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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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

梁錦叫了外面的華濃進來伺候。華濃正心裏腹誹呢:怎麽一個陪嫁丫鬟,越過主子去,還越過她去伺候的。

“你……去過嶼樓麽?”半晌,梁錦又沈不住了。

何須問終於擡起頭看他,搖搖頭。

“嶼樓是京城最繁華的酒樓,這你都沒去過?”

何須問有些無奈,又搖頭。

“他們家的醋魚最好吃!比臨安府的還好吃!”梁錦見何須問終於回應他了,又忘了剛才的難堪,急切的:“我每次去必點他們家的醋魚,酸酸甜甜的,刺不多,魚肉鮮嫩可口!”

說起來恨不得端來一盤子,叫何須問也嘗嘗,然後亮著眼眸承認他說的對!

“噗嗤~”華濃沒忍住,笑出聲來,仗著何須問賞過她,也仗著梁錦的寬容,下他的面子:“少爺什麽時候去過臨安府?奴婢怎麽不知道?”

“我怎麽沒去過!我去的時候你還沒分來伺候我呢!”他有些掛不住,駁斥華濃後又慌亂的去看何須問,見他面無異色,訕訕的說:“那裏的醋魚真沒有嶼樓的好吃……”

輕輕的,是何須問的聲音:“我不愛吃魚。”

像是捏住了蝴蝶的翅膀,指尖一松它就要飛走,梁錦不自覺添了些小心翼翼:“那你平時喜歡吃些什麽?”

久久沒有回應,梁錦僵在那裏,有些難看,不過他亦是長進了,學著給自己找了個臺階:“院子裏的小廚房要知道你的口味,他們好準備吃食。”像是被自己說服了,挺起腰桿。可小廚房是有定下菜單的,每月輪著做那些菜色,除非主子特意吩咐,否則都按著菜單子上的來。

“原來,在江寧……我最喜歡如意回鹵幹。”何須問握著書,想起娘親。

他年幼的時候,跟娘親一起住在明月滿花樓,明月滿花樓是江寧秦淮河邊最繁華的一家青樓,秦淮河又稱銷金窟,一條河兩岸,全是勾欄瓦舍,河裏也是各家花船畫舫。一到夜幕,燈火通明,許多男兒在這裏一夜揮霍的錢財,可當尋常人家一年的用度。

他娘是明月花滿樓的魁首。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很多客人願意為她一擲千金,即便她生了個兒子……老鴇也不好虧待了搖錢樹,特意把樓裏後面的一個小院落給了他們住。

那時候伺候他娘的有兩個小矜,時常去買一些果子吃食給他,他不愛吃肉,最愛吃的就是那道如意回鹵幹。

“我知道這個,在本游記上看過,原不是什麽名貴的玩意兒。”梁錦戲謔,又擔心他以為是看不起他,趕緊湊上去:“你想吃的話。我可以把做法抄錄下來交給小廚房,讓他們做給你吃!”

何須問仍舊淡淡的:“很久沒吃,我現在已經不怎麽喜歡了。”

梁錦打蛇隨棍上:“說起來……你們一家都是江寧人,怎麽府上不做這個吃吃呢?”

為什麽不做呢?還是因為許氏。打上京來後,她就添了毛病,說起官話來,也不許做江寧那些小裏小氣的吃食,每頓飯必定是些大京時興的菜品,生怕別人另眼瞧她是地方上來的,因此,何須問也跟著很多年沒有吃過了。

“你帶過來一顆樹苗?”何須問看他,他理直氣壯的解釋:“我可沒有翻你的嫁妝,那顆樹苗擺在裏頭,我就看見了。”

他現在提起“嫁”這個字,已經不覺得有之前娶了個男妻的那種難堪了,仿佛塵埃落定,

眼下他更在意的是何須問會不會疑心他是故意去翻看他的東西:“要不?把院子裏那棵海棠挖了,種這棵松吧?”。

這已經算是討好了,何須問驚訝過後,又婉拒了:“好好的海棠在那裏,就要開花了,挖他做什麽呢?”梁錦偷偷瞄他,心裏不安定,他這麽說,是承情還是不承情呢?

