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宛在洗手池裏把手清洗了兩遍，湊到鼻前，仍能聞到萬花油稍許的氣味，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擦幹手，走了出來，見林立航枕著手臂仰望天花板楞神。

“你不去醫院，也不去派出所，要不要林總接你回家？”孫曉宛沒話找話道。

林立航將目光轉到孫曉宛臉上，頓了下，語氣疏懶：“不想回家。”

孫曉宛輕輕地坐到林立航的旁邊，側眼看他，半晌才問：“那你中午想吃什麽？”

“我點外賣就好。”林立航不假思索道，仿佛吃飯於他就不算問題。

“哦，那我先……走了。”孫曉宛聲音細小，游移不定的隱去了尾音。

“你幫我把筆記本拿過來。”林立航就像沒聽見孫曉宛的話。

“好。”孫曉宛快步走到長案前，把一臺超薄銀灰色的筆記本取來，遞給了林立航。

“曉宛，我知道你現在還在考慮要不要留在新視界。”林立航忽然挑起了這個最不能令孫曉宛回避的問題。

孫曉宛的心急跳了一下，然後被強行平覆，她坦率道：“嗯，昨天林總找我談過了，他讓我過年期間再考慮考慮。”

“和你說個好消息，我昨晚回來那麽晚，就是找投資去了，盛達集團已經表示願意投資我們了。”林立航眼中含笑，頗有些得意地對孫曉宛道。

“真的啊？”孫曉宛既意外又喜悅，白裏透粉的臉龐暈出笑靨，仿若含苞的桃花瞬間綻放後展露的鮮妍。

林立航也跟著心花怒放，潤澤的唇角彎出道銀鉤：“那當然，我什麽時候騙過人？”

孫曉宛從沒見過如此歡快的林立航，怔楞地看著他，嘴上模棱兩可應承道：“嗯……啊……”

“曉宛，我希望你能繼續留在新視界，我覺得你只要像現在這樣堅持下去，未來一定會成為一名優秀的產品設計師的。”林立航言語熱烈，目光如炬地盯著孫曉宛的眼眸。

有一瞬，孫曉宛產生了錯覺，以為林立航像是在向自己求婚，他的態度和言語令她心悸不已，原來林立航也會低三下四地求人，更何況是求她這個菜雞樣的小社畜，她感覺到一種不真實的愉悅，她半張的口翕張了兩下，兩只手緊緊地攥到了一起，她覺得自己不能拒絕林立航的熱忱，即便那是林立航為自己編織的一個甜蜜的陷阱，她都心甘情願地束手就擒。她掬著笑，答道：“在過去的半年裏，多謝總監對我的關照和栽培，如果新視界還能繼續向前走，我肯定願意陪它一起成長和發展。”

聽聞孫曉宛的回答，林立航喜不自禁，伸手就在孫曉宛的鼻頭上刮了一道：“我就說，你不會離開我的……離開我們的。”林立航慌張地措辭，使兩人都陷入尷尬的境地。

孫曉宛的心咚咚直跳，半天說不出話來，窘得她目不斜視地盯著她腳下的那雙白拖鞋，她覺得這鞋纖白得可愛熨帖，打心底油然生出歡喜。

“曉宛，你還記得上次咱倆一起吃飯，你問我那個游戲的寶藏是什麽嗎？”林立航突然話鋒一轉，立即掃去彌漫在空氣裏的尷尬意味。

孫曉宛即刻擡頭，眼眸閃動：“是什麽？”

“我當時告訴你我也不知道，但我現在有個新想法。”林立航從沙發裏聳了聳身子，讓自己高了一截。

“你說。”

“《絕境尋寶》這款游戲是我和我的大學同學一起設計和開發的。我同學，你是見過的。”林立航幽幽道。

孫曉宛一驚，鼓起眼框，吃驚道：“啊？在哪裏？”

“咱們二代產品發布會上，那個Oscars的中國區負責人，還記得嗎？”

