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後，新視界的員工都回來工作了，很快就迎來了發薪日。

發工資前一天，林立航給全體發了一封言辭懇切的郵件，告知大家上個月公司出了點意外的情況，所以造成資金周轉不靈，本月薪水發放將會延遲，最晚不會超過下一個發薪日。

員工們收到這封郵件，頓時騷動起來，尤其是新後來的幾位員工，背後議論紛紛，明顯有人開始心猿意馬了，甚至直接去找了財務黃鶯鶯。

這兩天黃鶯鶯牙疼，捂著腫起老高的腮幫子，一副苦大仇深的悲催樣，訴苦道：“大家都瞅瞅，要不是為了盡快給大家發工資，我也不至於急成這樣，公司遇到困難，也是一時，請大家平靜理性對待，我堅信公司終將會渡過難關的，請大家與公司同舟共濟，攜手前行。”說著，黃鶯鶯高舉雙手，在空中合成一個握拳，作了幾個揖。

幾名前來質詢的員工，將信將疑地走開了。其中一個說：“全是虛頭巴腦的片湯話，到底哪天能發薪，真是沒譜的事，我倒覺得及時止損才是明智之舉。其他人也跟著附會“對啊。”

接下來的日子，陸續有人提出離職，到了十月底，後招的六名員工已經走了四人。

林立航每次簽署離職書時，表面上風平浪靜，其實內心異常難受，畢竟招進來半年的員工，培養了這麽久，都可以獨立幹活了，又都跑了，能不可惜嗎。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還是發生了。

周五下午，剛開完產品會議，周文濤說找林立航說點事，其他人散了。

周文濤平日裏總是大方得體地侃侃而談，今日突然變得尷尬忸怩起來，半天沒說話，低著頭，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

林立航問道：“文濤，是私事嗎？有什麽事，盡管說。”

周文濤終於開了口，整個臉都憋紅了：“立航，我想和你說，我準備辭職了。”

林立航出乎意料的驚詫，本來是坐著，激動地站了起來：“什麽？為什麽啊？”

“立航，我現在家裏負擔很重，我父母都是農村人，老婆在家帶孩子，他們全指著我了，我現在就期望能有份穩定收入的工作。”周文濤言語中帶著歉意，滿臉都寫著無奈。

“可……文濤……你不能走，咱們一起開發的產品馬上就要上市了，你怎麽能在這個節骨點一走了之呢，難道你不想看見自己孩子的出生嗎？”林立航覺得周文濤一定是腦子出問題了，才會做出這種決定。

“立航，我已經看到樣品了。至於它能不能上市，我已經不糾結了。”周文濤平靜得不可理喻，這讓林立航愈加氣憤。

林立航轉身揪住周文濤的衣領，呵斥道：“周文濤，你是怎麽了？你忘了我們大家的理想了嗎？你怎麽這麽輕易就放棄了呢？”

“立航，是我不好，我已經沒有夢想了，我每天醒來都需要面對這個月的房租，孩子上幼兒園的學費，父母看病的錢，老婆買菜雜七雜八的費用，我一天都不能停下來，我就是全家的頂梁柱，經濟的來源。”周文濤垂頭喪氣地抱怨著，像一個認慫的逃兵。

“你……你怎麽突然就喪失了信心？這根本就不是那個意氣風發，銳意進取的周文濤！”林立航嚷道，食指不斷戳點著周文濤的肩臂。

“立航，我知道你比我堅定，也比我勇敢，你可以舍棄千萬資產去實現自己的理想，你是個理想主義者，可我做不到，況且你不像我，你沒有沈重的生活負擔，你和我始終不是一種人。”周文濤顯得落寞而無奈，他向後退了一步，似乎特意讓出他與林立航彼此之間那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林立航雙手拄著桌案，眉頭擰成個川字，靜默了幾秒，問道：“你去哪個公司？”

周文濤猶豫了片刻，吐出一個詞：“Oscars.“林立航瞬間瞪大了眼，冷笑道：“怪不得，原來是大公司。”

