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航仰坐在靠背椅裏，受傷的左腿搭在右腿上，腳踝上突兀的淤青像一只帶著黑眼圈的眼睛直楞楞地瞪著孫曉宛。

孫曉宛強迫自己把視線拉回林立航的臉上：“你對這個游戲的結局有過構想嗎？”

“想過無數個版本，一直都不滿意。”

孫曉宛心下吸了口冷氣，林立航本就是個挑剔的人，對於他深思熟慮過無數次的要求，應該已經上升到了無以覆加的高度，這任務恐怕不是一般的艱巨，她耐住性子道：“這真的是很難了，你能說說你的要求嗎？”

“首先，我對視覺體驗要求是比較高的，我覺得品質不能低於原來的水準。”

孫曉宛肝顫了顫，她覺得Jay的設計已經很真實細膩了，如果要超越他，就需要做大量細致的工作，她覺得也許Jay是一座高峰，她有嘗試攀登的沖動，至少要達到相同的高度：“還有嗎？”

“劇情走向要一如既往地引人入勝，直到結局的高潮。”林立航頓了下，擡眸看孫曉宛的反應，發現她臉上沒任何表情，以為她沒聽明白，剛要再解釋，孫曉宛突然發聲，“明白，這第二個要求的難度更高，這需要一個可遇不可求的靈感。”

“對，這靈感我還沒獲得，希望我們一起做這件事的時候，上天能顯靈，讓我們遇到它。”林立航眸子裏盡是興奮的星星，那一貫眈眈自威的豹眼竟然也能頻頻放著電光。

孫曉宛沈吟半晌：“那……就先試著做吧。”

林立航指導孫曉宛打開了先前那臺電腦，孫曉宛發現她的賬號和角色都在，她看著LittleOne的狀態仍然在上次她離開的位置，她從旁邊的架子上拿起頭盔套在頭上，準備進入LittleOne 的角色。

忽然，門鈴“叮咚——叮咚——”打破了日光下的靜謐，孫曉宛即刻摘掉了頭顯，扭頭睜大眼瞥了眼門口，又轉向林立航。

林立航亦是一臉茫然，放下兩只交握的手，好奇道：“我還沒叫餐呢？”

孫曉宛放下頭顯，快步走向門口，她拉開個縫，一道刺目的陽光射了進來，她感覺白嘩嘩的一片，徹底看不清了來人，卻聽見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呃……是曉宛啊。”

孫曉宛以手遮蔽在眼前，於陰影中辨認出了來人，孫立翔垂手正立在門口，眼鏡框後是一雙漆黑灼灼的眸子，臉上明顯是困惑的神情。孫曉宛立時發窘起來，她沒想到林立翔大白天會過來，臉色微紅，側身讓出空間：“林總，是你啊，快進來吧。”

林立翔客氣溫煦地笑道：“不是說你們都放假了嗎？立航又召集你們來工作了？”

“嗯……啊……”孫曉宛含混應付著。

“哥，你怎麽來了？”林立航扭身轉了半圈，從對面的工作椅上向林立翔招呼道。

林立翔盯著林立航斜搭著受傷的腳，楞了片刻，面色微白，口氣即刻嚴肅起來：“立航，你腳怎麽了？”

林立航簡單地把昨晚發生的事告訴了哥哥，還提到多虧孫曉宛這兩天的照應，否則就麻煩了。

林立翔朝孫曉宛含笑頷首，道：“曉宛，多謝你了。”

“舉手之勞，您太客氣了。”孫曉宛窘笑著，她感覺自己在這裏似乎已經不太合時宜了，望向林立航道：“總監，那……我先回去了。”

“那個腳本，我們還沒聊完呢。”林立航鼓起嘴道，似乎很不情願孫曉宛離開。

“您說的要求，我都聽明白了，這個需要時間琢磨，不可能今天就搞定，我先回去想想。”孫曉宛邊解釋邊搓著兩只手，顯得局促不安。

“哦……好吧。”林立航只好點頭應允。

孫曉宛剛走至門口，忽然轉過頭來，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遞了過來：“總監，這個是您的鑰匙。”

林立航並不肯接過，吩咐道：“你拿著罷，我今天就回家了，你拿這鑰匙，隨時可以過來操作下游戲，這可以給你新的創作和設計提供思路。”

“哦……那好吧。”孫曉宛這才又把鑰匙放回口袋裏，含笑沖林家兩兄弟揮了下手，“那我走了，再見。”

林家兄弟一致點頭，道：“再見。”

林立翔將目光移到弟弟臉上，看到弟弟仍盯著緊閉的門發怔，笑道：“怎麽？不舍得她走麽？”

林立航忽地癟嘴笑了，兩只豹眼也瞇了一半，並不回答哥哥的話。

“曉宛，多清純的姑娘，做事認真，業務鉆研，待人接物也很得體，我挺喜歡她的。”林立翔淡淡道，嘴角含著意猶未盡的笑，不知是故意試探弟弟，還是有感而發。

林立航瞬間圓睜了眼眶，眼白處綻出一道血絲，語氣深沈而莊重，似乎在宣示主權：“哥，別開玩笑，我的確喜歡這姑娘，但人家不一定喜歡我呢。”

林立翔收起了虛晃的調笑，正色道：“那還不容易，你現在具備天時、地利、人和全方位的有利條件，如果你都搞不定，誰能搞定？”

林立航面色逐漸柔和下來，頓了頓，轉瞬間似乎渾身擁有了力量，昂起頭，勢在必得道：“那倒是。”

“走吧，我送你回家。”林立翔過去要攙扶弟弟。

林立航一擡手就制止了林立翔伸過來的手，沈穩道：“不用你扶。”

