還是就穿了件圓領袍,裏頭中衣雖是加了鵝絨的,也不似能抗住風雪的樣子。

院子外頭進來個丫鬟,何須問認得,是老夫人院子裏的,那丫鬟老遠見了他便扯開嗓子喊:“喲!少夫人好了?”

“姑娘,我們少爺才剛能下地。”無所事往前一步擋在前頭,冷冷的看著那丫鬟,丫鬟倏地一笑:“能下地就成,老夫人讓少夫人過去呢!”

無所事正要說什麽,卻被何須問輕輕扯到旁邊:“我跟你去。”

“少爺……”無所事扯著他的袖口,不讓他去,眼睛裏急出了淚花:“你才剛好一點兒!”

他們都清楚,去了又要受罰,可眼下府裏,誰也攔不住,何須問抽出袖子溫柔的笑:“別擔心,從小不也是這麽過來的麽?”

是這樣過來的,可還沒昏迷過這樣久,無所事不放心,非要跟著去,攙著他,慢慢的挪動到老夫人院兒裏,這邊剛用完午飯,趙姨娘跟梁響罄都在,坐在上面樂呵呵的,儼然等著看好戲的樣子。

怪了,何須問這次沒行禮,連問安也沒有,杵在廳上掛著笑看像她們,他裝了將近二十年的溫順謙恭,今日忽然不想走那些過場。

許是近日老夢見娘親,受了她的影響,她連在夢裏也是那副桀驁不馴不遵世俗的樣子。

老夫人心道正好了,正要找個由頭整治他:“你看你這目無尊長的樣子!”他朝趙姨娘揚了個下巴:“你瞧瞧,這可不是露出本性來了?”

什麽都有她們說的,何須問懶得爭辯,只靜靜等著她下令。

“響罄,你記著,將來嫁人了,家裏要是有這樣不懂事的妾室,就該好好教訓。”老夫人慢悠悠的,該是指望這一字一句就能嚇到何須問:“你去外頭雪地裏跪著,我什麽時候讓你起來你才能起來!”

話一撂下,何須問就拖著腳往外去,下了廊下的臺階就撲通一聲跪在雪裏,老太太也不指望他求饒了,讓人挑了簾子,把炭盆架到腳下來,端著茶悠哉的看。

無所事這時從角落裏站出來,也走出去,提著裙擺跟著跪在何須問旁邊,何須問挑眉看她:“叫你別跟來,你一個弱女子,怎麽受得了這雪地裏的寒?”他端正了頭顱,小聲的命令她:“你回去!”

“我不!”可能從沒聽何須問命令過她,所以她不怕:“我就在這兒!”

這丫頭可是比何須問還固執的主,他不得不擺出主人的款兒來:“你敢不聽我的話?”

此時膝下的雪已經被體溫融化,浸濕了褲子,冰得刺骨,無所事的裙子也濕了半截兒,凍得發抖,卻仍然固執冷眼望著廳裏高坐著的幾人:“我從小跟著少爺一起長大,少爺吃什麽就給我吃什麽,少爺用什麽也給我用什麽。”她顫著聲,僵著一張小臉:“如今少爺受苦,我也得陪著少爺。”

聲音不大,卻有一股力量,拉扯著何須問去看她,頃刻間,何須問豁然開朗,老天是公平的,這世上有諸多對他不好的人,亦有這些待他至仁至義之人,他實在不該只想著逃避那些不好的地方。

“一會兒回去,別光顧著我,讓人燒水給你沐浴。”何須問不再阻攔了:“我有一屋子人伺候,別擔心。”

輕輕的,無所事點了頭,她不覺得那麽凍了,反而心生一股暖流,爬遍全身,她自得的想,就算是大少爺,也有他顧及不到的地方,那這些地方,就由自己來補全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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