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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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航夢見自己在一條湍急的大河裏苦苦掙紮,他手腳並用地撲騰,連續被嗆了幾口冰涼的河水,竭力要抓住任何可憑借的外力,在他快失去希望的剎那間,終於抓住岸邊一條漂浮的紅柳樹枝,生的希望又迸發了他新的力量,他死死地抓住那纖細的樹枝,不敢有任何懈怠。

“啊——疼——”孫曉宛的手臂被林立航攥得生疼,忍不住叫了出來。

林立航被曉宛尖叫的聲音驚醒了,他漸漸睜開眼睛,發現四周一片漆黑,他緊握孫曉宛的手松動了。

孫曉宛立即抽走了手臂,黑暗裏,似乎在揉手腕,哭卿卿道:“嚇死我了,你夢裏會掐死我的。”

林立航才意識到自己剛做了一個生死時速的噩夢,釋然的同時,人世間的苦惱也回來了。他側了身子,將手探到孫曉宛的小肚子上,輕柔地摩挲,輕聲問道:“還疼嗎?”

孫曉宛覺得林立航似乎情緒比昨天平穩了許多,早將自己手腕的疼痛拋到了腦後,主動側身投懷過來,溫柔道:“你好點啦?”

林立航沒回應,忽然坐了起來,擡手開了床頭的臺燈。

孫曉宛擡頭看見燈光下林立航半陰半明的臉龐,他的下巴刀削般的剛毅,眼眸愈發的深邃,然後聽見他幽沈而堅決道:“既然這樣了,我們現在先推遲發布會,趕緊給廠家打款,盡快生產第二批產品,趕在下個月上市。”

“……可錢夠嗎?”孫曉宛的語氣弱弱的,不忍觸摸林立航的軟肋。

林立航勉強擠出一絲安慰的笑:“別操心了,我會處理好的,你再睡一會兒吧。”說完,林立航給孫曉宛掖好被角,然後翻身下地穿上衣服。

“你去哪兒?”孫曉宛問道。

“我需要安靜地思考一下,後面該怎麽安排,我先去公司。”林立航說著進了衛生間。

孫曉宛躺在床上沒敢動,直到林立航出了門,她才起來。

……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第二天,新視界全體成員都知道了公司所遭遇的慘禍。表面上,大家在工作時不談論,可在休息和吃飯時,難免不竊竊私語,尤其是後來的幾個員工,本身對公司的歸屬感就不強,對個人未來的發展表示了不確定的堪憂。

林立航也沒做過多的解釋,只是開會告訴大家,原定十月初的發布會暫定推遲到下月,第二批新產品準備開始投產,請大家繼續做好自己的本質工作。

十一放假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黃鶯鶯和林立航在會議室裏討論該如何使用賬上那接近50萬的資金。

“稍後,我轉給你我個人存款的2萬多,一共湊齊50萬,你先給生產商打過去,作為我們投產的啟動資金,後面的餘款我會盡快籌齊,到下個月底,產品交付時付給他們。”林立航兩手交握,端正地坐在會議桌前。

“這怎麽行?我們賬上一分錢都沒了,拿什麽付十月份的工資,再說我們每個月還要按時付給銀行抵押貸款的月供,這怎麽辦?”黃鶯鶯一著急,手掌重重地拍了下桌案,令她自己都心驚,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來這麽大的火氣。

林立航睜大了豹眼,虎視眈眈地瞪著黃鶯鶯,可是發現對方並沒有削減意志,黃鶯鶯反而理直氣壯地揚起了她圓鼓而倔強的下巴。

林立航只好深吸了口氣,垂下眼,語氣變得緩和:“鶯鶯,我們現在是在趕時間,時間就是生命,就是效益,如果我們早上市,也就能挽回更小的損失,省去更多的成本,你要看得更遠一些。”

“過了節,就到發工資的日子了,你讓我怎麽辦?”黃鶯鶯質問道。

“十月工資先停發,告訴大家,十一月份發兩個月的工資。”林立航沒敢看黃鶯鶯的臉,咬著牙說道。

“總監,這麽操作,會有人走的。”黃鶯鶯壓低了音量,但語氣的強硬沒減少半分。

“眼前這個局面,只能這樣了,我相信只有和公司一起挺過艱難時刻的員工才是公司的中流砥柱。”林立航擡起一雙蕭瑟而決然的眼眸,令黃鶯鶯心悸不已。

……

十一假期開始了,林立航似乎比平日更忙,他先是翻手機裏的通訊簿,然後逐個打電話,套路是先熱情洋溢地寒暄,然後再厚著臉皮羞澀地談日子不好過,言外之意就是想借錢。沒提錢時,對方特別大氣熱忱,各種邀請和見面的提議,一聽要借錢,全都羞答答的婉拒,表示囊中羞澀的原由或是資金周轉不靈的困境,均以抱歉地掛斷電話而結束。

