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宛深知林立航與Jay之間存在一條難以彌合的裂痕，以前林立航同她講過一些，但似乎林立航本人也迷惑Jay突然人間蒸發的原由，他始終痛恨Jay像一只縮頭烏龜，三緘其口，諱莫如深，甚至連蹤跡都隱匿了，年深日久，這就化作了彼此間無法言說的障礙，以致雙方相忘於江湖，再不能相見。

鑒於此，孫曉宛覺得只有Jay自己坦誠相告，才有可能解開雙方之間的疙瘩，她敦促道：“是的，我很想聽聽。”

Jay將身子仰靠在圈椅的靠背上，目光平視對面的孫曉宛，眼眸深邃得像跨過了縱深的時光隧道，甚至翻山越嶺，穿越了浩瀚的太平洋。

Jay在沒去美國留學之前，有一個智慧的中文名字，付哲。

付哲說如果把人生比作一段旅途，在這旅途間，會有上山和下山的不同階段。他覺得兩個年齡分別是他上山與下山的人生轉折點：一個是九歲，另一個就是二十六歲。

付哲關於自己從哪來的最初記憶是在一家孤兒院裏，雖然他從不缺吃少穿，但幼小的心靈一直缺乏安全感，他隱隱地知道，他在這個世界是形單影只的，是一個孤獨的存在，沒有人會奮不顧身地維護他，唯有靠自己的努力才能掙得別人的關註和庇護。

九歲前，付哲有過多次被收養的可能性，一些有意向收養。孩子的人家把他帶回去，起初的體驗都是美好的，卻有著那麽多不盡人意的意外和反悔，他屢次被送回孤兒院，這也讓他飽嘗了數次被拋棄的心酸。

直到九歲那年，付哲見到了一對來自X州的中年夫婦，他們沒能生下自己的孩子，所以願意收養一個聰明健全的低齡兒童。

九歲對於一個孤兒，實在不算收養的好年齡，他已經對孤獨的童年有了深刻的記憶，所以那對中年夫婦經過了很長時間的考慮，這期間，他們分別帶不同的孩子回家生活過一段時間，最終，付哲的乖巧，懂事，聰慧以及他溫暖的笑容擊敗了其他候選的孤兒，他終於如願以償被中年夫婦正式收養為養子，且改名為付哲。

從此，付哲的人生旅途開始了上山的階段。付哲的養父母是生意人，家裏很有錢，在他們居住的城市，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所以付哲作為他們唯一的兒子，一方面，享受豐厚的物質生活，上當地最好的私立小學和中學；另一方面，養父母對他視如己出，感情頗深。盡管三年後，養母因意外懷孕，生下他的妹妹，全家人仍然對付哲很好，養父經常鼓勵他好好讀書，希望他學成後繼承家業。後來，付哲順利考上了美國的CMU大學，養父肯為付哲承擔每年高昂的學費，這足以證明他們父子之間深厚的感情。

付哲就是在CMU上大二時認識了林立航。

林立航像自帶能量和光芒的小太陽，無論他走到哪裏，都自信滿滿，鼓舞人心，總能讓人感覺到溫暖和希望，即便是他不擅長的事情，他都不憚於挑戰自我和他人。

付哲喜歡林立航的驕傲、灑脫以及不羈，因為這些都是他所不具備的特質，盡管他的家庭也很富裕，但他內心深處依然隱藏著不安，仿佛他所擁有的一切財富和幸福都不是絕對的牢靠，隨時有可能會失去。

八年的學習與創業生活，付哲與林立航形成一對優勢互補的好搭檔，這不僅是知識和技能的互相成就，更多是來自兩人性格的互補。對於林立航每次暴躁的發火，付哲都能退讓和包容。他們之間的合作自然也不是天衣無縫的，不可能做到沒有一絲分歧，但每次因意見不合，經過激烈爭吵後，付哲都違心地做出了妥協。

尤其是他碩士畢業後的一年，那年他二十六歲，兩人因創業的方向爭論過幾次，付哲覺得每次妥協的自己已經嚴重失去了自我，他有時懷疑自己完全淪為了林立航的附庸，終於有一天，他似乎連爭辯的底氣都沒有了，因為猝不及防地發生了讓他走下山路的變故。

