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宛聽清了林立航的問話，只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揚著臉，溫婉流轉的眼波溢了出來，像一股清澈的甘泉淋漓在林立航的心頭，有那麽一瞬，林立航感到失落得心慌，他覺得自己曾經擁有過的許多美好，往往都不真實，它們像鏡花水月，一經觸碰，就會恍然消失。

“……有事嗎？”孫曉宛見林立航半天發楞，遲疑地發了聲。

林立航發現自己走神了，倉促間回到正軌：“哦，你媽媽好點了嗎？”

“她好多了，最近做了幾次針灸，已經行動自如了。”

“我想請你吃晚飯，你看方便嗎？”林立航圓鼓鼓的豹眼逡巡在孫曉宛的臉上，顯得一本正經。

孫曉宛受寵若驚，眨了下眼睛，隨即禮貌地笑：“太破費了，您看……”

“曉宛，我想和你聊聊工作。”林立航急言打斷。

“那好的。”孫曉宛同意地點了點頭。

幾分鐘後，兩人坐上了林立航的越野車。

林立航提示孫曉宛系好安全帶，發動了車子，問道：“你喜歡吃什麽？”

“我沒什麽禁忌的，清淡的辣的都能吃。”

“你吃西餐嗎？”林立航又問。

“……可以的。”

林立航沒再問，踩足了油門，沿著街道飛奔而去。

經過一段高速路，車子快得令人窒息，孫曉宛被顛得心驚肉跳，兩只手緊緊揪住座椅的下方。

“害怕了？”林立航發現旁邊的女孩面色凝重，蹙著眉緊縮在座椅裏，他忽地降下了速度。

“你經常開這麽快嗎？”孫曉宛語氣裏有點小責備，這讓林立航覺得異樣，因為她以前總是很客氣小心地同自己說話，現在她經常說的“您”瞬間變成了“你”，他知道孫曉宛其實一直隱藏著自己的另一面，想到此，他被喚起了強烈的好奇心。

“我在美國的公路上開得比這快一倍。”林立航翹起他潤澤的唇角。

“那是因為美國鄉村就沒什麽人，所以你敢開那麽快。”孫曉宛十分篤定地猜測，臉上露出個純凈的笑。

林立航似被孫曉宛的笑感染了，嘴角的弧度更開了：“你說對了部分原因，當然和我個人的習慣也有關系，並不是所有在美國公路上開車的人，都跑那麽快。”

“那你的習慣可不好。”

“也許吧，但我開車的時候能放松心情，開得越快就感覺越痛快。”林立航輕描淡寫道。

“可是很危險啊，以後別開那麽快了。”孫曉宛懇切得像姐姐在告誡自家的弟弟不要再做壞事的感覺。

林立航噗嗤樂了，沒做任何承諾，意味深長地瞄著孫曉宛。

“你笑什麽？”孫曉宛感覺莫名其妙。

“沒什麽。”林立航抿著唇搖頭。

車子總算泊了，孫曉宛探著身子從越野車上跳下來，她感覺自己被顛的骨架快散了。

林立航指著夜幕下一片炫目的燈光，道：“這是家法式餐廳，環境比較幽靜，我喜歡來這裏。”

大學時，孫曉宛參加學校的藝術節，認識過一個師哥，師哥曾請她吃過一次西餐，這是她僅有的去西餐廳用餐的經歷，她已不記得當時吃什麽了，只記得場面極度尷尬，後來師哥再沒聯系過自己，從此，西餐就成了一種不愉快的心理暗示。

西餐廳內部裝潢是歐式風格的，孫曉宛對裝潢的檔次還是有一定的審美力的，這家餐廳外部簡約大氣，內部裝飾精致素雅，她很喜歡這種低調而有內涵的風格。

“隨意點。”林立航把墨綠考究的菜單推到了孫曉宛的眼前。

孫曉宛低頭看到中英法三種語言的菜單，菜品種類和搭配覆雜，還分道次點，看上去很繁瑣，她皺了皺眉頭，坦然道：“我以前不怎麽吃西餐，也沒來過這家餐廳，所以不太有經驗，你有推薦嗎？”

站在旁邊穿著筆挺制服的服務生微笑地看向林立航。

“好，很樂意為你代勞。”林立航微笑地拉過菜單，輕輕展開，他先點了主菜，一份牛排和煎鱈魚，又點了繽紛沙拉和魚子醬，又征求曉宛喜歡什麽甜點和飲品，最後加了份香檳和抹茶冰激淩。

孫曉宛托著腮望著對面點餐的林立航，看見他修長骨感的手指在菜單上來回移動著，目光又返回到他的下頜上，光潔而棱角分明，透著幹凈和果敢；燈光下，他的眼睫在影影綽綽地翕動，眼神不再犀利不再震懾，而是敦敦的可愛。林立航張嘴似在問她話，她才發覺自己剛才發了癡，豎起身子，撤去手掌，問道：“什麽？”

“想什麽呢？”林立航重覆一遍。

“哦，我在想，你點這麽多，我能不能吃完。”孫曉宛臨時起意胡編個理由。

“別擔心，我很能吃的，你吃不完，我幫你吃。”林立航笑著聳動了下眉毛。

孫曉宛第一次聽到男人說幫自己吃東西，她心頭吹過一陣清風，淡淡得留有餘香，隨即她唇邊也漾出甜美的傻笑，像一只喝得半醉半醒的小花貓，她舉起一只小爪開心道：“我是不會輸給你的。”