林立航竟不能相信自己的信用已變得這麽差,平日對自己溜須拍馬,趨之若鶩的“朋友”全他媽是酒肉朋友,沒一個真心對待自己的,氣得他直接將他們從地址簿裏刪除了。

假日的時間如流水,轉眼就過了一半,林立航心情不好,不回家,也不出門。

孫曉宛看著也心情焦灼、郁悶,說媽媽讓她今天陪著一起去舅舅家,問他要不要一同去,林立航當即拒絕了,表示還要繼續籌措資金。

孫曉宛不好說什麽,獨自出了門。

林立航站在陽臺上抽著煙,曉宛不在家,他更肆無忌憚,轉瞬間,水晶茶幾上的煙灰缸裏已蓄滿了煙頭,屋裏白煙繚繞,像是哪家香火旺盛的廟堂裏剛燒過幾輪的香燭。

“叮咚——”此時門鈴響起,林立航擡頭詫異,定不是曉宛,她是有鑰匙的,會是誰呢。

林立航趕緊把陽臺上的窗戶又開了兩扇,用手驅趕著煙霧,卻也無濟於事。他快走到門前,開了門,看見哥哥站在門口。

門縫乍開,一股青煙飄散而出,林立翔聞到了濃重的煙味,屏息了鼻子,皺著眉頭揶揄道:“著火了嗎?”

林立航窘笑,敞開了門:“今天煙抽得有點多。”

“曉宛不在吧?”林立航揚眉道。

林立航勾笑:“是啊,她在,我哪敢這麽放肆呢。”

“說放肆都是輕的,你簡直是荼毒生靈。”林立翔站在門口沒有要進去的意思,轉而道,“穿衣服,我們外面吃午飯吧。”

林立航默契地回屋裏摸出件黑色的夾克披上了,踏上一雙運動鞋跟著林立翔下了樓。

二人穿過馬路,到對面的涮肉店坐了下來。

服務員呈上菜單,林立航沒心情點菜,讓哥哥隨便點,林立翔點了幾樣弟弟愛吃的,服務員幹凈利落地準備底料和茶水,沒過一會兒就上了羊肉和蔬菜。

“最近怎麽樣?”林立翔往鍋裏投了幾片羊肉,擡頭瞥了眼弟弟。

“就這樣唄。”林立航喝了口茶水,放下杯子。

“你這樣狀態可不好,滿臉都是憔悴,曉宛呢?”林立翔問道。

“她跟她媽媽去舅舅家了。”林立航夾了羊肉到碟子裏。

“我不是問她去哪了,我是說她心情怎麽樣?”

林立航覺得哥哥有點無事生非,半天不吭聲。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這種狀態,她心情能好嗎?”林立翔的口氣像是一種嘲諷。

“哥,你請我吃飯,是來教訓我的嗎?”林立航將筷子撂到了桌子上,豹眼圓睜瞪向哥哥。

林立翔語氣軟了幾分,道:“我聽說了,你又沒錢了,正四處借錢呢。”

“哪個孫子跟你說的?”林立航心裏搓火,這都他媽什麽朋友,不借錢也就罷了,還到處煽風點火。

“你別管誰說的?你沒錢只是時間的問題,這只是比我們預期還早了一些。”

“操。——”林立航氣的將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擱,茶水已溢出了杯沿,惹得四周的客人紛紛探頭觀望。

林立翔低頭不語,夾起煮得過了火的羊肉片往嘴裏塞,似乎在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

“哥,你能借給我點嗎?”林立航忽地語氣細弱了下來,他都不信自己能說出這樣丟份且窩囊的話,可形勢比人強,他覺得求誰都還不如求自己的親哥哥。

林立翔簡直不信這是弟弟能說出的話,驚愕地望著弟弟,張開的口蠕動了兩下,終於發聲,是種恨鐵不成鋼的基調:“立航,我聽說你的貨出了變故,你停下來吧,我認為這已經是你的南墻了,你不要太固執。你那些錢白花花地投入了無底洞,最終只能血本無歸。”

“哥,我的計劃還沒完成呢,不能這樣中途退出,我不信這是我的南墻,沒誰能給我畫出這道墻。”林立航兩眼執拗地盯著哥哥,極力證明著自己堅定不移的信念。

林立翔無奈地搖頭,嘆氣道:“立航,我不可能借錢給你了,上次我們都講好了的,我和信睿已經做到了仁至義盡了。”

林立航並沒發怒,微縮了他圓睜的雙目,臉上緊繃的肌肉線條也放松了下來,進而透著一絲苦笑:“謝謝,哥,感謝你和信睿過去對我的支持,才讓新視界萌發成長為一棵幼苗,我其實一直都很感激你,你說的對,你已經盡力了,我的要求確實過分了。”

林立翔反而發了窘,推著眼鏡框,直言道:“立航,我是想幫你,可你並不聽我的。”

“謝謝,哥,我知道。”林立航鐵塔般地站了起來,向哥哥微微點頭,淡然道,“實在沒胃口,我先走了。”

林立翔揚起臉閉上眼,他覺得事情被他搞糟了,他後悔今天說了那些話。

林立航剛穿過馬路,頭頂上旋來一陣風,一片金黃的銀杏葉貼著他的臉頰零落而下,絲絲拉拉地滑過一道弧線,最後飄落到他的腳邊。他彎腰拾起這片大而亮眼扇子般的葉子,捏在手裏來回拈轉,他覺得今年冬天似乎來得格外的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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