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宛躲在游廊的柱子後，見三人走出大門，聲音也消失了，她才松了口氣，一時間，腦子有點亂，她剛才從背影裏辨認出那三個人分別是林立航，王佳怡，還有那餐廳的女老板。她猜測，莫非王佳怡給林立航介紹的新投資人就是那位美艷的女老板？

孫曉宛胡思亂想時，走到了游廊靠近門口處，她把書包重又整理了一遍，剛斜跨好，一擡頭就撞見了掀門簾而入的王佳怡。

王佳怡本想開車送林立航回去，卻發現手機不見了，林立航執意要自己打車走，娟子說要回餐廳處理些事情，所以三人在門口分開，王佳怡回來取落在樓上的手機。

王佳怡驚異地瞪著孫曉宛，然後噗嗤笑了，口氣揶揄道：“怎麽？你是來監視林立航的嗎？”

倉促間，孫曉宛慌亂得像一只受了驚嚇的兔子，一聽王佳怡的質問，頭更大了，趕緊否認道：“什麽？監視？我碰巧今天來這書店，根本不知立航也來這裏了。”

“那為什麽見了他，不和他打招呼？”王佳怡冷笑了兩聲。

“我……我看你們正聊著，不想打攪你們。”孫曉宛解釋著，不由得覺著自己的理由十分幼稚可笑，她現在才發現，她明明是害怕自己出現在林立航的朋友面前，她到底害怕什麽？為什麽害怕呢？她心底發了寒，因為她逐漸清晰地分辨出自己與林立航之間橫著一座冰山，更像是一種難以融化的冰封。

王佳怡見孫曉宛面色困窘，瞬間助長了她乘勝追擊的勇氣，轉而語氣平和道：“曉宛，看得出來，你情緒上很抵觸我，其實我不是你想的那樣盛氣淩人。我想和你聊聊。”

孫曉宛紅了眼，擡頭望著王佳怡淡然的臉，極力平靜道：“你想聊什麽？”

“來吧。”王佳怡傾了下頭，然後引著孫曉宛朝裏走，孫曉宛挪動腳步，跟著王佳怡上了二樓。

王佳怡連忙拾起沙發上自己遺落的手機，順手塞到兜裏，隨即指著沙發的一角說：“你坐吧。”

孫曉宛緩緩坐下，王佳怡也坐到對面的單人沙發裏。

王佳怡頓了下，然後開口道：“曉宛，現在立航的事業遇到了很大的挫折，你知道嗎？”

孫曉宛中肯地點頭，道：“是的，我知道，我也知道他今天是來談投資的事情。”

“你覺得你能幫他度過難關嗎？”王佳怡仰著臉問道。

“目前資金上的難題，我確實幫不上什麽忙，但我……”孫曉宛聲音越來越小，突然就中斷了。

王佳怡盯著孫曉宛逐漸失去自信的眼睛，忽然笑了：“曉宛，你覺得你和林立航是一路人嗎？你們倆一起能走多遠？”

隱藏在孫曉宛心底的那座冰山轉瞬間又冒了出來，冷冽的寒氣凍住了她的嘴，半天張不開口。

王佳怡繼續道：“還記得去年我提醒你的話嗎？你不必當真，即使你們走過春夏秋，但絕對邁不過寒冷的冬天。愛情就是稍縱即逝的激情，過去之後，生活只剩下了冰冷的現實，以你的實力，怎麽幫助林立航走得更遠，如果他事業失敗了，你以為他會開心嗎，你會開心嗎？你們能有幸福嗎？”

孫曉宛噤若寒蟬地呆坐著，兩眼間模糊中似乎看到了林立航困惑的表情，她的心撕扯著痛。

“剛才，我已經答應立航投資新視界了，我會盡快給他打款的，我希望在立航生死存亡之際，挽救他的事業，讓他重新振作起來。”王佳怡鏗鏘的言語徹底擊潰了孫曉宛的自信。

後面王佳怡又說了什麽，孫曉宛已經聽不到了，只是耳朵嗡嗡的鳴響。

孫曉宛不記得自己是怎麽下的樓，又是怎麽離開的靜心堂，她木然地沿著大街走了很久，天逐漸黑了，她手機響了好幾次，孫曉宛看是林立航打來的，半天沒接，最後還是接了。

聽筒裏，林立航急切地問道：“宛宛，怎麽不接電話啊 這麽晚了，你在哪呢？”

“哦——嚴妍拉我聊了很久……都忘了時間了……我這就打車回去。”孫曉宛吞吐道。

“好，註意安全啊，我去你家等你。”林立航言語歡快了起來。

……

孫曉宛到家時，晚飯都熟了，飯菜還在竈上，孫媽和林立航正坐著聊天。

孫曉宛見林立航面有悅色，心想錢確實是林立航的心病，如今王佳怡幫他解決了燃眉之需，他怎能不高興呢，可她心裏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孫曉宛勉強擠出絲笑，故作不知地問道：“今天還順利嗎？”

