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館東側走廊的盡頭是一排古銅色的博古架，錯落有致的格架上陳設著粉彩瓷質花瓶和精巧的手工藝品，博古架的右側則是一個拱形明亮的月亮門，跨進月亮門，一個豁然通透的空間即刻展現在眼前。月亮門之所以明亮，是因為門正對的一面墻全是通體明凈的淡藍色玻璃窗，科技館外的建築、走廊和植被一覽無餘，窗子前整齊排列著茶座，一律是原木色的茶桌和簡潔大方的灰色靠背沙發。北面設置了服務櫃臺，櫃臺上立著電子顯示屏菜單，羅列著各色飲料和礦泉水。

兩人走至櫃臺前，擡頭看著電子顯示屏。

Jay問孫曉宛：“你想喝點什麽？”

“我自己來吧，我聽說美國人都AA制呢。”孫曉宛微笑中略顯客套。

Jay不再堅持，將原本並排的身體撤到孫曉宛的身後，謙恭道：“那你先點吧。”

孫曉宛要了一杯橙汁，Jay點了杯美式咖啡，兩人立在櫃臺邊，稍等片刻，各自端著飲料在窗邊找了個茶座坐下。

窗子前立著一棵光桿玉蘭樹，從極低的樹幹處生發出無數個分叉，每條枝杈又朝天恣意蔓延擴散著，半空中形成一個球狀的樹冠，在藍灰色天幕下，竟顯得遒勁渾樸，別有一種生命力，孫曉宛想象著如果現在是春天，那白色或粉紫色碩大的玉蘭花朵綴滿枝頭時，這棵玉蘭樹真可謂“蔚為壯觀”，她不禁發了片刻的呆。

Jay見孫曉宛盯著玉蘭樹微笑，似被觸動了，跟著笑道：“孫小姐是喜歡玉蘭樹嗎？”

孫曉宛趕緊拉回視線，兩手交握了飲料杯，不好意思地笑：“既然我都叫你Jay了，以後你就叫我曉宛好了，孫小姐這個稱謂顯得太隆重了。”

Jay神情裏有幾分意外，轉而笑道：“那好的，以後我叫你曉宛。”

孫曉宛其實心裏明白，她與Jay過去只有一面之交，非親非故，他今日要請她到水吧一坐，肯定不是因為她的原因，那一定是想從她這裏知道一些關於林立航的消息；當然，她同意過來，也是因為她對Leo與林立航之間撲朔迷離的關系感到強烈的好奇。

兩人各自啄了口杯子裏的飲料，靜默了幾秒。

Jay表面顯得漫不經心，實則是按套路出牌：“曉宛，你工作不久吧？”

“是啊，看著很稚嫩吧？”孫曉宛兩靨掛著笑，眼光卻警醒地閃爍著。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確實看著很年輕。”Jay反而不好意思起來。

孫曉宛抿著嘴憋笑了兩秒，然後開誠布公道：“嗯，我去年剛畢業，一畢業就加入了新視界，完全是個新人。”

“哎呦，真沒看出來，剛畢業，專業能力就這麽強了，真是不簡單呢！”Jay吃驚地讚嘆，非常有誠意，不像是有意恭維孫曉宛。

孫曉宛不置可否，不卑不亢，笑吟吟看著Jay，突然直奔主題：“Jay， 你認識我老板吧？”

Jay面色立刻漲紅了，因為他知道孫曉宛已經猜出了他的用意，他趕緊喝了口苦澀的美式咖啡，轉而平覆了情緒，重新掬起笑容：“曉宛，我沒別的意思，我不是一個功利的人，並不全是因為林立航來靠近你，我本人對你是很賞識的。”

孫曉宛大方地聳動了下肩膀：“沒關系的，我很高興自己對別人有些價值，不管什麽原因，只要有利於雙方，我們都可以成為朋友。”

Jay一聽孫曉宛的話，將所有的顧慮都打消了，一雙生動的眼波頻頻湧動著，誠懇道：“曉宛，你性格真好，很榮幸能成為你的朋友。”

孫曉宛笑嘻嘻瞇著眼縫：“你能先回答我的一個問題嗎？Jay。”

“嗯？可以。”

“你和林立航是什麽關系？”孫曉宛語氣淡然，卻如春雷再次在Jay耳邊驚響。

Jay雙眸瞬間黯然，他沈吟片刻，道：“我們曾是同學，朋友，無話不談的摯友……現如今卻是最熟悉的陌生人。”Jay臉色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就像刻意要防止什麽話語從唇間逸出。

“那天發布會，我已經看到了，我老板好像不願理你了。為什麽呢？”孫曉宛緊緊鉗住。

“因為我做了對不起他的事。”Jay語氣慘淡得快發不出聲了。

“你……做什麽了？”孫曉宛猶疑地問道。

“因為……因為……我拿走了我們所有的創業資金。”Jay兩眼發直，盯著對面的孫曉宛，但又似乎穿透了孫曉宛的臉，望向一個更深邃的目標，他臉色烏青的難看，兩只手發了顫，然後不停地揉捏著紙杯，令那只杯子變了形。

孫曉宛看到杯子裏殘餘的咖啡已經溢到了Jay的手背上，她趕忙從桌上的木盒裏抽出紙巾遞過去，制止道：“你咖啡溢出來了。”