那棵海棠樹終究是保下命來,滿枝頭的花苞搖曳在院子裏,無所事在屋外邊兒的小院裏挖了坑種下松柏。

何須問搬來的這間屋子,只是梁錦院兒後邊的一個小進院兒,敞敞亮亮的屋子。東西廂幾間屋都還空著,比何府裏他住的那個小院兒大得多。

種松柏那天,梁錦也跟著何須問在院裏看。看這樹苗獨一根桿,可憐兮兮的掛著幾片葉,能活麽?培上厚厚的土、澆了水,大概就能活了吧,在這暖洋洋的春天裏,還能活不了麽?

午飯時候,梁錦叫人去把梁慕白一起叫過來用飯,說是有新菜式,讓她也來嘗嘗。梁慕白穿一件藕粉色的褙子,白色的裙子蓋著腳尖,挽著髻,嬌俏動人。

梁錦讓她坐下,何須問遞給她一個東西,手掌攤開一看,是一支釵。孔雀藍的小小一只蝴蝶立在上頭,十分好看:“謝謝你先前送我的禮物,這個贈予你。”

“呀!我不敢收,嫂君留著罷!”梁慕白推辭著:“那幾張帕子不費什麽的,嫂君不用這樣客氣。”

梁錦正好奇呢,他怎麽有個女人的物件?就聽何須問說:“這是我娘的東西,我是個男兒,留著也沒用,你拿去戴罷。”

梁慕白看看梁錦,見他默許,便收下,心裏很歡喜,當即讓丫鬟給她插在發上。

丫鬟們來來往往的上了六七道菜,又放了一個小爐在桌上,端來一口小砂鍋放上去。揭開蓋,裏面還咕嘟著黃豆芽和豆腐果——正是如意回鹵幹,何須問扭頭看看梁錦,他撇開臉有些不自在的躲避他的目光。

自打前幾日聽他說了這個“如意回鹵幹”之後,梁錦便在房裏翻了好久的書,卻死活記不起在哪本游記上見過。華濃讓人把放他舊物的箱子擡出來,翻了好幾箱才翻到。

上頭是寫了這菜的做法。梁錦忙趕著抄錄了,叫人拿到小廚房去,誰曾想小廚房沒人識字。他只好屈尊降貴的親自跑一趟,念給那廚子聽,這才做出了這道菜。

梁慕白嘗了:“味道是真不錯,大哥,你真是有心了!”

梁錦不自在:“這值什麽?我就是聽……聽須問說起來,也想嘗嘗!”

這是他第一次念何須問的名字,平日裏都是“你”來“你”去的。此時把這名字念出口來,像這些天的躊蹴和忐忑都找到了出口一樣輕松,又似祭禮祝詞一般鄭重,他在心裏為了叫這個名字拂了塵土,正了衣襟。

何須問卻不知道,真當他是自己饞了,並不追究。

梁慕白了然的笑,也不多問。梁錦卻急著岔開話題:“我前日見你拿著什麽,見了我直往後躲,是什麽東西?連哥哥也不給看?”問的是梁慕白,端著架子擺出兄長的樣子,眼睛卻往何須問這邊偷偷的瞟。

“是……是一支桃花,粘著土弄臟了衣裳,怕大哥說我……就,藏起來了。”

梁錦只是找幾句話掩飾自己,並不是真的要問,所以也沒有細想,府裏沒有桃樹,哪來的桃花?

哪來的桃花?梁慕白怕被深問,忐忑不安的想著應對的借口,心裏卻像抹了蜜,咂摸出一點甜來。這支桃花是林鴻托她的貼身丫鬟傳給她的。拿到手裏的時候,花瓣上還帶著露水,顫顫巍巍的抖落在風裏。

她心裏隱秘的歡喜,又有些慚愧,愧自己身為梁府裏的宦官千金,深門大院的小姐,卻私自傳遞東西。

前幾日,梁慕白讓丫鬟跑到外院角門上去找林鴻,跟他說:“小姐說寒香寺的桃花應該都開了,想折一支來插瓶,林鴻,你跟套車牽馬的小廝熟,你能不能幫我去托他們折一支回來?”