春日的早晨，付哲突然收到養父母家一位親戚的來電，告知他一個驚天的噩耗，他的養父母和妹妹遭遇了嚴重的車禍，養父母當場死亡，妹妹則受了重傷，需要盡快做手術，希望他趕緊返回中國X州。親戚還告訴他，說他養父母的生意已經破產了，家裏所有資產被銀行凍結了，根據警方的初步判斷，其養父母的死亡很有可能死於自殺。

聽聞親戚的消息，付哲就如被雷劈了一樣，他內心裏那個詛咒的聲音再次響起，不斷提醒他：“你曾擁有過的財富和幸福都只是暫時的，猶如過眼雲煙，它們根本不屬於你，終將與你無關。”

付哲覺得自己就像一只已修煉成人形的狐妖，在瞬間就被打回了原形，他抱頭痛哭了許久，發了一天的呆，他模糊的意識到自己所駕馭的命運孤舟隨時都會翻覆，他恐怕再也攀不起林立航這艘豪華的輪船。在同一個事業裏，由於林立航雄厚的經濟實力和他說一不二的獨斷力，必將決定他們兩人不會一起走太遠，除非他自甘失去自我和自尊。

經過了痛苦的思慮和掙紮，付哲決定離開美國，返回中國X州，時不我待的事情就是給妹妹做手術，他要承擔起作為哥哥的責任，因為與林立航一起創業，資金都是由林立航承擔的，他其實並沒多少收入，為了解決燃眉之急，他決定帶走兩人共用的創業資金——7萬美元，他本想給林立航留下一封信，但他實在不想暴露自己卑微的內心和不堪的過去，幹脆選擇只字未提，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下定了決心，再不見林立航，或許自己哪天有錢了，他會把那筆創業資金如數奉還給林立航，他也清楚，只要他邁出這一步，兩人的友情與緣分也就走到頭了。

那時，林立航正在MIT參加一個學術交流會，並不知曉付哲身上所發生的事，等他返回時，發現付哲消失了，林立航通過各種渠道艱難的尋找付哲，始終沒能找到他，直到新視界的二代產品發布會，林立航才與付哲不期而遇。

述說至此，Jay深深地從肺部呼出一口氣，仿佛把壓抑在內心角落裏很久的事情，不吐不快地釋放了出來。

孫曉宛的疑惑已被解開，一切都豁然開朗了，她主動提起茶壺給Jay斟滿了茶，追問道：“你妹妹後來怎麽樣了？”

“後來她做了手術，休養了半年多，現在已經好了。”Jay欣慰道。

“那你怎麽加入到Oscars的呢？”曉宛好奇道。

“說來話長了，那筆創業資金，我拿出一大半，付了妹妹的手術費和料理了養父母的後事，剩下的就用來自己創業了，我創立了一家游戲公司，經營了快兩年，半死不活的，在一個偶然的數碼展覽會上，Oscars公司看上了我們的VR游戲解決方案，也就收購了我這個小公司，我名正言順地加入了Oscars，並前往美國矽谷總部工作，由於本人出色的創新和執行力，去年年初，我被任命為Oscars中國區總經理，重返了中國。”

孫曉宛心裏暗暗驚嘆，不得不說，付哲是一個天生的創業者和領導者，無論他是自我創業，還是在國際公司裏做高級管理，他都算是一個頗有成就的人才了，很難想象，如果當初，他不離開林立航，始終棲於林立航的羽翼之下，他是否能做出今天這樣的成績呢，當然，他的成功，也與林立航是分不開的，他們多年一起打下的游戲開發技術基礎，還有林立航所提供的創業資金，全都離不開林立航，她不禁揶揄道：“我想你一定會感激林立航吧？雖然他是以一種被動的方式支持你創業的。”

Jay的臉瞬間紅了，他顯得很慚愧，卻沒被孫曉宛挖苦的話語所激怒，沈吟片刻，道：“我知道采用這種方式的成功是不光彩的，隨著時間的推移，伴隨我職位和社會地位的提升，我的內心越來越感到愧疚，我想挽回過去，但似乎做不到了。我想把那筆創業資金連本帶利地還給Leo，向他當面道歉和懺悔，可他一點機會都不給我……”Jay垂下了頭，一雙淡眉頹喪得湊成一個八字。

