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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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

一路無話,梁錦偷偷去打量他,何須問也束著髻,光潔的額頭和頭發頂連成一條弧線,十分飽滿,眉尾上那顆痣,被太陽照的顫顫的,但身體看著有些孱弱,比自己還矮了一截。

這樣一個清冷的少年郎,在冰涼的地上跪了這麽久,梁錦不忍心,可又要面子:“你不謝我?”

聽他突然這樣問,何須問跟才想起來似的,看他一眼,面無表情道:“多謝你。”

連個笑臉都沒有,這算什麽謝?梁錦不滿意,又不好直說,說出來倒叫他以為自己多稀罕他謝似的,於是只好假裝個大方:“不必客氣!”

何須問聞言不再說話了,氣得梁錦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這還真是不客氣!“你在家排行老四?”走上岔道,梁錦沒話找話。

何須問點點頭。

梁錦又問:“大京城的世家公子們我幾乎都見過,卻沒見過你,你不愛出門?”

何須問仍是點頭。

梁錦來了勁兒,想勾出他一句話來,便接著說:“你怎麽這麽安靜?跟小姑娘似的。”

他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心口如一,想到什麽就照直說,可落到何須問耳朵裏,該是覺得羞辱了,他飛著眼角橫他:“你話這麽多,又像什麽?”

被噎這麽一句,梁錦有些惱怒,除了家裏的長輩,還沒人敢這麽跟他說話,於是他邁開步子,越過何須問走到前面去,把他甩在了後頭。

何須問在後面跟著,望著他的背影,心道這人真是摸不準脾性,也懶得去摸了。

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梁錦才放慢腳步,不緊不慢的,既要讓何須問能看到他,又不能叫他以為他是故意在等。

偶爾偷偷回頭去望,這偌大的府邸他剛來,擔心他不認路走失了。

這日何須問來梁錦屋裏找東西,正巧書案上擺著他臨摹的字帖,何須問瞧見了,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梁錦當即顯擺似的說:“這是獻之先生的字,朋友贈的。”

何須問也沒看出來玄機,隨口說一句:“收起來罷,當心弄壞了。”

“這值什麽,若壞了……”梁錦得意的賣著關子:“我去找傅成再要一副就是。”

名師的書貼,哪有那麽好要的,何須問對他這敗家子的行徑無話可說,拿了落下的書,就要回自己屋裏去。瞧他又不說話,像是要走,梁錦趕緊說:“這是我臨摹的,可不是不值什麽嘛。”

他聰明過人,學什麽都一點即透,就是不勤奮,何須問將信將疑,拿起字帖,端摩許久,字是王獻之的風骨,就是紙張剛才沒留意,分明是新的:“這真是你寫的?”

梁錦擡著下巴,睥睨他:“怎麽?連你也看我不學無術?”他這個名聲,何須問在家中也略有耳聞,都傳梁家嫡長孫,金玉良人,就是有些不上進,如今看來,也不是全然不知進取,起碼字還是好的。

看人不說話,梁錦心裏琢磨,同他開個玩笑也不見他有反應,這人真是沒意思,於是洩了氣,高傲姿態也隨之軟下來:“你……膝蓋還疼麽?”

他邊說,邊朝人走進了,隔著半步的距離,能聞見何須問身上淡淡的檀香,熏得他飄飄欲仙,他自己常熏的是返魂梅,很名貴也很難得的香料,卻從沒讓他這樣心馳神怡過。

何須問擡頭看他,搖搖頭,原本也不怎麽疼,況且華濃當日就拿藥給無所事,讓她連著給外敷了好幾天,哪裏還會疼?

梁錦正欲再說說什麽,就聽到咣啷一陣響,梁響罄帶著兩個小丫鬟來了,還沒進屋就喊了一句:“大哥今日在家呢?”

一聽這陣動靜,梁錦就沒由來的煩躁,沒回應,也沒動作,梁響罄走進屋,打了簾子進裏間,一看到梁錦,就嬌笑著去拽他的胳膊:“大哥今日總算在家了,夜裏怕打擾大哥休息不敢來,白天來了好幾次大哥又都不在!”

梁錦抽出胳膊,冷冷的,負手而立:“你也不是小丫頭了,拉拉扯扯的哪裏有大家閨秀的樣子。”下巴朝何須問的方向一點:“你嫂君在這裏,你也不問安!”

被訓了兩句,梁響罄當即撇著嘴,胡亂朝何須問行了個禮:“嫂君好。”

何須問點了下頭示意:“你們兄妹說話罷,我過去了。”他不計較上次被罰的事,梁響罄倒還記恨上了,暗地裏恨了他一眼,又偎到書案座椅上的梁錦身邊,眨巴著眼,似有所求。

梁錦也懶得看她,背靠在椅子上,翻著手邊的書,懶懶的問:“你找我有什麽事?”

“大哥……”梁響罄轉眼就忘了他剛說的話,又去扯他的袖口:“你上次給大姐姐帶回來的那個如意扇樣式的大風箏,我也想要,大哥下次出門的時候給我也帶一個回來罷!”

那個風箏……梁錦想起來,還是二月在外面同幾家公子賞臘梅時,他一時興起,著筆畫了一樹梅花,自己挺滿意,想著馬上春來,就讓小廝找來個工匠,把畫裁下來做了個風箏,那工匠手也巧,做成了個扇子的樣子,紅紅的梅花映在上面,放到天上去,分外好看。

“下次我若看到再給你買罷。”梁錦隨口應付,見她擺著個臉不高興,倒想起來問她:“我聽說,你前幾日在我院兒裏發了好大的脾氣,打了我的丫鬟不說,還在老夫人那兒倒打一耙,害你嫂君被罰,此事可真?”