林立航立即點頭，潤澤的唇角勾著笑：“嗯，今天搞定了，明天我們就有錢進賬了。”

“哦，這麽快。”孫曉宛語氣略顯平淡，似乎是提不起精神來。

林立航走到近前，瞅了瞅她的臉，睜圓了眼，詫異道：“你不高興嗎？”

“高興……當然高興了，這下你晚上能睡個安穩覺了。”孫曉宛掬起笑。

此時，孫媽已將飯菜端到桌上，三人吃了起來。

“立航，今天是吳傑給你介紹的投資人嗎？”孫曉宛吃完一小碗飯，把空碗擱置到桌上，突然專註地看著林立航。

林立航剛咽下一口飯，遲疑片刻，伸著筷子在碟子裏夾起一口菜，含糊道：“嗯，是的。”

孫曉宛見林立航連眼皮都沒擡，下意識地避諱她的目光，接著問道：“投資人長什麽樣？”

林立航這才茫然地看了眼孫曉宛，愈加含糊其辭：“嗨，都是兩條腿的中年男人，差不多都一個樣子。”

孫曉宛心裏“咯噔”一下，林立航竟然會撒謊，他若是心裏沒鬼，為什麽不告訴她實話，頓時對林立航產生了隔膜感。

林立航打岔道：“你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晚，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為什麽不接？”

孫曉宛先是發了怔，繼而也變得茫然，心虛道：“……我和嚴妍進書店時，關了手機的聲音，我倆太專註了，忘了時間，也沒註意手機的振動……”

林立航沒再計較，趕緊扒拉幹凈碗裏的飯。

晚飯後，曉宛到廚房洗碗，林立航跟了進來，暗啞著嗓子在曉宛的耳畔低聲道：“洗完碗，咱們就回去吧。”

“不，今晚我要陪我媽。”孫曉宛淡然地拒絕。

林立航當即挑起眉毛，不可置信道：“昨晚，你不已經陪了嗎？今天必須跟我走。”

要說以前曉宛說這種拒絕的話，算是一種欲擒故縱的姿態，可今天她是發自肺腑的不願意，她心裏煩躁不安，想晚上自己靜一靜。

“你走吧，現在就回去，早點休息。”

孫曉宛認真嚴正的話語，讓林立航急躁起來，他貼著身子過來要吻孫曉宛的唇，孫曉宛快速側臉，撲了個空。

林立航這才覺得不對勁，不知所措地問道：“怎麽了，你生氣了？”

孫曉宛立即補救自己的情緒，強撐笑道：“沒事，真沒事，我媽昨晚頸椎病又犯了，最近變天，我有點擔心她，今晚我再觀察一下她的情況。”

林立航這才松了口氣，關心道：“家裏還有頸覆康嗎？我去藥店再買點吧。”

“有，上次買的還在呢。”曉宛趕忙接道。

林立航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說道：“那你好好照顧伯母吧，我先回去了。”

“好，早點休息，別熬夜。”孫曉宛擦幹了手，把林立航送出了門。

林立航朝後揚了揚手臂，道：“進屋吧，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然後快速下了樓，急促的腳步聲逐漸消失在漆黑的樓道裏。

夜晚，失眠的孫曉宛在床上輾轉反側，她被荒蕪的孤獨籠罩了，她有種前所未有的失落感，對於自己，林立航始終不像一個真實的存在，他是她的夢幻，她的理想，她的情人，她切膚的愛，唯獨不會是她的永恒，他的身影早晚會淡出自己的視線，他們倆根本不屬於同一個世界，她之前所有的癡心妄想終歸會是一場春夢，醒來時，她便會萬箭鉆心，遍體鱗傷，甚至可能痛不欲生……

翌日轉醒，窗簾已被拉開了，外面的天陰沈沈的，似乎要下雪。

“快起來吧，你去給立航送早點吧。”孫媽從廚房裏端來一屜包子，放到圓桌上，還冒著騰騰的熱氣。

孫曉宛昨晚失眠了，所以睡過了頭，快到九點了。

孫曉宛翻身下地，進了衛生間，她覺得頭昏沈沈的，眼窩也疼，難道昨晚她哭了嗎，她對著鏡子端詳自己的臉，面色蒼青，憔悴得很，洗漱完畢後，她換了身幹凈的衣服，用一個棉布袋子裹好包子出了門。

今天是周日，孫曉宛猜測林立航應該還沒起呢，用鑰匙開門後，一推門，卻發現林立航穿一條棉睡褲，上身只著緊身白背心，光著腳丫子站在陽臺上，一手舉著電話，另只手夾根煙，屋裏烏煙瘴氣的，嗆得孫曉宛咳嗽了兩聲。