“立航，我發誓不會洩露半點關於新視界產品的信息。我是簽過保密協議的。”周文濤信誓旦旦道。

“那就好，不過，在Oscars的視線裏，從來沒有新視界，我們根本對人家沒有任何威脅，所以你要正確估量自己的價值。”林立航語氣冷冽道。

周文濤耷眉，閉了嘴。

“既然你執意要走，我恐怕也留不住你了，我希望你不要做出讓自己後悔的選擇，你離職，所有在新視界擁有的期權股份也將被收回。”

對周文濤來說，那些期權只是白紙上的一個數字，對他沒有任何價值，便點頭道：“那當然，我不會從新視界帶走一片紙。”

周文濤的工作並沒什麽可交接的，林立航悉數接管了，周文濤本想臨走請大家吃頓飯，可覺得這會帶來不好的氛圍，倉促間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回家前，和大家打了個招呼，說自己已經離職了，下周就不來了，所有人都驚呆了，直到把他送至電梯，都沒明白發生了什麽。

黃鶯鶯站在門口，伸長脖子朝林立航的工位上又看了眼，傷感道：“唉，咱們這回只剩八仙了，各顯神通吧。”

方力誠罵道：“哼，狗日的周文濤，我早覺得他不對勁了，最近尤其魂不守舍。”

趙俊哲蹙眉：“十三個都走了六個了，就他一個魂不守舍嗎？”

其他人都默不敢言，忽然，林立航從工位裏走了出來，對大家說道：“文濤，家裏有事，他也是不得已才離職，大家不要想太多。”

見大家都不說話，林立航猛地伸出自己健壯的手臂，攥緊了拳頭揮舞道：“我相信，每個人都期待屬於自己的產品上市，我們絕不能拋棄自己的孩子，大家加油，新品上市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孫曉宛看見林立航眼底裏亮閃閃的，他的神情是那樣的毅然和悲壯，她想易水送別的荊軻也不過如此罷。孫曉宛的眼框不禁濕潤了，她覺得林立航簡直太不容易了。

下班後，孫曉宛和林立航一起往孫曉宛家走，因為媽媽說晚上要包餃子。

“宛宛，這個月沒發工資，也沒給你夥食補助，還上你家吃飯，我挺不好意思的。”林立航拉著孫曉宛的手，邊走邊內疚地自責。

“得啦，我媽都把你當半個兒子了，還那麽見外，別當她面說這樣的話啊，她會生氣的。”孫曉宛笑瞇瞇地翻了個白眼。

林立航笑了，總算臉上有了笑容。

兩人恰走到樓道門口，林立航的手機響了起來，他便接起，電話裏傳來一個男中音：“林總，我是老趙，咱們產品制作已經進入到第二個階段的工序了您看是不是趕緊把第二筆款打過來，之前咱們說好的100萬，等成品出來，您再付餘款130萬，對吧？”

林立航楞在了原地，驚異道：“老趙，這好像不對啊，上次我們是先付50萬，交貨時才付餘款230萬，怎麽這次變了呢？”

“啊？是嘛，不過現在不行了，我們最近資金周轉不開，沒有您的第二筆款，我們開不了工啊，您本來正常情況也是要分三次付款的嘛，您還是趕緊付款，什麽時候到賬，什麽時候開工。”老趙言語間不容半分商榷。

林立航吃了個啞巴虧，目前這種狀況，他只有盡快打款了，硬著頭皮道：“好，我盡快打款。”掛了電話，林立航站著不動，然後又撥通了一個電話。

林立航還未發聲，聽筒裏已傳來吳傑那賤兮兮的聲音：“立航啊，好久沒見你啦，你跟哪呢？”

“你現在有空嗎？”林立航語氣不冷不熱，自從上次借錢，被吳傑婉拒後，他就再也沒給吳傑打過電話。

“必須啊，只要是立航你有事，我什麽時候都有空。”吳傑嬉皮笑臉的話語並沒惡心到林立航，反倒讓他感到了一絲寬慰，轉而溫和道，“一起吃個飯吧，你來我公司接我，我等你。”說完再次掛斷了電話。