聽他說起這個,梁響罄心裏“咯噔”一下,惴惴不安:“是……是華濃對我無禮在先的!嫂君還在一邊煽風點火!”

她是無理也要辯三分的人,梁錦又懶得聽這些閨閣姑娘的小心思,只擺擺手,冷著臉警告:“你平時就總跟慕白爭衣奪食,我也懶得管你,若你再犯,我就讓母親親自去跟你娘說,讓她好好管教你。”

梁響罄是最怕李氏的,她是內院裏當家的人,連她親娘面上對這個大夫人也是小心謹慎,何況她一個庶女,為了克制李氏,她娘讓她常常在老夫人面前走動,老夫人不喜李氏,若能討她老人家歡心,以後就會少吃些虧。

她雖年紀小,但也懂得,老太太雖不喜歡大夫人,但最疼的還是這個大哥,若大哥去說,老太太至多只是面上替她辯白幾句,她也討不著什麽好。

當機立斷,梁響罄暫做小伏低認錯:“是我不懂事,還望大哥替我給嫂君道個歉。”

“你回去罷。”梁錦也懶得計較她是不是真心悔過,只擺擺手讓她退下。說到底,梁錦是室外男兒,對家長裏短的事不甚關心,若涉及到他了他說兩句,若沒大的妨礙,他便甩手做他的大少爺。

世間男兒,不都是如此?

梁錦放下書,又端詳一陣桌上的字貼,摩挲著收起來,插到架子上去。

閑著沒事,他又踱步到後邊兒何須問的屋子裏去,這間屋子被丫鬟們收拾得整整齊齊,掃了一圈兒,看到何須問正在書案邊的窗戶下坐著,眼睛往外面看,似乎在發呆。

梁錦握著拳咳嗽兩聲,何須問這才回過頭來,見了他,也沒什麽話說,只是一揮手,示意無所事去給他上茶。受人如此輕視,梁錦怫然不悅:“你這態度,可不像待客之道。”

想他又是要找茬,何須問淡淡的解釋:“你是主,我才是客。”

這話有理,梁錦一翻眼珠子:“你們何家人……怎麽都這麽陰陽怪氣兒的?”

“讓你見笑了。”

梁錦一生氣,坐也沒坐,擡腿就走,計較著自己說得可沒錯,他們何家的,要麽巧言令色,要麽鬼氣森森,都不大像是能正經說話的!

他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華濃見了上前勸慰:“少爺,少去招惹少夫人罷,到頭來生氣的還是你自己。”

“我招惹他?”梁錦跳腳起來:“我不過是去關心一下他屋子收拾好沒有!誰知他竟不買賬,整天吊著個臉,跟誰欠他銀子似的!”

雲裳給他端上茶來,看他那樣子,想起大老爺院裏的少爺,跟他的少夫人吵架鬥嘴也是這個樣子,覺得好笑:“少夫人只是話少些,哪裏至於像少爺說的那樣。”

“他不至於,我把他從奶奶那裏撈出來,他連句好聽的話都不說,不跟我欠他似的麽?”

“少爺心善。”華濃往他面子上貼金:“幫少夫人不是為他的謝,是少爺不忍心他孤零零的在咱們家受苦呢。”

梁錦端著茶一擡眼,還是這丫頭會說話,心裏的氣已去了一大半。琢磨了一下,又憋出來一句:“你說他整天這麽啞巴似的,不嫌悶得慌麽?”

“少爺,咱們少夫人是男子,憋在這後院裏,你讓他說什麽?難道也說那東家長西家短?”

梁錦擺擺手:“不是,我看他啊,就是個天生的半啞,整天不是發呆就是看書。”覺得自己說得有理,便又提高了嗓子:“八成跟那些書呆子一樣,是讀書讀傻了。”

華濃:“……”少爺說什麽都有理。

梁錦氣量大,沒兩日就把生氣的事忘得一幹二凈,隔天又悠哉悠哉的去何須問的屋子裏。何須問還是那副老樣子,見了他不冷不熱的客套一句:“請坐。”

梁錦偏不坐,踱著步在屋裏瞎轉悠,何須問不再理他,在窗戶下看自己的書,他沒趣兒,悻悻然的坐到何須問的床上,沒一會兒,又起身從床上走過來,在書架上東翻翻西翻翻,拿一本書,又放回去。猶猶豫豫的,假裝不經意的問:“你看的什麽?”

何須問從書裏把眼睛拿出來去看他,隨後揚起書皮給他看。

“道德經……你怎麽看這個?你在家讀四書五經麽?”梁錦驚詫,怎麽年紀輕輕的就悟起道來?何須問再沒擡頭,仿佛對他的話充耳不聞,他有些焦躁,有些惱怒,板著臉:“你這人,真是不識擡舉!”

長生在門外伺候,聽他生氣,擡腳進來:“少爺息怒……奴婢給少爺研墨,伺候少爺寫字吧!”

梁錦得了個臺階,也不似剛才那樣氣惱了,“嗯”了一聲,把上好的澄心紙鋪開。

這“嗯”得有些大聲,像是故意要擡舉長生,她一邊研墨一邊撇頭去看何須問,見他還埋在書裏,膽子大起來討好:“奴婢在家就常伺候大少爺寫字,最會研墨了,許多墨奴婢都認得呢!”

梁錦一聽她說何長安,倏忽間又端起來,險些忘了何家是什麽貨色!也不要長生研墨了,讓她退下去,長生不高興,覺著都是何須問惹的,背著人,狠狠剜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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