林立翔愕然看著弟弟，半張著嘴：“那你怎麽走？”

“你到臥室大衣櫃側邊去看看，好像在那。”林立航指著大衣櫃的方向道。

林立翔不明所以，但順著方向走到了大衣櫃的側邊，果然看到了一把藍黑色的登山杖，他眼光隨即亮了，笑道：“嘿，這可是個好東西，這是你上次去西藏帶回來的吧？”

“對。”林立航接過林立翔遞來的手杖，握在右手裏，他將重心放在右腿上，全身用力，拄著就站立了起來。

林立翔忽然噗嗤笑了：“你個臭小子，明明有這個，為什麽不早讓曉宛幫你拿出來，還讓人家一直攙著你？”

林立航見哥哥識破了自己的小算盤，不禁窘紅了臉，撇嘴辯解道：“我也是剛想起來。”

……

吃過晚飯，孫曉宛和媽媽面對面坐在圓桌前剝桂圓皮，她知道，每逢年節，媽媽都要做桂圓豬肚湯。白天媽媽從超市裏買來新鮮的桂圓，此時，剝了桂圓以備春節之需。

“媽，除夕晚上，我們還去舅舅家嗎？”孫曉宛將手裏剝下的棕綠色的殼放到一只塑料盆裏，然後又將右手的骨肉放到旁邊透明的玻璃罐裏。

“你想去嗎？反正你舅舅早上還來電話，叫我們去呢。”孫媽媽揚起臉望著女兒。

“我怎麽都行，您想去嗎？”孫曉宛輕松道。

“自從你姥姥走了，過節時，我們也沒個去處，你舅舅也是怕我們冷清，每次逢年過節的都叫我們去，我想著他現在也是娶了兒媳婦的人了，你表嫂現在懷孕四個月了，很快你舅舅就要當爺爺了，也是一大家子的人，以後我們就在自己家過除夕吧，初二以後我們再過去串門，也是好的。”孫媽垂著眼睫，語氣雖顯淡然，但面色卻透著沈郁。

孫曉宛覺得媽媽有些許傷感，停住了手，刻意揚聲道：“媽，咱在自家過，有很多好處呢，這首先吧，咱在自己家多自由啊，愛吃啥做啥，說笑隨意，想躺便臥；而且咱就倆人，食量又不大，準備工作也小，往年，您沒少往舅舅家帶吃的喝的，這樣我們也省了，說不定壓歲錢也能少給呢。”

孫媽一聽女兒的寬慰，眼角瞬間也堆起了魚尾紋：“是，自然也是有好處的。以後等你結婚了，把女婿外孫帶回家，我就高興得合不攏嘴了。”

孫曉宛當即羞紅了臉，轉瞬又大方起來：“那肯定的，我以後嫁人時，有個先決條件，那就是要想娶我，必須帶上我媽，否則我不嫁給他。”

孫媽媽眉開眼笑道：“行，有你這句話，我就知足了，但我可不想寄人籬下地看女婿的臉色，你媽身體還硬朗，能動的時候，我還是喜歡自己住。”

孫曉宛站起身，走到媽媽的背後，兩只胳膊搭在媽媽的肩頭，撒嬌道：“不，我要和媽媽永遠在一起。”

“好——好——，趕緊把你兩只粘手拿開吧。”孫媽氣笑道，轉而似想起了什麽，“哦，對了，你給晨晨打個電話吧，早上她來電話說讓你明早和她一起去科技館呢。”

晨晨是孫曉宛舅舅的小女兒，正上初二，平日裏喜歡粘孫曉宛這個表姐，有什麽事都叫孫曉宛帶她去。

孫曉宛洗了手，撥通了舅舅家的電話，接電話的正是晨晨，晨晨說明天本來約了同學一起去科技館的，可是同學突然就跟著全家去海南度假去了，央求表姐一起和她去。孫曉宛電話裏笑嘻嘻道：“科技館我都去了無數遍了，裏面的物件都如數家珍了，真不想去呢。”

晨晨電話裏發了急：“你都好多年沒去了，人家現在每隔幾個月就有新展品呢，姐，去嘛——去吧。”

孫曉宛見晨晨可憐兮兮的勁兒，松動道：“好吧，那明天咱們幾點見？”

晨晨甜甜地笑道：“九點半，咱倆在科技館門口，不見不散。”

“哦，好。”孫曉宛掛了電話，剛要放下手機，忽然想問候一下林立航。她剛打開林立航的聊天界面，斟酌地在輸入框裏敲了幾個字：“你到家了吧？”正猶豫要不要發，“叮——”的一聲，界面裏生出一條林立航的信息：“我已到家了，祝你假期過得愉快。”

孫曉宛的心砰砰直跳，她覺得自己的心似乎和界面另一頭的人連在了一起，她快速鏟除了剛敲的那幾個字，回覆道：“祝你春節快樂！”後面又添了一張帶著腮紅的笑臉。

十秒鐘後，林立航發了一個呲著牙的笑臉。

孫曉宛低頭看著手機，不禁也呲牙笑了起來。

“你跟誰笑呢？”孫媽媽邊收拾桌子邊向女兒瞭望。

“沒……沒和誰笑，剛看到晨晨拍的照片。”孫曉宛快速切換到晨晨在朋友圈裏曬出的舅舅家蒸的紅點大饅頭。

孫媽媽看著照片，張口笑道：“你舅媽每年都愛蒸饅頭，紅點兒襯著，這大饅頭雪白雪白的，多愛人啊！”

孫曉宛見媽媽高興，她也有說不出的暢快，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只剛飛入花叢的小蜜蜂，爭奇鬥艷的花叢中到處都是花蜜，她已經迫不及待地去采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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