“我其實挺想幫你的，但現在恐怕也說不上話了。”孫曉宛嘆了口氣，轉而似想起什麽，問道：“你剛才說我像一個人，我像誰呢？”

Jay慢慢揚起臉，臉色舒展了幾分，微笑道：“你很像過去的我。”然後就戛然而止了，不再詮釋。

孫曉宛怔楞了，品咂回味著，剎那間，似有醍醐灌頂的醒悟，緩緩道：“你這麽說，我也覺得有幾分像。小學時，爸爸離世後，我就覺得自己很自卑，家裏的生活條件每況愈下，與班裏很多同學都沒法比，媽媽也經常到舅舅家尋求接濟，這讓我在親戚裏，也自覺矮人一等，我內心也是缺乏安全感的，從小到大，我不和別人攀比、爭執和拼搶，一直是與世無爭，處處謙讓的，唯恐引起別人對我的註意和嘲諷。”

Jay凝視著曉宛的眼睛，就像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幽幽道：“所以，你自卑，覺得自己配不上Leo，你就主動離開了他。”

Jay的結論一語中的，直擊孫曉宛憂慮的癥結，曉宛中肯地點了點頭：“是的，你說到我心裏去了。”孫曉宛伸舌舔了下嘴唇，略有所思地問道：“你覺得我做得對嗎？”

霎那間，Jay眼裏混沌起來，像起了風沙，他言語發澀，透著茫然：“你覺得我當初應該離開林立航嗎？”

孫曉宛也隨之陷入了茫然，她給不出判斷，畢竟時間只驗證了一種選擇的結果。

“曉宛，如果你不願意來Oscars，你有別的打算嗎？”Jay輕松地換了個話題。

“我當然還是想找一份與工業設計有關的工作。”曉宛道。

“你的職業理想是什麽？”

“目前，我對VR游戲這個領域非常感興趣，做了有關產品和三維場景的設計，未來我要是能開一家設計工作室，就很滿足了。”孫曉宛謹慎地憧憬著自己的職業理想，不禁羞澀的笑了。

“我能看看你的作品嗎？”Jay問道。

孫曉宛猶疑了，她今天雖然背了筆記本過來，但她不知Jay的用意，她不想洩露任何有關新視界產品的信息，半天沒做反應。

Jay似乎猜出了曉宛的顧慮，笑道：“曉宛，我不是要看你在新視界的設計，任何你的業餘設計稿都可以，我只想評估一下你的真實水平。”

孫曉宛想了想，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她想把一些與工作無關的設計稿拿給Jay看。

Jay瞥了眼孫曉宛電腦的桌面，立即指著桌面背景圖問道：“這是你設計的嗎？”

孫曉宛筆記本的桌面背景是一艘三維帆船的截圖，Jay看著眼熟。

“是的，這是我設計的海洋之花號。”孫曉宛微笑道。

Jay即刻想起上次他倆在科技館看到的那艘“海洋之花號”帆船，不由得驚喜道：“是嘛，讓我仔細看看。”

孫曉宛用軟件調出了“海洋之花號”的設計原圖，將電腦放到Jay的眼前，她也跟著繞過長案，站在Jay的身旁。

Jay專註的端詳著，肅穆的神情令孫曉宛心裏打起了鼓，她知道Jay是游戲設計高手，任何瑕疵肯定逃不過他的眼睛。

茶室內寂靜無聲，Jay瞇著一雙狹長吊梢的眼睛，左手捏著自己消瘦的下巴，右手點擊鼠標切換著視圖的模式，他似乎沈浸在內心的世界裏，孫曉宛愈加緊張，兩只手也握成了拳頭。

“曉宛，你是否願意與我合夥開一家設計工作室？”Jay突然發了聲，像是從禪定的狀態恢覆了。

孫曉宛被這出乎意料的提議驚呆了，她從沒想過，自己的職業理想竟然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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