林立航盯著她瞇眼笑，轉而問道：“你喜歡新視界嗎？”

孫曉宛舉著裝了香檳的細弱的水晶杯，剛要送到嘴裏，又放了下來，很真誠地點頭：“喜歡，我在這裏很開心，身邊的同事都超級可愛，他們都有自己的夢想，每天都做著自己熱愛的事。”

“你還害怕我嗎？”林立航抽冷地問出個送命題。

孫曉宛拿叉子的手停住了，收斂了臉上殷殷的笑，繼而微微抿嘴，很專註地望著林立航的臉，道：“有時會。”

“以前是因為自己做的不好，經常被你批評，所以害怕。”孫曉宛手裏胡亂地切著牛排，半天也撕扯不下一塊肉來。

林立航看著她盤中刀叉間被切得稀爛的肉，問道：“現在呢？”

孫曉宛微縮了雙目，做深思狀，幹脆放下了手裏的刀叉，聲音幽遠而深邃：“我覺得你有時候顯得有些憂郁，你似乎在害怕什麽。”

林立航像是被突發其來的驚雷擊中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孫曉宛，就像看到了一個巫者，半天沒吭聲，隨後垂下了目光，伸手把孫曉宛的碟子拉到自己的眼前，拿了孫曉宛的叉子和刀子，利落地幫孫曉宛切割著剩下的牛排，肉被切得勻稱而整齊，終於開口道：“應該按著肌肉的紋理切，這樣就很容易了。”

孫曉宛吐舌笑道：“真不好意思……我太笨了。”她接過刀叉，開始享受勝利的果實，覺得味道好極了。

“你還記得讓我體驗的那款游戲嗎？”孫曉宛邊嚼著肉邊說道。

聽聞孫曉宛提到了《絕境尋寶》游戲，林立航又被雷劈了第二道，他眼睛睜得溜圓，點頭問道：“怎麽了？”

“上次，我已經過了通天瀑，當時被嚇得不輕，我發誓再也不想繼續歷險了，可這些日子我卻有種強烈的好奇心，特別想知道那寶貝到底是什麽東西。你能告訴我嗎？”

“我不知道。”林立航輕飄飄道。

孫曉宛納悶地瞅著對方，轉而狐疑地笑：“怎麽可能，你打過的游戲，怎麽會不知道結局。”

“這游戲不是我打的，而是我開發的。”林立航深沈道。

孫曉宛楞了，瞠目結舌地望著林立航鄭重的臉色，相信了對方說的是實話。

“這游戲是我大學時和同學一起開發的，只開發了一半，另一半還沒完成，當然不知道結局。”

林立航真誠地看著孫曉宛，撇嘴表達了遺憾之情。

“這樣啊，那太可惜了，我覺得這游戲的沈浸感實在太強了，裏面的3D效果做得逼真，代入感和劇情節奏感都很抓人心緒，你太厲害了，為什麽不把它開發完整？”

林立航的眼眸晶亮而憂郁，苦笑道：“這是個失敗的創業項目，但憑我一個人，是很難完成我們原定的水準和目標的。”

孫曉宛見林立航突然封了口，也不便繼續追問，立即轉換了話題：“總監，這個抹茶冰激淩很好吃唉，你也嘗嘗。”說著，她將琉璃盞裏嫩綠的冰激淩推到了林立航的眼前，上面還頂著一顆紅艷的櫻桃，兩相襯托後，艷麗得晃耀人眼，蝕徹心扉。

林立航又見孫曉宛盈蜜的唇邊沾了一道綠茶沫子留下的印子，儼然一只貪吃的小花貓，他即刻心頭軟得像一盞清香的春茶，溫馨而萌動。

林立航困窘地指了指自己的唇道：“有抹茶在你嘴邊。”

孫曉宛伸出她粉紅的舌頭在唇邊攪動了一圈，舔舐掉半個印子，也攪動了林立航泛起的春心，他實難看下去，快速低了頭，抽出紙巾，遞過去：“還是擦擦吧。”

林立航本想把孫曉宛約出來試探一下她的個人意願，看該如何挽留她在“新視界”，此時，他卻不想試探了，他覺得自己似乎淪陷了，越是深入了解這個女孩，他就越不能自拔，他不知道是留下她對，還是讓她走好，總之，他不想影響她自己的決定。

吃完冰激淩，林立航帶著孫曉宛返回。

林立航把孫曉宛送到樓棟口，不經意看到那張床板還立在側邊的墻邊，不禁問道：“床墊舒服嗎？”

孫曉宛頓了下，幽幽道：“舒服啊，不過我想這於你的初衷是相悖的。”

“怎麽？”林立航聳起眉。

“我每天一趟上去就睡著了，根本沒時間放飛想象，反而沒有這木板床更有生產力。”孫曉宛邊笑邊摸了下墻邊的木板。

林立航再難忍住，不由得走過去搔了把她的頭頂，失控笑道：“你太皮了。”

倏然間，兩人雙目以對，竟然都尷尬地紅了臉，半天無語。

林立航揮了手打破沈寂：“太晚了，你上去吧，媽媽會擔心的。”

孫曉宛勾頭點了一下，轉身走進了樓棟。

林立航嘴邊依然含著笑，他上了越野車，望著路燈下昏暗的街巷，忽然感到心頭空落落的……孫曉宛是對的，他比她更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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