林立航聽到動靜，從陽臺口轉過身來，沖曉宛俏皮地擠了擠眼，但仍然在打電話。

“你艷福不淺啊！怎麽認識這麽火辣的妹子的？”林立航瞇著眼對著手機不正經地調笑。

“……”

“哈哈哈哈，你這臉皮真夠厚的，不過話說回來，臉皮不厚，還真勾不上。”這時，林立航坐在陽臺的躺椅上笑得前仰後合，還不忘損一通對方。

“……”

“成，那必須的，回頭我請你倆吃飯，謝了，兄弟！”林立航可算說了句正經話，然後掛斷了電話，隨手將右手的煙頭碾滅在煙灰缸裏，快速站起，噙著笑迎面向孫曉宛走來。

孫曉宛面色木然，並沒帶多少情緒，只是提醒道：“快刷牙，我帶了新蒸的包子，別涼了。”

林立航將手機往長案上一放，轉身進了衛生間。

孫曉宛往餐桌上擺放碟子和筷子，突然聽到林立航的手機震動了起來，似乎沒有開音量，她走到長案前，想把手機拿給林立航，低頭一看，來電顯示是王佳怡的名字，她縮回了手，權當沒聽見，回到桌前繼續擺碗筷，但她的心頭隱隱漾起一種異樣的感覺，既酸又煩躁。

二分鐘後，林立航從衛生間裏出來，望了眼餐桌上雪白的包子，嘴角勾起笑，不禁讚道：“你媽做的包子真好吃！”剛要坐下，下意識地去拿他的手機，拾起一看，當即收起了笑，然後說道：“宛宛，你再吃點，我先打個電話。”轉身又進了衛生間，關上了門。

孫曉宛青灰的臉色上凝結了一層霜，她覺得自從昨晚到現在她一直都在裝，在忍，她郁悶心慌，她恨這種感覺，她簡直想哭。

林立航打完電話，終於坐到餐桌前，放下了電話，拿筷子夾起一只包子，擡眼去看曉宛，他楞住了，問道：“宛宛，你怎麽了？”

孫曉宛低著頭，耷拉了眼皮，一只手拄著前額，忽然，她撤開手肘，擡起了頭，亮出一張寒氣逼人的臉，眼底裏盡是血絲，令林立航嚇了一跳，倏然間，降下了夾包子的手：“宛宛，你究竟怎麽了？”

孫曉宛冷冷問道：“你剛才給誰打電話？”

“……怎麽了？昨天已經談好了，有筆款項要入賬，數額那麽大，人家要打電話確認一下。”林立航道。

“人家是誰？你為什麽不回答我的問題？”孫曉宛質問道。

“沒有誰，就是投資我項目的人。”林立航依然堅持，轉而警覺地註視著孫曉宛的眼眸，問道，“宛宛，你剛才看我手機了？”

“是的，我看見了。”孫曉宛態度強硬道。

林立航臉色陡變，忽地呆住了，然後咬了下嘴唇，解釋道：“宛宛，是王佳怡打給我的電話，我不想告訴你，是因為……”

“你就騙我吧，從昨天你就在騙我。”孫曉宛的淚水再也忍不住了，肆意地流了下來。

林立航竭力道：“我就知道你很在乎這個，所以不想讓你誤會。王佳怡的家族與我們家是世交，她家的產業與我家的產業是一榮俱榮的關系，所以，我們就是商業合作夥伴關系，你為什麽不能理解？還這麽小心眼兒呢？”

孫曉宛聽林立航竟然斥責她不能理解他，還特別的小心眼兒，心頭驟然升起了死灰般的絕望，林立航的確不能理解自己的情感和訴求，他們終究不是一路人。

想至此，孫曉宛冷笑道：“是，我不能理解你，也幫不了你，但王佳怡能！”她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深陷在感情的漩渦裏了，自從她愛上林立航，在情感的世界裏，已經迷失了方向，她必須迷途知返，不能再追求那些虛妄而抓不住的東西。

孫曉宛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向門口走去，掀開了門。

“宛宛，你冷靜點，你要去哪？”林立航簡直覺得不可思議，自從昨天他就發覺曉宛情緒不太對，今天王佳怡的電話竟讓她發了這麽大的火，他以前從沒見她這樣過。

“林立航……我們分手吧……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孫曉宛冷冽的口吻讓林立航心悸不已。

“你說什麽？”林立航腦頂猶如被敲了一記悶棍，立刻懵了。

“以後，我們各走各的路。”孫曉宛摔門而走。

林立航拉開門，剛要追出去，孫曉宛已經跑遠了，林立航像一只釘子釘在了原地，半天沒回過味來。

陰寒的天幕下，簌簌地飄著雪花，孫曉宛的心境就如同這天氣，陰郁而冰冷，她跑了一陣，突然停下了腳步，她那被淚水浸漬的臉頰被冷風吹得刺骨的痛，就像被無數只小刀在面皮上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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