林鴻沈默了一會兒,丫鬟以為他要推拒,結果他說:“……姐姐明日來取吧。”

丫鬟高高興興的回去覆命,梁慕白聽了也高興,丫鬟以為她是為了桃花,可轉眼她又有些失落,這下子丫鬟就不知道為什麽了。

她是為了個“不知道”而失落,不知道他只是為了聽命於主,還是為了這個丫鬟的請求才答應。丫鬟和小廝,來來往往的,最終主家會將他們一對對的配在一起。

或許……有可能……他也記得這個主子大小姐?不單是這府裏的千金小姐,還是幾年前血淋淋的被他抱在懷裏的小姑娘?

林鴻當然記得,那時他十五歲,剛被人牙子賣到梁府。

梁府負責采買的小主事去買的林鴻。一大堆臟兮兮的小孩堆裏,挑中了他,他年紀偏大,卻機靈。小主事讓他跟著其他小廝跑了幾天腿後,把他安插在這外院的角門上,負責客人來訪傳話的。

那年也是春天,老夫人只帶了女眷們去寒香寺燒香。回來的時候梁慕白不知道端著從哪裏得來的兩條金魚,黃橙橙的乘在白瓷杠裏捧著,漂亮級了,梁慕白只顧盯著看,也不仔細看路。

主子們進了這角門的時候林鴻規矩的行禮退到一邊,垂著頭,因為垂著頭,他才看見和梁慕白挨著走的梁響罄,腳掩在裙裏,偷偷的絆了她一腳。“啪”一聲摔碎了魚缸,林鴻看過去,梁慕白躺在地上沾濕了水,痛苦的抽噎著,白玉一般的小臉皺緊了,兩條魚在她的裙擺上垂死掙紮。

梁慕白被白瓷碎片紮進了手臂,稀稀拉拉留了好多血,女眷們驚叫著。林鴻什麽也沒想,沖過去,抱起梁慕白就往更深的院裏跑,小丫鬟跑在前面帶路,給帶到了梁慕白的院子。

梁府太大了,他抱著梁慕白,跑得急,沒一會兒就喘得要命,梁慕白依偎在他懷裏,只是哭,不敢放聲,抽抽搭搭的,可憐得很。倏然,林鴻的一滴汗落在她臉上,竟似神仙藥一般,她覺得不疼了。

梁慕白擡眼直直的看這個小廝,看著比她大哥還小呢,也不像她大哥,下巴上沒什麽胡茬子,青澀的,瘦弱不堪得像影壁下的翠竹。可是他的手臂這麽有力,托著她。像托著一匹昂貴的浣花錦。

林鴻又一滴汗滴在了梁慕白臉上,像竹葉尖上的露珠,滴入平靜的水潭,蕩起漣漪。

在丫鬟的指印下,林鴻把她放在了床上。這是他第一次進一個姑娘的閨房,這麽大的屋子,比得上他原來村裏房子的兩三間,桌案上擺著的,墻上懸掛著的,他許多沒有見過,屋裏點著好聞的香,,或許是一路跑來精疲力盡,熏得他昏昏欲睡。

烏壓壓的湧進來一大群人,丫鬟婆子們,還有一直淌眼抹淚的樊氏,將他推搡著擠到角落,並不見老夫人的身影,恐是這樣一個庶孫女,並不值得她老人家勞師動眾。

過了一會兒,快步踏進來一個貴公子,林鴻認得,這是梁府的嫡長孫,顯赫得耀眼,平時進出外院,他們這些小廝行禮,都從來不拿正眼瞧他們一眼。可這次梁錦瞧他了,上下打量著他:“是你救了大小姐?”

林鴻卑躬屈膝:“奴才不敢邀功!都是奴才分內的事!”

梁錦滿意的點點頭:“你下去吧,我自會叫人賞你。”

林鴻又迷迷糊糊的回了角門上,晚上他準備睡覺時,有個沒見過的小主事到了他們下人的院子,嘩啦啦的賞了好多東西,同屋的小廝湊上來,墊著盤裏的銀子艷羨:“真是林鴻運氣好,趕上了這麽件好事兒!”

“別胡說!”有人受了傷,這算什麽好事兒?林鴻將東西都收起來,那個小斯訕笑著打趣:“你可別忘了兄弟們,該請我們喝酒才是啊。”

在這裏蹉跎了幾年,林鴻的日子好過了許多。或許是因為有個救主的頭銜,或者是因為他平時的機靈懂事。再過幾年,或許主子們會給他配個打掃的丫鬟,交代他辦一些外務上的事,他也算混出頭了,安安穩穩的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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