Jay住了手，情緒似乎剛從一個夢魘的境地裏抽離出來，匆忙地抓過紙巾擦著手背，抱歉道：“不好意思，我有點失態了。”

“Leo，現在還好嗎？”Jay忽地揚起頭，語氣也正常起來。

孫曉宛一開始沒聽清，然後反應過來，Leo應該是林立航的英文名字，她微笑道：“他挺好的，雖然我們是創業公司，困難比想象還多，可我老板是一個樂觀積極的人，在他的臉上，我從來沒看到過失望，氣餒和放棄。”

“Leo一直都這樣，他是個理想主義者，敢於追求夢想，從不計較短期的得失回報。”Jay回憶地感發，他微微翹起的嘴角漸漸化成了無奈的苦楚。

孫曉宛仍然有許多問題想問，但她見Jay情緒似乎不太高，她也就沒再刨根問底，畢竟兩人之間並沒那麽熟。

“曉宛，快到中午了，一起去吃飯，可好？”Jay低頭看了眼手機時鐘。

孫曉宛這才意識到表妹可能正等自己呢，抓起大衣和圍巾道：“我都把時間忘了，我表妹還等我呢。”

“那……我們加個微信吧。”Jay小心翼翼道。

孫曉宛爽朗道：“好啊。”

於是，二人彼此加了微信。

兩人邊說邊向大廳走去，孫曉宛剛穿上羽絨服，夾在胳肢窩裏的白圍巾就掉到了地上，Jay趕忙彎腰拾起來，遞回給孫曉宛。

“表姐，你上哪去了，我都等你半天了。”晨晨朝孫曉宛這邊喊了過來。

孫曉宛一面朝晨晨招手示意她等一下，然後又禮貌地同Jay告辭。

Jay揮了揮手，轉身向大門外走去。

此時，晨晨已經跑了過來，引頸朝大門口望去，抿嘴笑道：“表姐，那男人是誰啊？”

“一個同行兒。”孫曉宛垂著眼，只顧著系圍巾。

“好帥啊，有可能嗎？”晨晨從眼鏡框後面擠著她晶亮的眼珠。

“什麽可能？”孫曉宛擡起頭意會著表妹的話，隨後罵道，“你個小屁孩，懂什麽啊？”孫曉宛過去就掐了把表妹的臉蛋。

“哎呦，我是開玩笑的……不說了還不成嘛！”晨晨捂著臉蛋哭喪道。

……

孫曉宛和表妹一起回家後，吃上了媽媽包的白菜豬肉餡餃子。

孫媽從廚房裏端了剛出鍋的餃子，騰騰的熱氣氤氳在小小的圓桌上空。

晨晨給每人眼前的碗裏倒了臘八醋，還從醋壇子裏扒拉出幾瓣翠綠的臘八蒜，分到每只碗裏，喜滋滋道：“姑，最愛吃您做的臘八蒜了，今年多做了嗎？”

孫媽嘿嘿樂道：“就知道你饞，做啦，都放東屋墻根底下了，臨走你帶一壇子，春節吃餃子就派上用場了。”

晨晨剛夾起一只圓鼓鼓的餃子，張著嘴高興得忘乎所以，手一抖，餃子掉到眼前的醋碗裏，醋汁立時迸濺得老遠，大半濺到桌上，還有零星地飛到晨晨和曉宛的衣衫上。

孫曉宛氣得伸出筷子就要敲晨晨的腦殼，不曾想晨晨跑得比兔子快，舉著筷子做投降狀，後退兩步，討饒道：“我錯了……我錯了，姐別打啊！”

孫媽瞪了眼孫曉宛，道：“你那麽兇做什麽，還不都趕緊吃餃子，一會兒涼了。”

三人囫圇吃起了餃子，晨晨正在長身體，一氣兒吃了將近四十個餃子，眨眼間餃子一個不剩。

“姑，還有嗎？”晨晨把碗裏的醋帶餃子湯汁全喝進肚裏，亮起她兩只霧氣昭昭的眼鏡片問道。

“沒啦，你就像餓死鬼投胎一樣，一個女孩家家，真能吃。”孫曉宛拾起了碗筷，揶揄道。

“今天包少了，主要是餡料沒了，要不姑和面再包一些，只能下次多包了。”孫媽遺憾道。

“已經八分飽了，姑。”晨晨站起也幫孫曉宛撿起碗筷。

吃過午飯，收拾完畢，晨晨帶著那壇子臘八醋回自己家去了。

孫媽有午睡的習慣，她進了臥室睡覺去了。

孫曉宛斜靠在床頭，她仔細瀏覽和端詳著今早在科技館裏拍的照片，她一張一張地翻，最後目光駐留在那艘叫做“海洋之花號”的大船上，她舉著手機盯著看了半天，突然感覺雙目模糊了，她恍惚間發現自己的周圍盡是灰蒙蒙的迷霧，天穹之下，她正站在一艘雄偉壯觀的三桅大帆船上迎風遠航，那些素白色的帆布被風吹得鼓鼓的，發出獵獵巨響，桅桿頂端上站著灰黑色的海鷗，它們不停地在上空盤旋和啾鳴。

天色逐漸黯黑下來，眼前一絲光亮也沒有了，她瑟瑟地縮著脖子，身體不停地顫抖，她這是在哪？又要往哪裏去？她為什麽會在這裏？她滿腦子都是問號，她簡直害怕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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