“不吃餃子啦？”孫曉宛驚道。

“唉，我都快成熱鍋上的螞蟻了，哪有空吃餃子，你趕緊回去和你媽吃吧，我得先找吳傑商量一下。”林立航推了把孫曉宛，將其送進了樓道，自己轉身離去。

吳傑開著他的保時捷，捎上林立航，直奔一家西餐廳。

“這什麽餐廳啊？”最近半年林立航基本沒怎麽在外面涉獵了，感覺自己好像out了。

“沒來過吧？正宗的法式餐廳。”吳傑炫耀道。

“嗯。”林立航難得的讚同吳傑的品味和觀點。

吳傑異常高興，先開了腔：“最近日子不好過吧？”

林立航擡眼瞪著吳傑，襯托著他那瘦削的臉更憔悴了。

“唉，別裝強了，沒錢的日子，就是不好過。兄弟我並不是嘲笑你，你前些日子跟我借錢，你太瞧得起兄弟我了，我老爹那錢攥得死，每筆投資都要過目，哪敢給你投啊。”吳傑將剛上來的開胃菜向林立航推了推，示意他品嘗一下。

林立航從一個竹籃裏撿起一片蒜蓉面包沾了沾碟子裏的奶油醬，嚼了起來。

吳傑見林立航少了先前的淩厲和傲氣，頓覺驚喜，這張嘴也比之前放肆許多：“知道為什麽朋友們都不敢給你借錢嗎？”

林立航放慢了咀嚼，一雙渴求的眼睛睜大了，等待吳傑揭曉答案。

“你不想想，原本信睿和你哥的資本在投資你的公司，現在連你們自家的資本都不肯投資你，這說明什麽？說明你生意不靠譜啊，誰還敢跟進，這下你名聲在外，原來是個意氣風發的學霸海歸，現如今就是個揮霍無度的敗家子，你以為自己有多大能量，以前還不都是有你爹你哥罩著，現在覺得孤獨了吧？”吳傑的話就像一只毒蠍子，擺尾間，一根毒針便在林立航的心頭蜇入了劇毒。

林立航霍地站起，隔著桌子，雙手伸過去，就要抓吳傑的領子，被吳傑後傾躲過一劫：“你他媽的，欠揍，誰是敗家子兒？”林立航兩只豹子眼放射出恐怖的威懾力。

吳傑心想林立航還是林立航，骨子裏根本沒變。隨即恢覆了原有的軟糯：“立航，我說的是別人眼裏的你，並不是我這麽看你，咱倆從小長大，你什麽樣兒？我會不知道嗎？可這就是現實，你要認清現實啊。”

林立航瞬間安靜下來，落回坐位，抓起面包繼續向嘴裏塞，不像是吃，倒像是撕扯和狠咬那些幽幽惡毒之口。

吳傑見牛排上來了，沖服務員點頭，示意他倒上紅酒，服務生禮貌周全地在兩只高腳杯裏倒了兩杯幹紅。

林立航端起就飲盡了，然後情緒似乎平靜了下來，道：“吳傑，對不住，剛才我有點過分。”

吳傑眼珠亮了，他覺得林立航最近變化不小，原來的林立航一直是剛直灑脫、傲骨淩人的，現如今卻也能說軟話，賠不是了，這真是太陽從西邊升起了。

“立航，你變了。”吳傑意猶未盡道。

林立航並不想聽吳傑扯淡，繼而接茬道：“是啊，今年我過的很艱難，我掙紮地學著生存，才理解了原來的生活全他媽是空中樓閣。”

吳傑不禁被震動了，目光從傾滑下的眼鏡片上掠過，半天沒說話。

“吳傑，我現在正處在一個生死攸關的節點上，我需要錢，哪怕就是借高利貸，我也要弄到這筆錢，你有高利貸渠道嗎？”林立航正色道。

吳傑用手從前向後疏導了下頭皮，嘆氣道：“有……但那可是抽血啊，你要有心理準備。”

“好，我明白。”林立航瞇起眼睛，從眼縫裏透出一股忘乎生死的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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