“呃——想起來了，原來你們是同學啊！”孫曉宛仍然記得那個眼睛會說話，語氣極溫和的男人。

“這個游戲腳本和3D模型都是他完成的。當然，自始至終，對於每個設定和細節，我倆都進行過商量和溝通。”林立航敘述時，措辭理性而真誠，似乎已經拋卻了之前的怨恨。

“你覺得他已經設計了結局部分的腳本嗎？”孫曉宛問道。

“不知道。我覺得應該沒有。”林立航緩緩搖頭。

“你還想和他合作嗎？”孫曉宛微笑道。

“不，不想。”林立航眼裏掠過一絲憂郁，轉而就變為了漠然。

“為什麽呢？你倆之前合作那麽默契，為什麽不再合作了呢？”孫曉宛越想越覺得好奇，覺得能一起開發出她所見品質的游戲，定是當初彼此配合和切磋十分到位，但現在兩人心生罅隙，甚至不願彼此相見，這中間必定是發生了什麽惡劣的事情。

林立航抿了下唇，口氣平靜，卻透著冰冷的寒意：“他曾是我大學時代最好的朋友，我們志同道合了八年，可他突然就從我生活裏消失了，徹徹底底地銷聲匿跡，我們所有的理想和友誼都化為了烏有，他毀了我的理想，傷了我的心，破壞了我們彼此之間最美好的友誼。既然他選擇遠離我，那我也不會強人所難，我願意成全他，讓我們彼此成為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他一定是因為什麽原因，你問過他嗎？”

“不管是因為什麽，都不足以讓他躲避我，視我如棄履！”林立航突然伸出食指戳擊著自己的胸膛，他臉部的肌肉因激動而崩緊，嘴唇微微輕顫，顯得委屈而可憐。

孫曉宛不敢繼續這個話題，她看的出來，這是林立航心中的一道傷疤，她不忍看他創傷難愈。

兩人彼此沈默了幾十秒。

“你想完成這款游戲嗎？”孫曉宛眼光晶亮，就像暗夜裏唯一閃耀的微弱的火種。

林立航目不轉睛地註視著孫曉宛的眼眸，就像要抓住他最渴望的光明，他先是發楞，隨後堅決道：“是的，我想，我做夢都想。”

孫曉宛笑了，她的笑是一種意會，她像是參悟了林立航的意圖，她眨著灼灼的眼眸，笑吟吟地輕輕點頭：“好吧，那我來幫你。”

林立航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他緩緩睜大了他的豹眼，不可置信道：“曉宛，你說什麽？”

“是的，我說我願意幫你完成這款游戲。不過，我沒有你同學那樣優秀，我有點擔心自己做不出你想要的效果。”孫曉宛臉上掛著怯怯的微笑，右手不斷抽拉著左手的食指，她不太自信，但她卻有種魯莽的勇敢。

林立航忽然雙臂用力，向下一撐，將自己騰起的身體向孫曉宛靠了過去，繼而他伸出雙臂就將孫曉宛擁在了懷裏。

事發突然，孫曉宛當即受到些驚嚇，畢竟從來沒有一個成年男人這樣抱過他，她的心就像受驚的小鹿到處亂撞，但她沒拒絕，也不反抗，她能感受到林立航的兩臂在暗暗用力，她被他深深地擁擠住，直到筋骨發麻，她聽到他深深吸氣和緩緩吐氣的聲音，她靠在他的頸窩裏，聞到一股薰衣草洗衣液夾雜雄性荷爾蒙的氣息，竟然也聽到了他撲通撲通心跳的聲音。孫曉宛渾身陣陣酥麻的過電感。他的手撫在了她的脊背上，所到之處熨出她滾燙的欲念。她僵住的兩手不知該往何處放，分別在空氣裏攥著拳頭。

倏然間，林立航放開了她。

她看清了他的臉，他泛紅的眉骨下彎曲了眉眼，言語溫柔如靜謐流深的溪水：“曉宛，謝謝你，我很高興和你一起成就夢想。”

孫曉宛用手掐了下自己的腮幫子，痛感令她清醒了幾分：“啊——確實是真實的，她眼前的林立航，仿佛是一個陌生人，此情此景下的他，古怪的舉止，細密如絲的情感是她從沒感知到的。”她有些莫名的感動，沖林立航傻傻地笑。

“那好，咱們開始工作吧。”林立航指了指長案上的臺式機，揚起他粗黑的劍眉。

孫曉宛此時懷疑自己有點受騙了，難道林李航是利用美男計引自己上鉤，並心甘情願地為他工作和幫他完成夢想，她算自投羅網嗎？這想法只在她腦海裏存在了瞬間，因為她看見林立航已伸出了一條臂膀探了過來，親切喚她：“曉宛，咱倆一起過去，先討論下腳本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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